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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忠骨与逆鳞(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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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何罪之有——?!”伍员的声音如同九幽地府刮起的朔风,阴冷、沉滞,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刻骨铭心的怨毒与暴烈的岩浆!“父——罪?!何故……召其子也——?!”“召”字破空而出,尖利如利刃割裂锦帛,裹挟着积压已久的狂澜怒火!扣弦的三指骤然松开一线!弓弦瞬间又绷紧一分!整个弓身发出不堪重负的、濒临断裂的呻吟!

“救……救命啊——!”

一声完全变调、扭曲得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撕裂了凝结的空气!使者全身的血液如同瞬间冻结!求生本能彻底压垮了一切!他双膝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掉脊骨般瘫软下去,连滚带爬,四肢着地,狼狈不堪地扑向身后那辆破车!双手死死扒住冰冷的车辕横木,试图将自己瘦小的身体塞进那点可怜的缝隙!双腿如同被冰封住,剧烈筛糠般抖颤着,又像在跳一曲绝望的死亡之舞!驾车的粗壮马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吓懵,如石雕般僵立在原地,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弓弦惊雷般炸裂!箭影离弦的凄厉尖啸撕裂了空气屏障!

那箭矢并未飞向缩进车后的使者!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残影!裹挟着摧毁一切的爆裂力量,“夺——啪嚓!”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混杂着骨裂的钝音!寒光闪烁的箭镞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车旁那茫然僵立的魁梧马夫的咽喉正中央!深红的血箭如同决堤般呈放射状喷溅而出!在庭院灰暗的光线下,霎时甩出一道刺目、妖异的血虹!马夫一声短促闷哼都未及发出!眼珠因极度的惊骇和剧痛而暴凸到眼眶边缘!布满了血丝,充斥着难以置信的绝望!健硕的躯干如同被伐倒的树桩,直挺挺向后仰倒!“砰!”一声巨响!激起一片弥漫的尘土草屑碎石!重重砸落在地,如同一只瞬间被掏空内脏的口袋,四肢犹自轻微地、无意识地抽搐着!生命的温热随着喷涌的血泉飞速流尽,瞳孔中的光芒迅速熄灭,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浓烈得令人作呕!

拉车的两匹驽马,骤然目睹这近在咫尺的血肉横飞!惊骇欲绝!长声悲鸣如同裂帛!前蹄疯狂地向上空蹬踏刨抓!随即不顾一切地拖动着沉重的车辕向后猛冲!“嘎吱——嘣!”车辕猛地撞倒了院角木架!车轮无情地碾过地上尚在抽搐的温热躯体!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骨骼被挤压碎裂的沉闷脆响!失控的马车如同受伤发狂的巨兽,疯狂地摇摆冲撞!车辕木“砰!”地撞翻了院角堆积着的陈旧兵器架!沉重的铜戈、铁矛、长戟、钺斧……“哗啦啦铛啷啷——!”一阵刺耳的金铁交鸣撞击声!寒光四溅!散落一地!断裂的矛杆、倾翻的车厢、受惊马匹的嘶鸣、漫天飞散的草屑尘土、喷溅流淌的温热血泊……瞬间将这肃穆的棠邑大夫府前庭,化作了修罗屠场般的疯狂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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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尚被这血溅五步的惨烈景象瞬间从巨大的震惊中唤醒!“啊!”一声嘶吼带着血沫从他齿缝中迸出!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扑上!用尽全身力气死死钳住了亲弟伍员紧握弓臂的右腕!五指因巨大的抓扣力量几乎陷入弟弟绷紧如铁的肌肉深处!“不孝!不孝至极!!”他的声音嘶哑狂乱,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肉撕磨而出,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喷在伍员那张因杀意而扭曲的侧脸上,“王使……宣王命救父!汝……何故行此逆天暴戾之事?!滥杀无辜,触怒天颜!此乃……欲速父死乎?!”他看着那倒毙的马夫,看着失控的马车碾压尸体,看着遍地狼藉,心肺如同被烈火焚烧!所有求存的希冀被这惨烈的一箭彻底射穿!巨大的悲愤和灭顶的绝望如海啸般将他吞没。

“暴戾?!”伍员猛地拧身振臂!一股沛然莫御的狂野力量悍然爆发!生生将兄长紧扣的手腕震开!虎吼声震得屋檐灰尘簌簌下落,盖过了庭中所有混乱!“父若有罪!依礼!明正典刑!执杀之权!唯天子执掌!何故……”他目眦欲裂,手臂如同怒龙直指地上那卷被尘土血污玷染的素帛,“行此假仁假义、鬼蜮伎俩?!以父为饵!诱子入彀?!!”他几乎将牙齿咬碎,“此入郢都,非为救父!是往那烹人之鼎!剁骨之砧!汝甘愿自投!吾若同行!伍氏血脉!顷刻断绝!何以……何以言雪恨?!孝在何处?!义在何方?!”声音因极度的愤怒与悲怆而剧烈震颤,双眸燃烧着足以焚尽整个楚地的黑色业火!

“闻赦父命而不至!此……不孝之极!”伍尚迎着那双足以焚毁一切的目光,寸步不退!声音同样洪亮如钟,却多了一份以身殉道的沉凝!“父既蒙难!子弟苟活于世……而无能复仇!此乃……无谋之尤!”话语忽转清晰,斩钉截铁,如同淬火的剑锋直剖眼前,“你我之智,你我之力……当知,逆此天倾之势,难如登天!唯今之策……各凭本性,分路而行!”他那双昔日饱读诗书、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却亮得令人不敢逼视,仿佛所有的权衡与彷徨都被这血与火的门槛彻底焚尽,“吾性愚钝迂腐!唯承父风,死守仁孝节义!汝……负绝智奇勇,天授之机!当存此有用之身……以为……复仇之备!”这是诀别前的最后托付,是血脉薪火的唯一传承!

他那穿透灵魂的目光,死死烙在亲弟狂暴翻涌的瞳仁深处。“今日诀别!生……死异路!”最后四字,如同九天惊雷,重重砸落,带着碾碎心肝的悲怆与不可逆转的决绝!“汝……速走!!!”几乎在吼出的同时,他将袖中紧握的一物——一方代表着棠邑大夫身份、以楚地山青玉雕琢而成的小印——狠狠塞入了伍员那只紧握弓身、青筋暴起的手中!那是他最后能给弟弟的盘缠和身份凭证。玉印带着他掌心的汗与温。

院中角落,那吓瘫的使者如被抽掉骨头的蛞蝓,瘫在倾倒的车厢与血肉模糊的尸身旁,呆若木鸡,瞪着那双充满血丝、只剩下无边恐惧的双眼,看着这对兄弟在血泊与兵戈狼藉中的生死诀别,连一声呜咽都发不出来。

伍员握着铁弓的十指,猝然松开!沉重的桑木弓身“哐啷”一声,撞击在沾满血污碎石的青石地上!他的手臂在空中垂落,那卷象征楚王权威的素帛诏书飘然坠落于尘土血泊之中。他没有去看,目光越过兄长那因剧烈情绪而微微颤抖的肩头,投向庭院高墙外那片灰暗浑浊、翻涌着不祥气息的天空。那目光如同冻结万年的寒冰,冰层之下,却涌动着焚天煮海的业火!兄长的诀别与托付,如同淬火的冰水浇灌心头!最后的牵绊斩断了!生路……血路……只剩下眼前这一条!

“走——!”

伍尚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摧肝裂胆、如同垂死孤狼向月长嚎般的嘶吼!用尽全身残余的所有气力,甚至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绝望狠劲,将伍员魁梧的身躯朝着府邸后方僻静小门方向那道低矮的灰砖院墙,狠狠地、决绝地猛推过去!

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伍员撞得向前一个趔趄!但他脚下如同生根,瞬间稳如磐石。没有再看身后的兄长一眼!没有瞥那院中倒毙的尸体与魂飞魄散的使者!更没有低头看一眼地上那片如同垃圾般躺着的诏书素帛!所有的犹豫、不舍、愤怒……在此刻化作纯粹求生的力量与复仇的烈焰!他猛地拧身!足下带起一股挟裹着尘土与血腥味的风暴!劲装包裹的身影如同一头被刺伤后狂性大发、撞破囚笼的远古猛兽!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狠绝气概,朝着那道矮墙疾扑而去!左足足尖在布满尘土苔痕、带着湿气的砖墙上猛地一蹬借力!身体腾空的刹那,如同大漠风暴中的鹞鹰!精悍、迅捷、充满了原始野性的力量!瞬间翻越了那道象征着过去与死亡的矮墙!身影在墙头一闪而没,融入了院墙之外那一片弥漫着市井嘈杂、雾气朦胧的昏暗世界!墙外远处,是苍茫无际、笼罩在暮霭水汽中的云梦大泽!再不见一丝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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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内死一般的沉寂骤然降临。

只有车辕还在无意识地颠簸震动,碾过残尸碎骨的湿黏声响令人毛骨悚然!以及两匹受惊驽马短促的、因恐惧而嘶鸣的“咴咴”之声。

伍尚僵立在原地。望着那空空如也的矮墙之上,墙头摇曳的几株枯草。冰冷的晚风穿过庭院,卷起他素净深衣的下摆,如同招魂的幡旗。方才倾尽全力推出兄弟的那股力量似乎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生机,只留下一具看似挺直、内里却已空空如也的躯壳。脸上那种献祭般的神色凝固如石雕。他缓缓地、极其吃力地弯下腰。指尖因巨大的悲痛而剧烈颤抖着,如同寒风中的落叶。颤抖的手,艰难地、一寸寸地伸向浸染在血泊尘泥中那卷明黄色的帛书。帛书的丝面已被污秽的血泥浸透,染成了肮脏的暗褐色。那粘稠的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刺得他双目剧痛欲裂。

“走……”喉头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用自己都几乎无法听清的、如同砂纸摩擦的破碎气音,重复着这个撕裂心肺的字眼。那卷肮脏的帛书被死死攥入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仿佛要将这楚王的“恩典”,连同眼前这地狱般惨烈的庭院,一同捏成齑粉!下一刻,他猛地攥紧帛卷!攥得骨节惨白!深吸一口气!胸膛如同鼓风箱般剧烈起伏一次!继而,豁然转身!腰背挺得如同出鞘的长剑!一步一步!沉滞如负山岳,却又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清晰坚定!踏在冰冷染血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回响!那决绝的背影,融入棠邑通向郢都道路上那片铅灰沉重、吞噬一切光明的暮色雾霭之中!如同一支射向注定结局的弩矢!再无回头之路!

郢都宫城之下,如同巨兽血脉延伸深入大地的甬道尽头,是石砌的重重地牢。空气黏重污浊得如同实质的泥浆,糅合着铁锈腥气、人体溃烂流脓的恶臭、排泄污物的发酵馊味以及角落深处缓慢腐烂的老鼠尸体发出的、带着甜腻气息的甜腥,像无数只油腻粘稠的手,死死捂住口鼻,扼紧每一个垂死呼吸的咽喉。这里不辨昼夜,唯余绝望的永恒黑暗。牢室低矮如穴,石壁粗粝如猛兽的齿颚,冰冷刺骨的水珠自砖缝渗出,如同地府恶魔贪婪的涎水,在绝对的幽暗中闪烁着粘腻污秽的微光。唯一的微弱光源来自石壁凹陷处一盏陶碟托举的豆油灯。浑浊的劣质灯油已近乎枯竭,那点比萤火虫亮不了多少的昏黄光晕,在无边无际的浓稠黑暗里徒劳地挣扎跳动,只能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墙壁上层层叠叠的污垢、不明文字图案的刻痕、被无数绝望躯体摩挲过的痕迹,以及一道道蜿蜒垂落、如同鬼魂无声哭泣泪痕的湿漉漉水渍线。灯芯“毕剥”一声极轻微地爆开一个细小的火花,一点油星溅开微弱的涟漪,随即归于更加深沉凝滞的死寂。这点卑微的光明,反而更衬出周遭那能吸食魂灵的厚重黑暗。

伍奢盘坐于一隅。脊背紧贴冰冷刺骨、渗出寒水的粗糙石壁,坚硬的石棱透过单薄的囚衣,直抵嶙峋凸出的脊骨关节。他闭着双目,面容在摇曳如鬼火的豆灯微光照拂下,如同一尊饱受岁月侵蚀、线条刚硬而深邃的石刻雕像。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镌刻着一种洞穿尘沙、超脱生死的枯寂与凝望。一只灰褐色、布满细小疙瘩的壁虎,正悄无声息地沿着他头顶上方的湿滑石壁缓慢爬行。尖细的尾巴一点一点,如同幽灵的指尖划过石面,循着它生存本能的轨迹,终于悄无声息地隐入光晕尽头石壁上的一道深邃裂缝中,踪迹杳然。

“哐啷!咔嚓——哗啦——!”

牢房门外,沉重的精铁栅栏被从外部猛然撞击、硬生生拖拽移动的刺耳摩擦巨响声,如同无数块巨大铸铁同时刮擦地面,骤然炸开!粗大的铁链如同死蛇般沉重砸落在地面!激起一片呛人的烟尘!甬道深处阴冷刺骨的穿堂风,裹挟着外面更广阔世界泥土的腥气和死寂黑夜的气息,猛烈地灌入牢室!“噗!”最后那朵挣扎的豆灯火苗,被这突如其来的罡风瞬间扑灭!

黑暗。

纯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能将一切吞噬的黑暗!彻底降临!如同巨兽合上了吞噬一切的巨口。

“唔……呃……嗬嗬——!”

一个蜷缩在伍奢斜对面角落的瘦削身影——不知是哪位被遗忘的、早已被恐惧磨尽了神智的没落宗室或罪臣——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猛然戳刺,骤然爆发出一声扭曲变形的凄厉惨嚎!紧接着便是一串因极端恐惧而痉挛窒息、无法抑制的短促倒气抽吸!仿佛喉咙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最终,只剩下牙齿上下猛烈撞击的“咯咯咯”急促声响,以及一种如同濒死前被内脏堵塞气道的、压抑到极致的窒息呜咽,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鬼泣般幽幽回荡。这声音比黑暗本身更令人疯狂。

伍奢的身形在黑暗吞没牢室的瞬间,纹丝未动。盘坐的姿态甚至不曾偏移分毫。唯有一道紧贴石壁的肌肉线条,在黑暗中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下,随即缓缓松弛恢复,如同风吹过古潭微澜。更深的黑暗潮水般将他包裹。他依旧闭着眼,如同老僧入定,仿佛在无声的虚空中倾听着某种更遥远、更玄奥的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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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的死寂弥漫开来。

不,并非无声。是那牙齿打战、鼻涕抽噎、短促倒气的细碎声响,在这纯粹无光的环境下被无限地放大!如同万千肉眼不可见的细小毒虫,顺着双耳爬进脑髓深处,疯狂啮咬啃噬着每一寸恐惧的神经!这是能逼疯任何正常心智的寂静狂响!

“唰——!”

一道锋利、森冷、不含任何生命温度的白光,如同撕裂混沌的闪电,猝然刺穿了厚重凝滞的黑暗!

厚背重刀出鞘的寒芒!

一名身着赤红皂衣、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刽子手,如同凝固的死亡化身,无声地伫立在牢房洞开的铁门外。那身影被门外甬道墙壁上摇曳不定的火把微光勾勒出一个凶神恶煞的剪影,庞大如山魈。他手中倒提着一柄形制罕见的重型环首刀!刀身宽阔近尺,沉重异常,刃口非但不闪烁清亮光芒,反而呈现出一种吸噬光线的、暗沉沉、接近乌黑的玄铁质感。唯有一线薄如蝉翼的、淬炼至极的锋锐刃芒,在昏黄的火光下凝成一道笔直、残酷、冰冷到令人骨髓冻结的白线!他沉默如山岳,左手托着一块布满粗砺尖锐砂砾棱角的暗灰色硕大磨刀石,右手肌肉虬结,指骨粗大,以一种极为缓慢、极为稳定、仿佛精准丈量过的节奏,将那暗沉厚重的刀锋压在石面上,来回……来回……徐徐地刮擦!锋利刃口刮过坚硬石棱的刺耳“噌……噌……噌”声响,在绝对黑暗的牢房中,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丧钟,敲击着活人魂魄!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一寸寸切割着所有囚徒的神经纤维!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火把燃烧时油脂爆裂的轻微“噼啪”声交织,共同构架起这座人肉屠场的恐怖咏叹调。

单调、持续、冷酷的磨刀声在时间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世,一个低沉、浑浊、如同含着一口砂石摩擦铁罐发出的声音,毫无感情起伏地碾压过黑暗的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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