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298章 烽火豫章(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郢都的清晨,是被一层带着水腥气的薄雾包裹着的。雾气漫过城墙的垛口,濡湿了守城兵卒的皮甲,又沉甸甸地坠在城内纵横交错的街巷上。这湿气里,似乎还裹挟着别的东西——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城西那片低洼之地飘来的、经久不散的血腥气。那里,是楚国的刑场。

屠夫陈三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混杂着湿土、牲口粪便和隐约血腥的空气狠狠吸进肺里,又重重地、带着一股浊气吐出来。他赤裸着上身,油亮的脊背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粗壮的手臂抡起沉重的砍骨刀,刀锋闪着寒光,狠狠剁在摊板上一大块还带着血丝的猪肉上。“噗嗤”一声闷响,骨头应声而断,碎渣和肉沫溅开少许。

“娘的,这鬼天气!”他骂了一句,声音粗嘎,像破锣。旁边卖菜的老汉慢悠悠地整理着摊上蔫头耷脑的野菜,头也不抬地应和:“可不是么,这雾气,跟裹尸布似的,闷得人喘不过气。昨儿夜里,西边又没消停吧?”

陈三停下刀,用油腻的布巾抹了把脸,朝西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混杂着厌恶和隐秘兴奋的腔调:“还能有谁?听说又是跟那个姓费的沾边的。昨儿个傍晚拉过去的,没看清是谁,只听见那哭嚎声,啧,瘆人骨头缝儿里。”

老汉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作孽啊……这都第几个了?自从太子……唉,这郢都的天,就没晴过。”他不敢再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能压弯他本就佝偻的脊背。

“太子……”陈三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起来,手里的砍骨刀无意识地重重砸在摊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吓得旁边几只寻食的瘦鸡扑棱着翅膀惊飞开去。“要不是那个天杀的费无忌!太子建多好的人呐!在的时候,咱们的日子,哪像现在……”他猛地刹住话头,腮帮子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中喷着火,却又被一种深沉的恐惧死死压住,最终只化作一口浓痰,狠狠啐在泥泞的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时,一辆装饰华丽的青铜轺车由四匹健马拉着,蹄声嘚嘚,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从街角转了过来。车前车后簇拥着十余名身着精良皮甲、手持长戟的卫士,个个神情倨傲,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街边的人群。那轺车四面垂着薄薄的纱帘,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着一个身影,身姿挺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街市瞬间安静下来,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快刀斩过。小贩们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陈三也赶紧垂下眼,假装专心致志地对付案板上的猪肉,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卖菜老汉更是把头埋得几乎要缩进衣领里,身体微微发颤。

轺车不疾不徐地驶过,车轮碾过石板缝隙,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咯噔”声。那声音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如同丧钟。直到车驾的尾巴消失在另一条街巷的拐角,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呸!”陈三朝着车驾消失的方向,再次狠狠啐了一口,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狗仗人势的东西!主子是祸国殃民的奸佞,底下也没一个好货!”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着、蹲在地上用草绳捆扎柴禾的樵夫,此刻也抬起了头。他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眼神却异常锐利。他环顾四周,确认那些如影随形的“耳朵”似乎真的走远了,才用沙哑的嗓音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祸国殃民?何止!太子建,那是先王定下的储君!待人宽厚,体恤民情。可恨那费无忌,仗着大王宠信,硬是诬陷太子要造反!生生逼得太子逃亡他国……”樵夫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卖菜老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涌上泪光,他接口道,声音哽咽:“可怜太子,逃到郑国,本以为能得庇护……谁曾想,谁曾想竟被郑国人……杀了啊!”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把野菜,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尸骨都回不了故土!这都是拜谁所赐?还不是那个费无忌!他怕太子有朝一日回来找他算账,连条活路都不给!”

陈三“咚”地一声把砍骨刀剁在案板上,刀刃深深嵌进木头里,他低吼道:“这还没完!太子身边的太傅伍奢伍大人,那是多耿直的老臣!费无忌这狗贼,连他老人家也不放过!诬他父子同谋,把伍大人和……和他那大儿子,骗到宫里就……”他喉咙里像是堵了块滚烫的炭,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瞪得血红。

樵夫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边的悲愤:“伍奢大人,还有他那位公子……死得冤啊!听说临刑前,伍大人指着费无忌的鼻子痛骂,骂他祸乱楚国,不得好死!骂声震天,连宫墙外都听得见!他那位小儿子,伍子胥,命大,逃出去了……”樵夫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逃去了吴国。血海深仇,岂能不报?吴国的兵马,这几年,可没少在咱们边境上烧杀抢掠!多少好儿郎死在吴人的戈矛下?多少村庄被烧成白地?这血债,源头在哪儿?还不是费无忌这个奸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有伯将军!”卖菜老汉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又警觉地立刻压低,“郤宛郤将军!多好的一员大将!就因为不肯依附费无忌,就被他构陷谋反!大王听信谗言,逼得郤将军……自刎了!满门……唉!”老汉痛苦地摇着头,老泪纵横,“他族里的伯嚭,也是个有本事的后生,也逃去了吴国……这下好了,伍子胥有了伴儿,吴国更是如虎添翼!咱们楚国的血,流得还不够多吗?”

陈三猛地拔出嵌在案板里的砍骨刀,刀锋在潮湿的空气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他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带着血腥味:“费无忌!费无忌!这个吸食楚国血肉的毒虫!他一日不死,楚国一日不宁!咱们的血,还得继续流!流干为止!”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沉默的涟漪。周围的摊贩、路过的行人,脸上都浮现出深切的痛苦和刻骨的仇恨。那弥漫在雾气中的血腥气,仿佛更加浓重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沉甸甸地压在郢都之上,压得这座曾经繁华的都城,透不过一丝光亮。

令尹子常的府邸深处,一间四壁悬挂着厚重深色帷幔的书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青铜灯树上的火焰笔直向上,纹丝不动,将子常那张轮廓分明却笼罩在浓重阴霾下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他端坐在宽大的漆木几案后,案上摊开的不是竹简,而是一卷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注的帛书——那是来自楚国各地,尤其是与吴国接壤的东部和南部边境,雪片般飞来的告急文书。

“申邑急报!吴军三千,掠我边民,焚毁庐舍,掳走粮秣无算!”

“息县告急!吴国水师沿淮水而上,袭扰我沿岸村落,杀伤戍卒百余人!”

“城父……城父失守!守将战死,吴人屠城三日……”

每一个地名,每一行血泪写就的文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子常的心上。他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微微颤抖,抚过帛书上那刺目的“吴”字。那指尖冰凉,感受不到丝毫灯火的暖意。

“伍子胥……伯嚭……”子常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这两个名字,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这两个从楚国逃出去的丧家之犬,如今已成为悬在楚国头顶最锋利的吴钩。他们的每一次进犯,都伴随着对费无忌滔天罪行的控诉,都像是在楚国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提醒着所有楚人,这无休止的兵燹之灾,根源何在。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身着深衣、面容精干的心腹家臣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垂手侍立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子常没有抬头,目光依旧死死盯在帛书上,仿佛要将那上面的字迹烧穿。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外面……风声如何?”

家臣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回禀令尹,市井之间,怨气……已然沸腾。矛头所指,皆是费无忌。百姓言谈间,无不切齿痛恨,将其视为招致吴患、祸乱楚国的元凶。更有……更有流言,说……”家臣犹豫了一下,偷眼觑了觑子常的脸色。

“说什么?”子常终于抬起眼皮,那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家臣心底。

家臣心头一凛,不敢隐瞒:“说……说令尹您……您与费无忌同朝为官,对其恶行……知情不举,甚至……甚至有庇护之嫌。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亦非……令尹之福。”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如蚊蚋,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庇护?”子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深沉的讥诮,“好一个‘庇护’!”他猛地一掌拍在几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灯焰一阵剧烈摇曳,光影在他脸上疯狂跳动,更添几分狰狞。“本尹何尝不想除之而后快!此獠奸诈似鬼,深谙谄媚之道,将大王蛊惑得言听计从!本尹稍有动作,他便能先一步嗅到风声,在大王面前颠倒黑白!动他?谈何容易!”

家臣的头垂得更低了,大气不敢出。

子常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决断。“民心……已不可违。”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吴患日亟,边境告急文书一日数至。再任由费无忌这毒瘤存于朝堂,非但边境将士的血白流,郢都城下,恐也将被吴人的战车碾过!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不断晃动的阴影,几乎笼罩了整个书房。他踱步到窗边,厚重的帷幔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但他仿佛能穿透这层阻隔,看到郢都街巷间那些沉默而愤怒的面孔,听到那些压抑在喉咙深处的诅咒。

“费无忌……”子常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喃喃自语,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狠厉,“你的死期……到了。用你的血,来平息楚人的怒火,来暂缓吴人的锋芒……这是你唯一还能为楚国做的‘贡献’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猛地转身,阴影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去!严密监视费无忌府邸及宫门动向!调动可靠甲士,秘密集结于令尹府邸周围!记住,要快,要密!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诺!”家臣凛然应命,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转身,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书房内重归死寂。子常独自站在巨大的阴影里,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窗外,郢都的夜,浓黑如墨,沉甸甸地压着,仿佛在酝酿着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狂风暴雨。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个被万民诅咒的名字——费无忌。

郢都的夜,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费无忌的府邸,坐落在王宫西侧不远的一条幽深巷弄尽头,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兽在稀薄的月光下张牙舞爪,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高墙之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飘出,夹杂着女子娇媚的轻笑和男人放浪的喧哗,与墙外死寂的街道形成刺眼的对比。

府邸深处,一间四面垂着轻纱、熏香缭绕的暖阁内,费无忌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他年约五旬,保养得宜,面皮白净,只是眼袋浮肿,眼角带着纵欲过度的青黑色。他穿着宽大的锦袍,领口微敞,一手端着镶嵌宝石的玉杯,里面是琥珀色的美酒,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搭在旁边一个仅着轻纱、体态妖娆的舞姬腰肢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