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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与殉国君(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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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水汤汤,浊浪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断枝败叶,打着旋,撞击着泥泞的岸。熊围的玄舄早已不知去向,赤裸的双脚深深陷入岸边冰冷的淤泥里,每一次拔出都带着沉重的、令人作呕的吮吸声。冰冷的河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腿骨向上爬,直钻入他空荡荡的腹腔。他佝偻着腰,像一匹被抽断了脊梁的老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那身曾经象征无上威仪的玄端缫裳,此刻湿透、泥污,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如同裹尸的布帛,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疲惫。

“呃…呕……”一阵剧烈的痉挛猛地攫住了他。他踉跄着扑向水面,双手死死抠进岸边滑腻的烂泥里,头深深埋下,肩膀剧烈地耸动。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胆汁混合着喉咙深处涌上的血腥气,一股股地呛咳出来,在浑浊的水面上溅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冰冷的河水趁机灌入口鼻,呛得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他大口喘息着,咸腥的水汽和泥土腐败的气息灌满肺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隐隐的刺痛。

抬起头,水珠顺着散乱黏结的鬓发滴落,滑过他沟壑纵横、沾满泥污的脸颊。浑浊的河水倒映出一张扭曲的面孔: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昔日睥睨天下的神采荡然无存,只剩下惊弓之鸟般的仓皇和深入骨髓的疲惫。这张脸,曾令诸侯战栗,曾高踞于章华之台俯视万民,如今却浸泡在汉水的污泥浊浪之中,被自己的呕吐物所玷污。他死死盯着水中那个陌生的倒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吼。

水波晃动,倒影破碎。眼前却猛地炸开另一片猩红!

是郢都,那个血色的黄昏。宫室深处,帷幕低垂,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年幼的楚王麇——他的亲侄儿,那个总是怯生生唤他“叔父”的孩子——蜷缩在冰冷的玉阶之下,小小的身躯微微抽搐,脖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血泡,将身下华美的凤鸟纹地衣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熊围就站在旁边,手中那柄名为“钲”的青铜长剑,剑尖犹自滴落着温热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在血泊里,绽开小小的涟漪。他记得自己脸上溅到的温热液体,记得麇那双至死都圆睁着的、充满不解和恐惧的眼睛,像两枚冰冷的铜钉,深深楔入他的脑海。那一刻,殿堂里死寂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血滴落地的轻响。他抬起手,抹去脸上的血点,动作僵硬,指尖冰凉。殿门外,甲士的戈矛闪着寒光,那是他豢养的爪牙,此刻正无声地封锁着一切。他一步步走向那染血的王座,脚步沉重,仿佛踏在无数尸骨之上。坐下时,冰冷的青铜触感透过衣料传来,那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窒息。他赢了,他坐上了这个位置。可为什么,心底深处,竟没有一丝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虚,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如影随形。

“呃啊!”熊围猛地甩头,试图驱散那血腥的幻影,却只换来一阵更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他再次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楚。冰冷的河水拍打着他的小腿,寒意刺骨。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而规律的“哗啦”声穿透了浪涛的喧嚣,由远及近。熊围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挣扎着抬起头,奋力向河心望去。

一艘小船,正破开浑浊的浪涛,缓缓驶来。船身狭长,是汉水常见的渔舟样式,船头站着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摇着橹。那身影,那摇橹的节奏……熊围的心猛地一缩,随即又狂跳起来!

“斗卿!斗成然!”他嘶声大喊,声音沙哑破裂,被风浪撕扯得不成样子。他拼命挥舞着手臂,踉跄着向前追了几步,浑浊的河水瞬间淹到了大腿根,“寡人在此!速来救驾!寡人乃楚王!熊围!”

小船似乎顿了一下。船头那人缓缓转过身,斗笠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斗成然!那张曾经写满恭顺与敬畏的脸,此刻却像河岸的冻土一样僵硬冰冷。他的目光落在熊围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惶恐,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那眼神,如同在看岸边一截被洪水冲刷上岸的朽木,或是泥沼里挣扎的野狗,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寒的漠然。

熊围的呼喊卡在了喉咙里。他看到了那眼神,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味。一股比汉水更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斗成然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接着,他转回身去,不再看岸边那个狼狈不堪的君王,双手重新扶住橹柄,用力一摇。小船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调转了方向,船头指向对岸,然后加速,破开浊浪,向着远离熊围的方向驶去。橹声依旧规律,不疾不徐,仿佛刚才岸边那声嘶力竭的呼喊和那个落难的身影,不过是河风送来的一缕杂音,不值得他为之停留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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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成然!逆贼!尔敢弃寡人而去!”熊围目眦欲裂,胸中翻腾的怒火瞬间压过了恐惧和恶心,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凄厉,“寡人待尔不薄!尔这忘恩负义之徒!寡人若能生还,必诛尔九族!九族!”

小船越行越远,变成河心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茫茫水汽和对岸的芦苇丛中。斗成然的身影,连同那规律的橹声,彻底被汉水的波涛吞没。没有回应,连一丝涟漪都未曾为他荡起。

熊围僵立在冰冷的河水里,浑身筛糠般颤抖。咆哮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只剩下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愤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是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冰冷。他死死盯着小船消失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直到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低下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却只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涎水。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南方。鄢地,那是他仓皇出逃时唯一能想到的去处,一处偏僻的封邑,或许能暂时避开追兵。可此刻,这唯一的希望之地,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在茫茫水汽的阻隔中,显得如此遥远而虚幻。他还能走到那里吗?就算到了,又能如何?斗成然的眼神,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最深处。连最亲近的臣子都如此,这天下,还有谁可托付?

天空愈发阴沉,浓重的铅云低垂,仿佛要压垮远处的山峦。风更急了,带着湿冷的土腥气,卷起河岸的枯草和败叶,抽打在他脸上、身上。冰冷的雨点开始稀疏地砸落,起初只是几点,很快就连成了线,最后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铺天盖地的雨幕。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河面上,溅起无数浑浊的水花,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汉水沉闷的咆哮。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寒意如同无数细针,刺透皮肤,钻进骨髓。他打了个寒噤,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深陷泥淖的双脚,又抬头望了望那无边无际的雨幕和南方模糊的方向。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真想就此倒下,倒在这冰冷的河水里,让这无尽的雨水和泥泞将自己彻底埋葬。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升起的瞬间,另一个声音,一个尖利、怨毒、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声音,猛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熊围!你这弑君篡位的逆贼!你这鞭尸辱臣的暴君!天厌之!人弃之!汝之血肉,当为鱼鳖所食!汝之骸骨,当永沉汉水之底!万世不得超生!”

是申亥!那个被他当众鞭笞至死的申地大夫!那日章华台前,骄阳似火,旌旗猎猎。申亥跪在滚烫的沙地上,因直言进谏触怒了他。他记得自己如何暴怒,如何夺过侍卫手中的马鞭,如何一鞭又一鞭地抽打下去。皮开肉绽的声音,申亥起初压抑的闷哼,到最后凄厉绝望的诅咒,混合着周围群臣死一般的寂静和恐惧的目光……此刻,那诅咒声穿透了五年的时光,穿透了汉水的咆哮和暴雨的喧嚣,无比清晰地在他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不!寡人乃天命所归!”熊围猛地抱住头颅,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试图驱散那恶毒的诅咒。可那声音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在河水里。

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冰冷的河水,离开这无休止的诅咒!鄢地!只有鄢地!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逃避那无处不在的诅咒和恐惧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从泥水中拔出双脚,不顾那刺骨的冰冷和淤泥的拖拽,跌跌撞撞地冲上岸。湿透的衣裳紧贴着身体,沉重无比,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脸,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湿滑的野地里,脚下是纠结的野草和裸露的树根,稍不留神就会重重摔倒。每一次跌倒,他都挣扎着爬起,脸上、手上沾满了污泥和草屑,狼狈不堪。他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只是凭着本能,朝着记忆中南方鄢地的方向,拼命地、跌跌撞撞地奔逃。暴雨如注,将他瘦削佝偻的身影彻底吞没在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只留下一行歪歪扭扭、很快就被雨水冲刷殆尽的脚印,通向那未知而凶险的南方。

雨水冰冷,敲打在脸上,却奇异地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熊围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泞的荒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灼痛和浓重的血腥气。斗成然那冰冷漠然的眼神,申亥那怨毒刺骨的诅咒,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绷紧的神经。他需要一点支撑,一点能证明自己还是那个至高无上楚王的东西。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曾悬着象征王权的玉组佩饰。指尖触到的,却只有湿透、冰冷的衣料和腰间空荡荡的束带。玉组佩饰,连同那柄名为“钲”的王者之剑,早已在乾溪仓皇出逃时,不知遗落在哪片泥泞或哪处荆棘丛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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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攫住了他。没有了这些,他熊围还是什么?他猛地停下脚步,在瓢泼大雨中茫然四顾。雨水冲刷着荒野,天地间一片混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自己紧握着的右手。那手,枯瘦,沾满污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而在那肮脏的指缝间,似乎还紧紧攥着一点东西。

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雨水立刻冲刷掉上面的污泥,露出掌心紧握着的一小块东西。那是一枚残破的玉佩,只有半截,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玉质原本应是上乘的青玉,此刻却黯淡无光,布满了泥污。上面依稀可见半只夔龙的纹饰,龙身扭曲,龙首残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狰狞和衰败之气。这是他那套繁复玉组佩饰中崩落的一角,不知何时被他下意识地死死攥在了手里。

熊围死死盯着掌心这半枚残玉。夔龙,那是楚人先祖的图腾,是王权的象征!他浑浊的眼中陡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他猛地将残玉紧紧攥住,尖锐的断口深深刺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鲜血混合着雨水,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那残破的夔龙纹。

“天命!寡人乃天命所归!”他对着茫茫雨幕嘶吼,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夔龙护佑!先祖护佑!寡人定能抵达鄢地!重整旗鼓!诛尽叛逆!斗成然!申亥!还有那些叛臣贼子!寡人要将尔等碎尸万段!车裂!炮烙!夷其三族!”他挥舞着紧握残玉、鲜血淋漓的拳头,状若疯魔。雨水顺着他扭曲的面庞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然而,这疯狂的宣泄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掌心的刺痛和那残玉冰冷的触感,像一盆冷水浇在滚烫的炭火上。他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眼中的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他缓缓低下头,再次看向掌心。那半枚残玉,在雨水的冲刷下,那残缺的夔龙纹显得如此脆弱,如此……可笑。它护佑过谁?它连自己都护佑不了,在逃亡的路上轻易地断裂、崩碎。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他,堂堂楚王,号令诸侯,鞭笞天下,如今却在这荒郊野外的暴雨中,对着一块残破的玉片嘶吼着早已无人理会的王命?那些恶毒的诅咒声仿佛又在他耳边响起,比雨声更响,比雷声更厉。他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将那半枚残玉塞进湿透的衣襟里,紧紧贴着冰冷的胸膛,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暖意的火种。

他不再嘶吼,只是佝偻着背,更紧地裹了裹身上湿透沉重的衣裳,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跋涉。每一步都更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更加艰难。雨水无情地冲刷着,试图洗去他身上的泥污,却洗不去那深入骨髓的疲惫、恐惧和那如影随形的诅咒。荒野茫茫,前路未卜,只有雨声,永无止境的雨声。

雨势稍歇,从倾盆转为连绵不绝的冷雨,天色却愈发晦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旧帛。熊围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脚底被水泡得发白、溃烂,又被泥地里的碎石硌得钻心地疼。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路边一株虬结的老槐树下。树干湿冷粗糙,硌着他的脊背,他却连挪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里破风箱般的杂音。

饥饿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胃壁,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他摸索着腰间,那里曾经悬挂着盛放精美肉脯的锦囊,如今只剩下一圈湿漉漉的、空瘪的革带。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他挣扎着侧过身,将脸凑近树根旁一小洼浑浊的积水,不顾水面上漂浮的枯叶和虫豸,贪婪地啜饮起来。泥腥味和腐败的气息直冲鼻腔,但他顾不得了。冰凉的泥水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灼烧感,却丝毫无法缓解腹中的空虚。

他瘫靠在树干上,冰冷的雨水顺着树叶的缝隙滴落,砸在他的额头、脸颊,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昏沉的边缘飘荡。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钻入他的耳膜。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老槐树裸露的虬根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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