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变法兴楚(第3页)
吴起站在那个透着光、涌着寒风的巨大破洞前,身影笔直。他背对着属下,面对着那破开的一团狰狞的混乱与空洞。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只有那刺骨的山风,猛烈地灌进来,将他的粗布麻衣吹得紧贴在瘦削却嶙峋的脊背上。风声中,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楚有铁壁天险乎?有雄师百万乎?唯余此般泥胎土偶,立于风雨之中!”
他的话语如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兵将心上。风愈发猛烈,吹起地上尘土飞扬。
“今日起,此墙推倒重建!”吴起转过身,目光如淬火的剑锋,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扫过一张张惶惑不安的脸,“此地一切壁垒拒马、烽燧道路、兵员分布、粮秣补给,重新校定!以三晋精兵攻城之实,反复推演,取其严法布防!十日之内,本官要看汝等所画防御全图于案头!一月之内,此关若不能禁受百石重弩当墙直射三箭以上……尔等自去官袍,归田守土!”
话音落下,如雷霆炸于寂静山谷。那几个面无人色的小军官甚至不敢起身抬头,只哆嗦着连连叩头应命。
吴起不再言语,大步走向自己的轺车,留下身后一群如梦初醒的官吏和兵卒,对着那个突兀而冰冷的风口呆立。车轮再次碾过崎岖山道,颠簸不止。他重新闭目端坐,身姿依旧如剑。然而袍袖微垂之下,他左手抚上腰间皮甲内那根贴身束紧的玉簪——触手冰冷坚硬的断口,几乎硌进他微颤的指腹皮肉里。那是跳入淮水前亡命飞逃之际,不知被魏兵还是树枝挂断了发髻留下的。
风,更加猛烈,扬起漫天黄尘,裹挟着车轮,带着冥厄之塞上那耻辱的破口所散发出的尘埃与凛冽寒意,沿着官道继续扑向更远的楚地深处。
郢都春日来得更迟一些,章华高台上的寒气依然盘踞不去。楚王熊疑立在铜兽香炉旁,炉中炭火明明暗暗,暖意却始终难以穿透他玄色深衣下的寒气。
几卷由各大夫、封君递上来的简牍,散乱地铺陈在紫檀案上。字句斟酌,措辞恭敬,翻来覆去,无非诉说着同一种忧惧:“……今王以大位托于异人,名虽贤才,实为悍敌!魏之丧家,敢穷兵黩武于西塞,以精甲伐我乡党……吴起此獠,酷烈似申商,城府胜范蠡……其治宛城,行峻法,严刑苛敛,民怨隐隐……请大王三思!”
更有甚者,其中一卷丹漆书写的赤简,赫然出自楚王母舅向靖君之手,措辞直白尖锐:“……疑!汝欲变法,何太急切!吴起豺狼也!去国之犬,噬旧主者必新主!今入我境不满周岁,已逞兵威于西陲,更敢擅动祖宗成法,其志不在小!若不早除,社稷恐危矣!”
熊疑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向靖君竹简上那锋利如刺的“豺狼”、“噬主”、“社稷危”等字眼。每一次指尖滑过,都像是在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殿宇空阔,只有滴漏声单调地响着。他蓦地转过身,望向阶下侍立的重臣、景氏族长屈宜臼。
屈宜臼须发皆白,一身玄端礼服,双手拢于宽袖中,垂着眼皮,如同一尊沉默的木雕。他代表的是郢都盘踞最深的巨室势力,那一道道弹劾奏疏后,隐约都能看到这株老树盘错的根系。
“老令尹,”熊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有些发干,“你看……吴起治宛一事,动静不小。朝中物议鼎沸,众位宗亲大臣,都言其太过操切酷烈,恐非长久之政。”他的目光紧锁着屈宜臼低垂的眼帘,“卿家……以为如何?”
屈宜臼缓缓抬头,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唯有那目光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老于世故的深沉。他并未直接回应楚王的询问,喉间发出的声音迟缓而略带沙哑:“大王,老臣……近日听闻,郢都北市有人重金购得一柄错金银弩机……”
熊疑一怔,浓眉拧起:“弩机?与宛城何干?”
“大王……”屈宜臼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纹路,“老臣所虑者,非仅一机。此弩机形制特异,非我荆楚之旧物……其价高昂,传言购者乃吴府门客。弩机之上,魏国兵器监造的铭文依稀可辨……尚带西河风沙之痕。”
“魏国的弩机?!”熊疑心头猛然一震,如被无形的拳重重擂了一下!向靖君赤简上那“噬主”二字骤然变得猩红刺目!他霍然起身,阔大的袖袍带翻了紫檀几案一角的小巧铜樽。甘醴酒液泼洒在光洁如镜的乌砖地上,散开一片深色湿痕,蜿蜒如一条冰冷滑腻的蛇,悄然渗入砖缝深处。
就在这时,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异常清晰。一名宫卫疾趋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高捧一卷朱漆封缄的厚厚书简:
“大王!宛城郡守吴起,八百里驰报!”
“呈上来!”熊疑声音急促。他一把抓过那卷沉甸甸的简牍,几乎撕裂了封泥。展开。
浓重的墨迹扑面而来!不是关于兵甲操演,亦非关于赋税收缴。那整卷的墨笔所勾勒的,是一幅幅详尽得令人咋舌的图式与数字!宛城所辖各县山川地貌、河道流向、耕地面积、人口村落稠密分布如群星散落……更有详细标注的各县库储粮秣、存甲数目、铜铁料囤积……每一笔每一划,都力透简背,冰冷精确,如同那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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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式之后,是吴起那熟悉的、斩钉截铁般的文字奏言,字迹瘦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宛城乃大楚北门锁钥,三晋虎视之下,其疾在骨不在肤!臣遍视所辖,所积沉疴如疥癣附体,吏疲兵惰,壁垒朽坏!昔魏人西河胜秦,以法度绳吏卒,以精粟强农战。今臣依宛城实势,谨条陈治郡八策,试为急务:汰冗役、核田亩、奖垦荒、储军粮、严戍守、复农桑、整吏治、增赋税……”
这绝非邀功粉饰的文字,字里行间,刀光剑影!其中“汰冗役”、“核田亩”、“增军赋”等字眼,像匕首般锋锐,直指盘亘于这片土地之上的、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世袭食利者!
熊疑的眉头越拧越紧。他握着这份充满锐气却又带着沉沉重量的奏报,感到那股冰与火的撕扯在胸腹间更加剧烈地翻腾起来。他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只见阶下一片肃然立着的屈宜臼,刚才那苍老浑浊的眼眸里骤然闪过一丝光芒——那是清晰可辨的、对某些字句毫不掩饰的冰冷怒意!如同一股寒流,瞬间压过了那泼洒在地酒浆的湿气。
楚王捏着这卷重如千钧的简牍,目光再次掠过案上那堆喋喋不休的弹劾奏疏。他仿佛看到宛城高墙之上,那位拖着伤体、目光如鹰的身影,正将他锋利的刀斧,狠狠劈向楚国那沉重如山的积弊;而他身后的郢都宫阙,无数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已悄然布满血丝。
他缓缓坐回玉簟,殿内唯有铜漏滴答,声声入耳。殿宇巨大的阴影,如深渊般垂落在他脚边。
深冬郢都之夜,朔风怒号如困兽咆哮,拍打着章华高台重檐下的悬铃,发出凄厉尖锐的长鸣。殿内兽炭烧得炽烈,映照着楚王熊疑一张因盛怒而扭曲变形的脸。他背对宫灯,高大的身影在铺着青砖的光洁地面上拉得幽深如鬼魅。
一封加急密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手心——丹阳之地,楚属附庸小邦之君,竟敢暗中勾连秦国!这是对楚国宗主威权的直接藐视,更是随时可能爆开的致命火星!秦国一旦借道丹阳扑出武关,与魏、韩南北夹击……
“砰!”
青铜酒樽被狠狠摔在冰冷的乌砖地上,酒液飞溅,清冽的撞击声撞破了宫殿的死寂,久久回荡!樽身精美的饕餮纹饰被砸得深深凹陷下去一大块。
“废物!一群废物!”熊疑咆哮着,脖颈青筋虬结,声音震得殿梁尘埃簌簌而下,“堂堂大楚!竟被区区……鼠辈轻视至斯!前有魏韩虎视眈眈,后有西陲宵小暗通强秦!寡人养尔等满朝公卿,皆是只知靡费国帑、贪图享乐的米虫不成?!”
他如同笼中暴怒的狂狮,在这空旷宫殿中焦躁地来回疾走,沉重的脚步踏在地面上砰砰作响。阶下几位被连夜召来的亲贵重臣垂手侍立,头颅深埋,大气也不敢出。火光摇曳,将他们惊惶苍白的脸映得明暗不定。殿内死寂,唯有大王粗重的喘息和殿外呼啸的寒风相互撕扯。
一名胆战心惊的老臣勉强抬起脸,嘴唇哆嗦着:“大王请暂息雷霆之怒!丹阳小邦鼠辈,难成大患……臣请命,调集邻近几县士卒……”
“闭嘴!”熊疑猛地转身,目光如淬毒的箭矢射来,瞬间让那老臣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浑身筛糠般抖起来。熊疑的眼神掠过那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庞,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感和深重的屈辱从脚底直冲头顶——自他继位起,秦国步步紧逼、三晋如芒刺在背、国中巨室勾连掣肘……一桩桩一件件,似无数沉重的磨盘,狠狠辗轧着楚国日渐萎缩的喘息空间!无能之将,蠹朽之臣!这看似广袤的社稷,竟寻不到一个真正能挺起脊梁、为他劈开这晦暗重围的股肱!
熊熊的怒火和无边的寂寥在他胸中猛烈冲撞煎熬,烧灼得他五内俱焚。就在这狂怒欲裂的瞬间,一幅图景,如同一道撕开浓云的惨白电光,骤然劈入熊疑混乱的脑海:
宛城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