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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君心未卜(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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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熊居即位的第一个冬天,郢都罕见地落了大雪。新雪覆盖王宫殿宇宽阔的乌瓦,也覆盖住宫门外广场上尚未洗尽的暗色血迹。空气凛冽而新鲜,混着焚烧松枝洁净地面的淡泊香气。

新君端坐朝堂,斗成然拜受令尹印信。他垂首躬身接过印信,手指与牙白玉的印纽皆冰凉,唯独胸腔里的血是热的。“臣万死,”他沉声回应楚王的期许,随后缓缓退至臣班之首,那沉重的印信压在他掌中,也压在万千视线之上。

熊居的目光转向观从,观从形容清瘦,眼神却明澈如镜。“卜尹之职,观天命而察人心,卿素来明敏,”熊居语气温和。观从叩拜谢恩,动作沉静如流水。

宣召回流的臣子们踏入殿中,步履间夹裹着殿外残留的寒气。有人衣衫虽旧却浆洗清爽,步履却犹疑如探深渊;有人眼窝深陷,旧日伤痕在额角蜿蜒成惨白印记,踏进王殿的瞬间,身体不由自主便微颤起来。熊居声音自高台之上传来,穿透殿中冰冷又灼热的气息:“赖诸卿忠直,惜因奸佞,竟致放废。天日重昭,尽复尔等原职禄俸,勿疑勿怖!”几个臣子闻此,竟抑制不住垂头掩泣。殿内熏炉炭火暗红,暖意正艰难驱散残余的寒意。

“令尹,”熊居声音沉稳如磬,“命你统军,依寡人先前所诺,以公子庐为蔡公,公子弃疾为陈公,备厚礼亲送二君归返!”斗成然躬身:“臣必如大王洪恩所赐之重礼!”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几分,含着一种决绝,“为大王之诺而成此功,此战关乎信义!”他眼中锐利如锋刃,殿内空气骤然紧绷。众臣默默交换着不安与振奋。

战事惨烈漫长,直至次年初春,冰河初解,才有捷报裹着北地风霜,六百里加急驰入郢都。

朝堂之上,熊居披着素裳,展开带血的军报。信使形容枯槁,声音嘶哑,如金石相刮:“臣斗成然冒死回禀!郑邑城外遭伏,楚军死伤枕藉,然——公子弃疾、公子庐已护送至陈、蔡宗庙前,告祭先灵!此战……臣亲为锋镝,侥幸不死,赖大王神威……”

殿内一时寂然,唯有炉火哔剥轻响,将血腥战气蒸腾起一股怪异燥热。公子弃疾与公子庐出班,趋步上前,双膝触地时发出沉重闷响:“臣庐叩谢大王再造之恩!此身此命,永为楚臣!”

熊居扶案的手微微颤抖,随即站起,环顾群臣,眼中竟似有水光一闪而逝,随即被凝重覆盖:“此是寡人践诺而已!着有司,查籍库,凡此战中有功而伤残殁身将士,抚恤倍之!所有助我王师之民,厚赏免赋!”

一时间殿中震动,有人眼含热泪,有人面有激色。熊居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旁待命的枝如子躬身上:“子躬。”

枝如子躬身形高而直,即使微躬亦如松柏。“臣在。”

“郑国助陈蔡余孽,其过尚轻,”熊居语音低缓平和,“然寡人即位之初,当施惠诸侯以固睦谊。子躬贤名播于外邦,此行代寡人使郑,申交好之意——并携犫、栎两地之图册契印,面交郑君。”

群臣中响起一声低低抽气。犫、栎二邑是扼控南北咽喉之地,乃父王楚灵王苦战而得。子躬猛地抬头看向高台,素来沉静如古潭的眼中亦迸出惊涛拍岸。殿内一时静得骇人,唯闻王的声音如冰玉相击,清晰无比:“此两地旧为郑有,还归旧主,是寡人息战安邦之心。”

“臣……”子躬喉头滚动,气息微促,片刻肃容下拜,头深埋下去,“臣……谨遵王命!”袖中手指,却深深掐进掌心。

车马渡过溱水时,春日残阳将水面染成赤金。郑国新郑城门已遥遥在望,堞墙高耸,雉堞如狰狞兽齿。

枝如子躬自车内探出视线,城门口黑压压一片。郑国卿士罕达率领众大夫车驾竟已等候,那罕达的面容隐在逆光阴影里,显得难辨神色。

两方礼仪极其周全。罕达登车与子躬并驾并行,华盖下的他言语恭敬:“上国使臣远来,敝邦草野鄙陋,恐有怠慢,万望海涵。”

子躬从容应对:“岂敢。寡君新立,仰慕郑君贤德仁风久矣,特使小臣修聘问之好。”罕达目光锐利扫过他脸上每一丝变化,“寡君亦素慕楚王高义。”他的声音平缓无波,眼神却似鹰隼,“未知使君此行,除问聘外,可有楚王他命?”

子躬不动声色,袖中那两块烙得他肌肤生痛的契印图册似有千钧之重。“寡君有命,”他喉结微动,迎着罕达穿透般的目光,“郑、楚比邻,和为贵。”

罕达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像是浮冰下潜涌的暗流。他微微颔首:“如此……甚好。请使君移步馆驿安歇,寡君翌日当于朝堂奉候。”

郑国朝堂,庄重肃穆。香炉里飘散的轻烟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掩盖了几分隐秘的试探与较量。

郑伯定公居于上,面庞清癯。子躬奉上金帛珠玉,朗声道:“寡君承命社稷,首愿敦睦近邻。此区区薄礼,聊表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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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公温和颔首:“楚王厚意,心感之至。陈蔡之事,虽属无奈,亦望使臣归告楚王,勿轻动干戈,黎庶何辜。”这话语如春水温煦,却藏着细密的芒刺。

子躬躬身回应:“寡君有言,兵者凶器,圣王不得已而用之。”他略作停顿,声音更为清晰,“为永固邦交之谊,寡君尚有一事面禀君上。”满堂的目光骤然凝固般汇聚于他身上。

他趋前一步,动作舒缓,仿佛每一步都踏在郑人紧绷的心弦上。探手入袖,指尖却掠过那份沉重图契的边缘,滑向了那卷写满聘问礼节的寻常帛书。他将帛书高举过顶:“此乃寡君亲笔国书,重申楚郑唇齿相依之重,愿修累世之好!”声音沉稳朗澈,在寂静的大殿中激起小小的回音。

定公显然怔了一下,伸出的手在半空微滞,旋即接过那帛书。罕达立其身侧,目光如淬火的寒刃直刺子躬,仿佛要穿透他的骨血,看到那并未取出的另一件东西。子躬垂眸避开那目光,深深一揖,额角的汗水顺着鬓角悄然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华服衣领。

子躬的车驾在晨曦中驶出新郑南门时,罕达的车驾竟已伫立城郊亭畔。车驾停下,罕达屏退左右,径自登上子躬之车。车帷落下,隔绝了外界。

罕达面容再无昨日朝堂上的克制,锐利如刀锋的目光直逼子躬:“犫、栎二邑,乃我郑国旧土。楚王亲口承诺归还,君为信使,却不践王命!”他身体前倾,压低的嗓音带着金属般的摩擦,“欺我郑人无知乎?”

子躬端坐,袍袖下的手指紧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迎着罕达逼人的视线,终于不再掩饰:“贵卿洞察如炬。”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郑国背楚而亲晋,如朝露附高枝。犫、栎险地归还贵国,岂非授尔以扼我咽喉之刀?晋师若假郑道南窥,直逼方城之外!此非寡君愚昧,乃敝臣斗胆……”

他猝然停顿,深吸一口气,强抑的波涛在那双一向沉静如古井深潭的眼底汹涌翻滚,最终化为一丝尖锐的灼痛:“非寡君不信守然诺!实为楚国百年社稷之基!归土事,子躬……未曾禀报寡君!万般指责,子躬一肩担下!”他挺直脊背,眼中是决绝的孤注一掷,仿佛要迎接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亭畔的风卷起车帘一角,枯草瑟瑟作响。半晌,罕达眼中那极致的戾气和杀气缓缓褪去,化为复杂不明的幽暗。他忽然仰头,发出一声短促而意味不明的笑。“杀你?”他语带嘲讽,“何异于助楚王剪除异己?何异于将寡君置于风口浪尖——楚王失信,欲杀使臣灭口?”他手指隔着车厢板壁,沉重地叩击了两下,“你乃楚国重臣,寡君焉能背盟失仪?”

罕达收回目光,重又直视前方,神色如同冻结。“归告楚王,贵使明敏干练,两国通好,善始善终。”车帘猛地掀起又落下,冰冷的声音最后穿透帷布,“好自为之。”说罢径直下车。

徒留车中的子躬,汗湿重衣。车外蹄声笃笃远去,似钝器重击在心上。

子躬的马车风尘仆仆地驶回郢都,车辙滚过厚重的石板路,发出沉闷迟缓的声响。沿途所经街巷,庶民远远避开,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他枯槁面容如冬日虬枝,踏入朝堂时,凛冽的空气陡然加重了那份肃杀。

熊居高踞王座,面色阴沉如玄铁,阶下群臣鸦雀无声,无形的重压令殿柱仿佛都在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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