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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楚王三策(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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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两侧山崖之上,暴风雨般的箭矢密不透风地倾泻而下,无差别地覆盖整个魏军队伍。同时,沉重的擂木滚石,也发出沉闷的死亡之音隆隆滚落!隘口处那临时垒起的障碍后,无数齐军精锐长戟如林般密集伸出,闪着致命的寒芒!庞涓的座车首当其冲,几枚巨大的利矢狠狠穿透那雕绘精妙的彩漆车舆厢板,其中一枚洞穿了驾车驭手的前胸!惨呼声中,健马受惊直立而起,庞涓被巨大的力道猛地掼出车外!

数日之后,当遍野尸骸引来的黑鸦几乎遮蔽了桂陵的天空时,楚魏两军的使者隔着睢水冰凌初结的流水,在一处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帐中默默对坐。案几之上,摊开的是刻刀新划的简牍盟约。楚使语气平淡无波:“敝国所求,止于睢、濊之间之无主荒邑,清剿盗匪,安抚流民耳。此乃助天行道。魏王,允否?”他最后两字,几乎不带任何起伏。

魏国的大夫衣袍散乱,袖口还沾着泥泞尘土,面色灰败如同死灰。他死死盯着那卷新刻的、散发着浓烈桐油与竹木气的楚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的声音:“允……敝使代大王……允楚之请。”每吐出一个字,都觉得唇舌间裹满了血污铁屑。

冬更深了。郢都的宫室之内,金兽喷吐的暖香氤氲盘绕,却驱不散那份侵入骨髓的寒意。昭奚恤独自一人,缓步登上了西向的凤阙高台。廊道深远,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他凭栏远眺,目光投向西方。咸阳方向,正是秦国日渐崛起的所在。那层层叠叠的山峦屏障之后,如同阴影一般无声积聚着未知的力量,已然缓缓投射出巨大而不祥的阴影轮廓。

这时,身后台阶传来轻巧却不容忽视的足音。昭奚恤回身,只见楚王熊良夫穿着燕居常服,只由一名年轻寺人捧着手炉侍立一旁,正拾级而上。熊良夫面上微微透着一层酒意晕染的红潮。

“大王。”昭奚恤欲行礼。

“免了。”熊良夫摆手,走上前来与昭奚恤并肩立于阑干前,目光也投向西方那暮霭中的层峦叠嶂,默然良久。寒风吹拂着他的衣袖。

“魏罃……经此一败,折损庞涓锐骑,又痛失睢濊沃土,元气大伤矣。”熊良夫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品评一件刚刚收入囊中的器物。他顿了一顿,话锋微妙地一转,像是闲谈中不经意带起的话题:

“近来王城之中,有风闻过昭卿耳畔否?”他的目光依旧投向远方苍茫暮色,“譬如说,论及卿……跋扈?”

昭奚恤神色不动如山,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老臣有所耳闻。大梁遣来的江乙大夫,颇有才智,尤其擅长品评名马。近日有传,此人常言臣权重震主、尾大不掉。”

熊良夫闻言,从鼻中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那笑意未及眼底,更像寒夜中灯烛最后的一声轻爆:“此人巧舌如簧,更胜其马术百倍。其言寡人权重震主,又言卿忠心可悯……所赠良驹,果非凡品,纵驰骛于云梦之间,蹄下不生微尘……”他停住,侧首深深看了昭奚恤一眼,那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瞬间又如同错觉般消隐无踪,只留下一片难解的晦暗,“不过,寡人倒是想起一事。昔日他献玉璧为卿贺寿,似乎……甚是精美?”

昭奚恤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古井无波:“确曾献玉。不过老臣向来以为,美玉须经良工雕琢,方成国之礼器;言辞如同美玉,亦须经思虑熔炼……如今,江乙献于老臣的玉璧,倒是已随大王赏赐的大河之鱼共献于太庙了。”他顿了一顿,继续道:“此人近日又频频出入新晋将军府邸,据闻亦是谈论……兵戈之事。”

“哦?”熊良夫目光微微一闪,旋即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滑过他眉宇之间,但转瞬又归于一片深邃的漠然,如同深潭不起一丝波纹。他并未再就此事言说,只转而指向西方那片暮霭中已然难以辨认的群山轮廓,像一句不经意的自语,又像刻在心上的警示:“西面……寡人心中总有块垒难消。此番借魏赵之困,虽略开生面,然终不过暂缓其锋芒耳。虎狼环伺,何日方可高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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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不知从哪个方向猛地灌入这凤阙高台,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暮色四合,远处郢都的万家灯火在寒意中次第点燃,如同细碎的星斗落入了人间。昭奚恤不再说话,只是更深地望向那无尽西陲翻滚升腾的暗沉暮霭,那里埋藏着比魏罃更加巨大深沉、足以吞噬掉眼前微弱灯火的阴影。

夜风卷过,带着楚国新扩土地上泥土的微腥气,悄然钻入他深衣的缝隙之中,留下冰冷清晰的预兆。

……

楚国的章华台内,熏烟轻袅,青铜兽形香炉的口鼻不断逸散芬芳的气息。楚王熊良夫背倚玉座,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那枚近日进献而来的“随侯珠”,珠光流转之间映着他眼眸深藏的盘算。阶下奏报,如同暗夜微芒,声声入耳——魏韩在襄陵之地,竟一举撕裂了齐宋卫的联军防线。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一个微妙弧度,笑意不浓,却似墨滴入水,缓慢而清晰地渲染开一片凛然决断。

“当真是时候了。”

话音刚落,阶前脚步声已急如骤雨。大将景舍匆匆赶至,战袍染着中原干燥的尘土,气息犹未平复。他一路疾行,刚从魏营游说为齐国请和归来,袍袖间仿佛还裹挟着中原四战之地紧绷焦灼的气息。楚王眼中精光骤闪,直视景舍,那目光重若千钧:“魏、韩大胜,中原鼎沸更甚。景卿,你素来洞悉时局机锋,该向何处着力,楚剑方能一试锋芒?”

景舍深施一礼,姿态平稳如山,语锋却如剑出鞘:“魏既新胜,锋芒咄咄,唯西顾稍显力薄。蔡国承周室余脉,立国既久,自恃封爵尊贵,久已不将君上放在眼中。其地乃控扼中原与江淮门户所在,取之,既可慑服诸侯,又能北窥群雄逐鹿之中原。”他手指有力地划过虚空,顿于一点,随即沉沉落下,“大王若图争雄,西征蔡邦,当为开疆拓土第一击!”

熊良夫猛然击掌,清脆的一声回荡于华殿之内:“善哉!寡人夙夜思及,正合卿言!”他霍然起身,袍袖带风,玉璧相击发出清脆鸣响,眼中那份懒散的漠然尽褪,锋芒毕露如炬,“以卿为帅,克日西征,务求一鼓荡平蔡邦之顽!”

顷刻间,楚国腹心之地如滚水沸起。沉重的车轮碾过郢都的条石大道,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隆,连绵不断。粮草辎重被堆上大车,覆盖着干枯的草席。士卒肩扛戈矛,在低沉的号子声中整肃成行。景舍立于战车之上,犀皮重甲覆盖肩身,眉宇间一扫之前庙堂上的文士之态,尽是沙场才有的森冷果决。他环顾大军如林之阵,手中令旗劈开空气,声如金石迸裂:“三军既发,唯有直指城父!”

城父——蔡国仅存硕果般、位于西北角的最后壁垒。楚军的锋芒所指,便是此地。蔡侯圣端坐于城内巍峨的宗庙之前,脚下巨大的朱漆革鼓静默如山,两侧火盆熊熊燃烧,映照着他脸上刻意为之的倨傲神情。“楚人?”他哂笑出声,带着浓重的中原口音在夜风中飘散,充满不屑,“南蛮也敢觊觎我神圣宗祠之地?城父之厚墙,池水之深寒,定叫他们有来无回!”他声调陡扬,几近嘶鸣,又猛力捶在鼓面,“为社稷,死战!”沉闷的鼓点旋即蔓延开来,如同滚雷掠过城墙上下。

然而,兵锋之下的生死岂由鼓声主宰?景舍的战车高踞城父之南的丘阜之上。他冷眼凝望前方那座固垒,视线拂过蔡国士兵惶恐的面孔。夜色深沉,寒气逼人,楚营的火光映着他脸上不动声色的冰霜。他骤然扬臂,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穿透寒夜:“弓弩手听令!踏蹶箭!”令旗猛地劈下。刹那间,遮天蔽日的重箭破空尖啸,带着死神呼哨,狠狠咬向城上垛口。

“顶住!”守城大将厉啸,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别让他……”

语未终结,利镞已然入喉。那大将踉跄一步,口中喷出的滚烫热血在冰冷的砖墙上泼洒出一幅狰狞的泼墨。整个蔡军如同断首之蛇,瞬间陷入狂乱惊惧的无边泥沼。巨大的登城梯轰然撞击城头,楚卒踏着自己同胞流淌下来的热血,如一股股决堤的玄色怒涛,在尖锐的戈矛交鸣和垂死者的惨叫声中,狂涌攀附而上,猛烈拍上城头。

当景舍亲率精兵如狂飙般冲破宗庙紧闭的朱门时,浓烈的血腥气与祭神的烟灰气息已在殿中激烈交织。蔡侯圣面色惨白如死人,手中紧握着象征权力的青玉大圭,蜷缩在象征神明威仪的兽面纹大鼎之后,瑟瑟发抖再无言语。

“圣侯,”景舍居高临下,冰冷的甲光映着对方绝望的脸,“别来无恙?”他大步踏前,一把夺下蔡侯手中那紧握不放的玉圭,随手掷在冰冷的砖地之上。“铮”的一声脆响,玉圭断裂开来。

蔡侯圣骤然抬头,欲嘶吼抗辩——然景舍已不容置喙,果断抓过从神鼓旁垂落的一绺猩红祭丝。那丝柔韧无比,仿佛仍在散发祭祀神灵的烟火余韵。景舍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其紧紧缠绕在蔡侯圣的手腕之上!粗粝的绳结深深勒入皮肉,如同烙铁标记屈辱的痕迹。蔡侯圣浑身剧烈震颤,最终如同被抽去了魂魄般瘫软下来,唯有喉间溢出的微弱呜咽在空旷破败的宗庙里凄惶回荡,仿若失国者的无尽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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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乘胜向北疾驱,如飓风般扫荡溃兵散落如枯草的蔡国残余乡邑。胜利的鼓乐尚未沉寂,景舍的目光已投向泗水之畔。

邾国,这片位于泗水一隅、曾依附于鲁国的小小封国,正惊惧地窥望着楚军的铁蹄在蔡国大地上践踏而来的烟尘。他们试图加固他们仅存的小城,如同微末的蝼蚁般徒劳挣扎。战报抵达楚营之时,景舍仅仅冷然抬目看了一眼,手中刻刀未停,仍在行军所用的粗糙简牍之上刻划:“邾地据要津,取之不费我王吹灰之力。”语气冰冷如同判官落笔。他随即口授军令,“兵分轻锐,迅取邾邑!”

楚军的黑甲身影如墨色雷霆般撕开泗水的宁静。小小的邾城仅仅支撑了半日不到,那座象征国祚、雕刻着细小邾国图腾纹路的城门便在绝望的哭嚎声中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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