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末路仁心(第1页)
阳春三月的江淮之地,本该桃夭李艳,穰穰满家。但此刻天际翻涌着浓重不祥的赤云,如凝血沉渣。夜,深沉的没有一丝缝隙,吴国大将黑齿常勒马立于辕门之下,一身玄铁甲胄裹身,只在头盔的缝隙里漏出两点幽寒的光——那光比天上暗淡的残星更冷、更深不可测,死寂地俯瞰着远处陈国边境那座熟睡的小城。
战旗招展,黑齿常嘴角牵扯出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无声挥下手臂。身后一片甲叶轻碰的细碎鸣响骤然凝结,随后是无数条黑影如同幽灵般从沉睡的暗夜深处蠕动着剥离出来,伏低身躯,踏过早春尚显湿软的泥地,毫无声息地射向低矮土夯城墙上一星昏暗的灯火。
那守城的陈国老兵阿木,倚在冰冷刺骨的城垛之后。长年累月在城墙上吹着过堂冷风,骨缝里总浸着寒气。今夜更是邪性,一丝风都无,死寂得像一口无底深潭。他费力地挪动身子,想活动一下冻硬的膝头,颈后的寒毛却蓦地根根倒竖!不对!风确实没有,可黑暗深处飘来一股腥膻的气味,像藏在泥里的兽类气息越来越浓!
他刚来得及偏过头——
一支淬毒的短矢,毫无征兆地从漆黑天幕深处钻出,冰冷精准地吻上了他粗壮的喉咙。腥甜的热液猛地涌进口腔,堵住了那一声示警的嘶喊。阿木双眼圆瞪,难以置信地瞪着沉墨夜空,枯槁的手指死死抠住身下冰凉的墙砖,最终徒劳地在砖缝里划出几道浅痕,身体沉重地瘫软、滑倒,城垛上再无守卫者的踪影。
轰隆一声!几乎就在阿木倒下的瞬间,北面年久失修的陈国城门剧烈摇晃,发出呻吟般喑哑的摩擦声,随之轰然洞开!如一道黑色的洪水决堤奔泻,吴国锐士汇成的潮水狂卷而入。黑齿常策马立在城外的土坡上,只遥遥看着。杀戮之声在城中骤然炸响。哭嚎、金属撞击、骨骼断裂……各种声音交织着穿透城墙,如同在宰杀一只哀鸣的羊羔。
“将军,”副将趋近,低声禀告,“都司来报,此地向郢陈还有一百余里,我部……”
“等不得。”黑齿常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他微微扬起马鞭,指向城里冲天而起的赤光,“天要亮了……让虎士营作刃锋,直捣郢陈……人畜不留。”鞭梢划破尚带寒意的空气。
启明星只露微茫的刹那,吴军前营号角撕心裂肺般划开天际。重装的吴国虎士营如黑色巨石碾过陈国都城郢陈郊野未干的春泥,卷起腾腾土雾。战车碾过处,残破的农舍里零星响起的微弱抵抗、零落射出的骨箭,在这股铁流前,脆弱得如同被狂风折断的细小枯枝。
此刻的郢陈王宫,早已彻底崩溃。陈国上大夫公孙文踉跄闯入死寂大殿,扑倒在陈惠公脚边:“君上……君上!城外……吴人虎士营围过来了!”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涕泗横流,“都城守备……半个时辰就……完了啊!求君上速走!再晚一瞬,就是……就是……”公孙文嘴唇颤抖,却再也说不出“屠城”二字。
陈惠公瘫坐在冰冷稀罕的玉座上,殿内的青铜烛台已倾倒几具,在死寂空旷间投下不断扭曲狂舞的影迹。残存的烛光映在他惨白发青的脸上,仿佛刚出土的殉葬玉人。
“君上!”侍卫长冲进来,声音带血,“西门……西门被攻破了!吴军的黑旗……”他肩上插着一支折断的羽箭。
陈惠公猛地痉挛一下,干裂的嘴唇抖动着挤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召……召昭庆……”他抬起失神双目,浑浊的眼死死定格在公孙文身上。
公孙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上头顶。昭庆——世子!昨夜还在一处谋划御敌,此刻怕早成泥中肉酱!他膝行两步,猛地磕下头去:“请君上!即刻随老臣遁入秘道。留得宗庙……尚在啊!”声音痛切而绝望,如夜枭哀鸣穿透死寂的大殿,烛火摇曳,映照着君臣二人,犹如待宰羔羊等待铁流踏碎这最后一方宫殿的黑曜石地板。宫门外,吴军低沉的、带着节奏的推进战鼓,已是阵阵如雷,敲在每个人心腔,一声声碾碎生魂。
晨曦刺破云层,冰冷的金色阳光却无法给大地带来一丝暖意,反而照亮了更为森然的绝望痕迹。通往陈国君臣亡命之处的道路上,一辆镶金嵌玉却已然伤痕累累的华车被推倒在尘埃。黑齿常踏过一具穿着华美绫罗的残躯,用脚尖漫不经心挑起半片溅满泥点的青色玉玦——那是陈国公室世子才有的佩饰。
“搜过残卒,只言陈侯由秘道向南潜逃了?”黑齿常阴冷的声音在清晨血腥的雾气中荡开,像蛇吐信子。
副将肃立:“是。方向指向……南面的负函旧邑。”
黑齿常将那沾血的玉玦随手丢开,玉石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响:“逃向负函?”他嘴角勾起冷酷的线条,仿佛猫找到了老鼠的踪迹,“遣轻骑,带响箭营,先一步抵负函,守住南下之道。”他一字一顿,命令如同铁钉钉入大地,“我要……陈侯死在我的视线之外,尸体却必须拖回来喂狗。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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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将领命刚要转身,身后马匹忽然焦躁地刨踏地面,一个身披甲胄的探骑飞驰而至,几乎是滚下马鞍,扑倒尘土飞扬的地面上:“报!将军……南线急报!楚……楚军!”声音因惊怖而尖利颤抖。
周遭空气骤然冻结。黑齿常霍然转身,玄铁头盔下的目光,如最冷硬的锋刃,死死钉在那探骑几乎埋进尘土的头颅上:“楚军?”
“熊……熊珍!”探骑匍匐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楚王亲征!三万披甲精锐,前锋已渡颖水!朝……朝城父方向疾驰!”颖水——那是分隔陈楚的古界河。
城父!这个名字仿佛一块冰冷的巨石砸入黑齿常胸中。一旦楚军三万甲士据此扼守,则己方孤悬敌境的虎贲之师便是瓮中之鳖。
黑齿常脸上所有的冷酷从容瞬间被撕裂。惊怒如同烧红的烙铁,霎时灼穿了他的铁甲伪装,扭曲了他原本冷峻的面容。那深陷的眼窝中爆开两团惊涛骇浪般的炽焰。一股冰冷的杀意伴随着他骤然失控的、几乎是咆哮而出的命令,响彻这片血色弥漫的清晨旷野:“传令!后军改前军——即刻扑向城父!哪怕用骨头铺路,也给我在楚人之前——插上我的黑旗!”
铁与血的潮汐骤然转向。南方,是决定数千人性命、也决定这古老江淮大地未来归属的城父。
鞭子发出撕裂空气的锐响,狠狠抽在狂奔的战马身上,也抽在驭者自己几乎麻木的臂膀上。四匹拉着使臣轺车的辕马口吐白沫,几乎四蹄腾空而起。车是临时抢来的,没有陈国王室徽记,唯有木轮碾过初春日下坑洼龟裂的道路,颠簸得如同巨浪中一片枯叶。驭者拼死挥鞭,每一次鞭挞都卷起点点血星——虎口早被粗糙的鞭柄磨破,结痂,再次崩裂。
车中坐着陈国大夫公孙文。他紧紧扒住颠簸狂颤的车厢栏楯,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昔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如今胡乱粘结在淌血的额角和汗湿的脖颈上。昨夜仓皇爬出的地下秘道还留有浓重的腐气和惊魂未定的心跳。车外掠过的一切都模糊成碎片:倒毙道旁被野犬撕咬的饿殍、燃烧的余烬尚存的黑烟、枯树上几枝怪诞粉艳的早开桃花、拖着残破家什如行尸般逃亡的零星庶人……陈国的江山社稷,如同这张被车轮轧坏的破烂革轴,吱呀作响,行将崩解。
驭者突然死命勒紧缰绳!辕马在凄厉的嘶鸣中人力而起!车子陡然倾斜,几乎要将公孙文甩飞出去。前方道路骤然被阻塞——一群惊惶失措的流民,如同迁徙中被猎枪惊散的羊群,哭嚎着推挤着,撞在一起,人叠人堵死了本就狭窄的土道。混乱的人堆边上,一个半大的孩子死死搂着断了气的母亲,不哭不闹,只用那双被无边恐惧和绝望冻结成冰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公孙文狂驰而来的马车。
“让!给我让开——”公孙文暴喝,声音嘶哑劈裂。不是命令,是濒死野兽绝望的哀鸣。他的手颤抖着摸向腰间的短剑剑柄,冰冷的触感让他自己打了个寒噤。
驭者回望,脸上也是被逼到绝境的惨然:“大夫……绕不过了……”
噗!
一支冰冷的羽箭,毫无征兆地从斜刺里一片稀疏的枯树林中射出。精准,毒辣。驭者的咆哮戛然而止,身体在辕位猛地一震,随即沉重地歪倒、滑落,带着半截没入后颈的箭杆,一头栽进满是泥尘的车辙里。温热的血溅了公孙文半边脸。
人群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呼尖叫,本能地向四周没命地撞开!求生压垮了理智的堤坝,反而冲开了一条人肉巷子。
车停了。拉车的辕马不安地在原地刨踏,打着恐惧的响鼻。公孙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死死抓住缰绳。那带血的粘稠滑腻灼痛了他的手。他猛地抬眼,视线死死锁住远处树林边的几个持弓黑点——是吴国的游骑斥候!仿佛猎杀游戏里的最后收尾者。
公孙文眼中闪过刻骨的毒焰,几乎咬碎槽牙。他一跃跨上驭者尸身的位置,狠狠一甩带血的长鞭:“驾——!”抽打的不再是战马,是他自己残破不堪的命运。马蹄再次狂乱地敲打大地,载着他和这辆承载陈国最后残喘希望的破车,如一道孤注一掷的闪电,从刚刚冲开的人缝、血污泥泞中,向着南方——楚国的方向,狂飙突进!身后树林中,隐约传来了吴骑追击时的唿哨。
正午的阳光灼热地炙烤着大地。无边无际的黑甲楚军在初春原野上浩荡铺开,如同钢铁铸就的滚滚浊流。青铜戟刃在行进中闪着刺目的寒光,上万军士脚下卷起的尘土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滚动的、黄红色的长龙,随着凛冽的河风张牙舞爪扑向天际。旌旗猎猎,上面狰狞的楚式玄鸟纹在风中翻飞,似要破旗而出,发出无声的咆哮。
中军一辆特制的六驾战车上,楚王熊珍挺立如山。他身着玄端墨甲,甲叶被阳光映照出冷冽的光芒,腰间悬着古朴的王者青铜剑。风迎面扑来,卷动他头盔上玄色的盔缨。他目力极好,早已望见前方颖水北岸那一片令人心颤的凋零景象——枯树间裹挟残破裹尸布般难民队伍在蠕动,远处地平线浓墨色烟柱升起,如同鬼怪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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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将公子申按剑立于王车前右,沉声道:“大王,探马来报,吴贼已将陈国都城化为炼狱。黑齿常一部精锐……似向城父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