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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谗影东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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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都的宫阙压着天,朱红的瓦映得日头愈发毒辣,连影子里都蒸腾着燥热。少傅费无极立在檐下,明光灼眼处正是章华台侧殿高阔的广场。太子建的轩车正缓缓碾过新铺的细砂地,车前御者乃是太傅伍奢的长子伍尚——青骢马,赤锦袍,腰悬一柄式样古拙的长剑,愈发衬得车中少年身影挺拔。太子不曾掀帘,唯有车轮碾过沙地那细密而均匀的声响,一下下,隔着炙热的空气,清晰异常地叩在费无极耳膜上。

费无极拢在宽袖里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捻动了一下,这由伍氏父子贴身拱卫、如同铁桶般的太子仪驾,像一道无形的壁障,将他这少傅远远拒在外面。

他眼珠轻轻一转,目光追随着那朱轮雕车,直到它消失在通往学宫殿阁的重重回廊深处,唇角牵动,一个幽微难明的弧度。他转身,袍袖拂过阶前一只静伏的石兽头顶,触手冰凉。他拾级而上,步向那更为幽深宏阔的宫殿深处,步履无声,却将一种阴湿难散的气息,悄然缀入了章华台熏风吹来的浓郁椒兰香雾之间。

楚王熊居高踞漆案之后。案上散置着几卷展开的简册,墨痕犹新,是他方才批阅过的奏疏。鼎中香燃尽了最猛烈的一段,余烬散发出温吞的暖意。他倚着身后的玉屏风,手中正拈着一颗盘剥得极圆润的蒲桃,果皮深紫近黑,汁液充盈欲滴。殿角铜雀引首向天,冰鉴里渗出的丝丝凉气,被那宽厚的玉石屏风一挡,只在君王身侧氤氲浮动。岁月在他脸上刻下威严,却也沉淀下一丝唯有面对骨血时方会偶尔流露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仿佛能依稀辨认出许多年前蔡地边城那个尚未承祚的影子。案旁铜簋中堆满了鲜果,有宫人侍立,无声无息。

费无极行至丹墀之下,深深一躬:“大王。太子受太傅教诲归来,于《诗》、《礼》一篇所得尤深,伍太傅于东宫前屡加褒扬,臣亦有闻。”他的声音不高,圆润妥帖如同手中玉圭。

熊居将那粒蒲桃送入唇中,甜浆在舌尖漫开,微微颔首,目光未离那冰鉴边缘凝结的细密水珠:“伍奢是君子,太子得他教诲,寡人向来放心。”蒲桃核被他无声地吐在掌心,置于一旁的漆盘内,那漆盘镶着精美的蟠虺纹,古意盎然。

“臣,亦深感欣慰。”费无极腰弯得更低了些,“臣忝为少傅,侍奉太子,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抬眼,目光谨慎地滑过楚王的脸,“只是……今日臣偶闻北地使者传来一则奇闻,不敢匿而不报。”

“哦?”熊居眼梢微抬。

“非关政事,而……或系王室之祚。”费无极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秦伯有女,正当摽梅之年,传闻德行淑静,容光绝世,更得秦室公族精心教养,其母族更有贤名。”他小心地措辞,“秦,乃我楚国西北强邻。若能与秦室结此丝萝,于我楚国西顾无忧,诚为百世之利。”他稍顿,观察着楚王的神色,“太子正值十五,尚未行昏礼……此女年貌,臣下以为……堪配储宫。”

熊居的目光从冰鉴上抬起,落在费无极脸上,锐利而沉静,并未立刻作答。殿角的冰融得更快了些,水滴落在冰鉴底座铜盆里,“嗒”的一声,清晰入耳,四周侍立的宫人垂目敛息,寂静如同一张无形的网。

过了片刻,熊居才缓缓开口:“秦伯?”他的指节轻轻叩了一下冰冷的案面,“此人倒非庸主。若真有其女,太子聘之,于国确是有利。”他略作沉吟,目光望向殿门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刺眼的广场,仿佛在看极远处,“你既提议此事,太子婚聘之礼,寡人便交与你主持操办。”

费无极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沉底的石子撞到硬处,他再次深深伏拜下去,额头几乎触及冰凉的地砖纹路:“臣,承命!必殚精竭虑,不负王命。”

章华台侧殿广场上的细砂仿佛烙铁。费无极离去的身影被日头拉得细长,缓缓滑过殿门高阔的槛,没入宫道深沉的阴影里。

数月时光流水般淌过郢都的宫墙。

一支庄重庞大的车队蜿蜒在通往秦国的尘土弥漫的官道上。青铜銮铃在风里沉闷地响成一片,卷动着浓厚的黄尘。楚国最精锐的禁卫甲士执着戈矛环护着居中的那辆驷马青铜轺车,青黑幡旗上,巨大的“楚”字在风中翻卷如浪。车前立着的楚国太仆,面容板肃如青铜面具,他身后,便是执节督视的少傅费无极。

费无极端坐车中,指尖拂过身旁紫竹筒中的玉节,冰冷光滑。他目光投向西北秦川的方向,眉头紧紧锁着,唇线抿得如同刀刻一般利,将那一路尘灰,还有心头同样翻腾搅扰的浊物,用力锁在了皮囊之下。

一路尘土飞扬跋涉,终于踏入了栎阳城垣的阴影中。

秦宫的朝堂气象与楚宫的繁丽迥异。大而肃穆的黑石台阶延伸向上,殿前侍立的卫兵黑衣玄甲,神情冷硬如铜,目光扫视,带着特有的锐利和戒备。

殿内燃着松明火把,火焰在风里跳跃不息,映着壁上巨大的玄鸟纹样。秦伯身材魁梧壮硕,端坐于漆黑高大的主位之上,一身墨锦深衣,赤红的缘边如同滚烫的铁流,衬得那浓密粗硬的须发根根鲜明,一双眼睛深陷于眉弓之下,沉得如同两口不见底的古井。他不言不语时,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势沉沉压下,如同巨石临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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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国重臣以沉滞而谨慎的言语在火光跳动的阴影里,艰难地交织着礼仪的纹路。婚书的玉璧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礼官诵念颂词的声音抑扬顿挫,像流水一样在石壁间来回碰撞。费无极上前献上玉帛聘礼,秦伯微微颔首,一名侍立在他身侧的秦国上卿接过礼物,动作沉稳。秦伯目光扫过费无极,并未停留,只在费无极行礼告退时,喉结微动,终于发出了低沉的一声应答,如同磐石在深谷中闷响:“嗯。”

及至亲迎之日,秦国公主步出深宫。

秦宫的礼乐远比楚国简朴肃穆,仅有几件编钟低沉和着吹埙悠远的声音。车驾前导的秦女身着青墨色深衣,衣袂摆动之间,如夜云悄然翻涌。公主被簇拥而出,周身笼罩在一种难言的气氛中,不似楚女般外放恣肆,反而带着几分幽深。当行至庭中,由秦官侍者导引,低垂臻首缓缓向楚使车驾行礼时,费无极立在阶下,目光不动声色地追随着那墨青色身影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在车驾将行未行之际,恰有阵风猛地吹过秦宫宽阔的殿前广场,扬起她覆面的轻纱一角。那瞬息之间,费无极只觉得心头被什么冰凉锐利之物猝然刺穿。日光烈烈,尘埃在光柱中浮沉跃动。他看清了隐在轻纱之后的轮廓:肤色是西北初雪般皎洁冰冷,而鼻梁挺直得近乎嶙峋,在柔和的轮廓下划出一道极其醒目的线条。尤其一双眼,隔着将落未落的面纱微微抬起,沉静得如同渭水千年,却又在惊鸿一瞥间,流露出一种初春寒冰将化未化的光。既不是楚地闺阁女那种刻意温婉的眼波,亦非刻意孤傲的神采;那是山野深处不为人知的寒潭,澄澈、沉静、冷冽,映着天空却又深不可测,令人一窥之下心神摇撼。

费无极伫立在原地,秦宫沉重的黑石建筑在四周投下巨大而寂静的阴影,只有风卷动着尘土的气息。他眼中,那短暂的一瞥却仿佛在心头盘踞不散。车队缓缓启程离开,沉重的车轮声碾过宫道上的碎砂,如同碾过某种硬物发出的异样响动。费无极的手指在宽袖中缓缓擦过紫竹符节冰凉的表面。那双眼睛……不属凡尘。

返回楚国的路显得无比漫长。楚国太子正妃的仪仗仪规盛大,青锦伞盖在风中招展得如同沉重的云。前方是披坚执锐、铁甲曜日的楚国卫队,沉重的步伐踏在归途的山河之间。公主安坐于被重重护卫的革路朱轩里,四马拉动,青帷低垂,几乎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尘嚣与人声。

可费无极的目光,总忍不住透过仪仗的间隙,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投向那辆严密遮掩的车舆。秦伯的威压,公主那双沉潭寒星般的眼眸,郢都宫阙内那座森然的宝座,还有太子建那始终对他隔着疏远的少年身影,如同被刻意搅扰过的一池浊水般,各种沉淀物全都沉渣泛起。

秦女那被风掀起的面纱,竟在他心中悄然幻化成一个模糊而可怖的暗示。这支盛大归楚的婚使队伍,映在他暗沉眼底,仿若一出精心排练而将临终局的皮影戏,轮辙踏过泥尘的道路,在他心域深处压下的痕迹,却是通向某片全然未知的悬崖边界。

车轮,在通往楚国腹地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道路上,发出不变的单调声响,向着郢都而去,也向着费无极胸腔里那团越燃越炽、无法熄灭的野火终点,驶得更深。

郢都的轮廓在视野尽头出现,那庞大壮丽的章华高台,如同巨兽耸立在夕阳沉重的余烬里。遥遥望去,车队已能望见郢都雄浑的城墙。就在距离郢城尚有数十里之遥的当口,费无极忽然令太仆勒停了整支仪仗。

铜铃的声响霎时止息,扬尘缓缓飘落。禁卫的铁甲在暮色里一片肃穆的沉暗,偶尔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费无极步下车驾,在众目睽睽之下整了整衣冠,缓步走到那位身着玄服、一路随行护持的秦国傅姆面前。

“傅母大人,”费无极姿态恭谨得体,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旁的人听清,“此番路途辛劳,公主受委屈了。”他微微侧身,手顺势一指,指向正南方夕阳下隐隐绰绰的巨大建筑轮廓,“前方便是我大楚供奉神明与先祖灵位之所——章华高台。”他语带崇敬,微微停顿,斟酌着字句,“公主初临楚境,于礼,本当于此遥望圣迹,沐手焚香,为我王祝祷,亦为太子祈福,再入国都。此行,方合大道之序,神灵当感其诚。”

夕阳的金辉透过薄云泼洒下来,落在傅姆玄色深衣的襟口上,那上面暗织的云纹反射出细碎幽光。这位秦宫老傅姆面上皱纹深刻,嘴唇严抿如刀。她一双历经风霜的锐眼盯着费无极端正而恭敬的脸,静默如同坚冰片刻。车队内外只闻风声。终于,她喉中发出一个极其简短的音节:“善。”

费无极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掩住里面骤然闪过的微光,再一躬身:“深谢傅母大人明理。”他转身,用清亮的声音下达命令:“太仆!队伍改道,奉太子妃仪仗,往章华高台东苑歇驾!为秦傅母及公主备清水香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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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迅速传下,车队沉重的轴轮再次碾过路径,缓缓地、庄重地转向通往章华高台的辅道,只留下一地被余晖拉长的黑色影子和几许久久不肯落定的征尘。

章华台东苑的水轩静立在傍晚的霞光里,铜兽口中流出的山泉注入轩外的浅池,发出单调空冷的呜咽之声。秦女的深青车驾停在院中一角,垂帷依旧紧闭,如同一个墨染的谜。傅姆指挥着几名随侍的秦女,正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沐浴所需之物。

就在秦女们于水轩间忙碌安顿之际,费无极已将一人带到远处停靠的华丽墨车旁。那是专供楚王暂歇的行车,车内宽敞,壁上悬挂着铜镜与玉器,幽光闪烁。费无极伸手轻扣车壁,唤出了内里的人。

“大王,请移步片刻。”费无极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溶于晚风。熊居自墨车内躬身步出。他今日原是为祭祀而登章华高台,已毕其礼,正欲返宫,一身宽大的礼服尚未更换,衣上繁复的山川星辰暗纹在暮色中流转着深邃的幽光。他面色沉静,略带一丝肃穆祭典后的倦意,看向费无极。

费无极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低微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如同蛰伏于土穴里的蛇在暗处吐信:“臣……斗胆,恳请大王移驾高台西北角楼。”他微微抬眼,目光闪烁,“彼处……可观东苑水轩之全景。我大楚,于山川风物之上,更得天赐一奇珍,不可不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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