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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乾谿雪刃(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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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在尘土中停下。四国使者走下驷车,站成一排,仿佛只是沉默的监礼人。脚下的土地松软粘滞,带着强烈的、新翻的土腥味,令人联想到埋葬。

“楚王授土于许男!”伍举终于转过身,声音比他本人更枯瘦,更冷硬,如同从远古龟甲上刮下的咒辞。他的视线扫过四位使者,没有温度,然后落在许男身上。

一名寺人立即捧着一方素帛跪奉到伍举面前。伍举看也没看那帛书一眼,手伸向旁侧。另一名侍立一旁的司土官将托盘高高捧起。托盘中,那枚青润的玉圭正静静躺着,表面流淌着幽冷的光泽。

伍举伸出枯瘦如鹰爪的手,一把抓住了冰冷的玉圭!

玉圭离盘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玉石与金属的磨擦脆响。冰冷的触感似乎刺痛了他的掌心。他甚至没有刻意高举它,只是将那象征权柄的玉圭,以一个近乎随意的姿势,递到了失魂落魄的许男面前。许男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去接,但那动作如此僵硬而迟钝,手抖得如同风中枯叶。

玉圭沉甸甸地落入许男的手里,许男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向下沉了一下。冰冷的玉圭仿佛吸走了他残存的热量,那一点青色,映着他指间冰冷的苍白。

“此乃州来之地,”伍举猛地向东南方向指去,另一名楚国土官立即展开一幅新绘地图上的片段——淮水上游曲折的线条赫然醒目。伍举的手指毫不迟疑地划过一个狭窄的河谷。“淮北田畴!”他的声音陡然加重,手臂大幅度一挥,指向西北地平线那烟尘弥漫的许国迁徒队伍方向,“赐田划入夷地城父!两处相接!”

话音未落,他猛然转身,锐利的目光箭一样射向两位正拉着厚重牍板禀报的楚司土。两个司土官浑身一凛,猛地点头。其中一人快步上前,在伍举身旁俯身弯腰,形成一张人背桌案。另一人立刻将手中的大牍板用力拍铺在同僚的背上!

大牍板边缘溅起尘土。

伍举甚至没有弯腰,只是俯视着那牍板。上面清晰地绘制着州来、淮北以及夷地城父这三处本不接壤的土地轮廓,此刻却被他方才的手势强硬地扭结在一起,画出一条歪歪扭扭、几乎贯穿整张地图的丹砂粗线——那赫然是一条楚国设想的、新的边界锁链!一条勒紧咽喉的绳索!

伍举伸指,那枯瘦但有力的指尖毫不犹豫,如刻刀般重重划过那道丹砂粗线!指尖沾上了浓烈的赤色,也划破了牍板表面粗糙的木纤维。他抓起一支楚国材士递过来的、沾满了磨石粗粉般暗红色印泥的方形石铆,“砰”地一声,狠狠按在了牍板的右上角!

那一个粗硬的楚篆“令”字,在暗红的污泥里如凝固的血块般凸起。

“收执。”伍举的声音冰冷生硬,如同刀劈枯木,目光却落在许男苍白失神的脸上。许男下意识地想要去捧那牍板,手在半空中却又僵住了。他身后一名面容枯槁的许国大夫慌忙踉跄上前,跪倒在黄土里,双手颤抖着去抬那被重重按下印记、边缘还沾着伍举手指上丹砂的牍板。牍板沉重,压垮了那大夫的脊梁。

叔弓的眸子深处寒潭般静止不动,他宽大的袍袖在风中纹丝未起。游吉紧盯着那条粗犷的丹砂路线,目光如火燎原。赵黡的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扣着,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华亥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审视,仔细掂量着丹砂路线的每一寸重量。

土地交接的沉重气氛如同凝固的铅块,悬滞在每一个在场者的喉头。恰在此时,一阵压抑的、混杂着哭声的嘈杂声浪由远及近,如同阴沉的潮水扑打岸堤。众人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另一片广袤荒芜的土地边缘,烟尘喧嚣直上。楚国的戈兵如同一道道钢铁围栏,无声却严密地排成壁垒,将一股巨大的人流驱赶而来。那是失去城父故土的百姓。衣衫褴褛,拖家带口,老人拄着断杖,孩童紧抓着母亲破裂的裙裾。他们背负着简陋的包裹,装载着微薄家当的独轮车吱呀作响,牲畜无力地垂着头,眼中蒙着黄土和人世的悲怆。哭声、咒骂声、无助的呼喊声、楚兵粗暴的呵斥声扭结在一起,刺破旷野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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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庞大而散乱的人流被楚兵严密地押送着,方向直指被“交换”给许人的那片陈国濮、夷西部旧土。那曾经陈国的心脏地带,此刻不过是一片被楚王的剑锋重新犁划过的棋子。人流前头,一名楚国武将端坐战车之上,手按车辕,目光如同冰原上觅食的头狼,锐利而残酷地扫视着整个缓慢蠕动的队列,确保无人落后,更无人反抗。

烟尘滚滚,哭声呜咽,人流的边缘如同溃堤的浊水,慢慢地渗向四国使者所站的这块象征性的“赐土之地”。一辆破旧的两轮马车在泥地里歪斜打滑,拉车的瘦马筋疲力尽,口吐白沫。车上挤着老小一家,驾车的老汉奋力抽打瘦马,鞭子落在皮包骨的马肋上如同抽在棉花上。旁边一个年轻的楚兵暴躁上前,猛地用戟柄尾端狠狠捅了一下马臀!瘦马惊恐地长嘶一声,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猛地前窜,车轮却被深陷的泥辙绊住,整个车体陡然一个剧烈的侧倾!

“哗啦!”车上满载的瓦罐、陶盆、装着种子的小布袋滚落下来,砸碎在冻硬的泥地上。土陶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绝望。一个裹着破布的小儿从车上滚落,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妇人凄厉的尖叫划破尘烟。

楚兵充耳不闻,戟柄再次抬起,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波纹。

老者和妇人的哭号、小儿撕裂空气的尖叫声如同无数把钝刀,来回刮割着赐土仪式的最后一层薄薄的威仪。伍举枯瘦的背影纹丝不动,仿佛身后那惨绝人寰的嚎哭不过是旷野上寻常的风声。司土官面无表情地收起牍板。许男捧着那枚冰冷的玉圭,手指在青玉表面滑腻的沁凉里,僵得像块石头。

赐土之处,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新翻黄土,和四股沉默的风。叔弓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摔落物:破碎陶片的尖锐边缘上,沾着泥土和某种不知名的深色污渍。他转身,宽袍广袖在风中轻轻扫过地面,走向自己的车驾。赵黡几乎是踉跄着跟上,脚步沉重拖沓。

游吉的目光灼热地追随楚军押送移民的滚滚烟尘,看着那巨大的浊流被无情驱赶着,填入濮夷之地的腹心深处,填满楚王新划下的疆土。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像卸下千钧重担,脸上竟浮起一丝奇异的满足的红光,仿佛那移民的苦痛正是某种宏大图卷的必要墨迹。

华亥的笑容再次回到脸上,温文依旧,眼神却似古玉深沁,冰冷地掠过远处楚将按在车辕上的那只手,掠过那新拓土地上狼奔豕突的尘烟。他走到车旁,抬脚,漆履却踩到一捧散落的、带着腥气的泥土。那正是司土官收起牍板时从边缘遗落的土块。华亥微微一顿,动作优雅如拂尘,只轻轻将鞋尖在那泥土上新碾了一下,泥土粉碎,无声地渗进冻裂的地缝里。

周景王十四年三月,申地的原野被初醒的春天泼洒得一片驳杂青郁。轻暖的风从东面拂来,掠过新发嫩草的坡地与林缘,卷进楚王熊围那顶张在开阔地带的高大帷帐。风带来泥土的腥气,也吹得那宽大帐门两侧玄色为底、缀赤红凤鸟纹的楚王旌旗呼喇作响。帐内深处,楚王熊围踞坐于茵席之上,身着翠羽装饰的披风,豹皮缝制的厚底舄压在屈起的膝头。他盯着面前青铜兽面足漆案上温着的酒,雕花云纹铜斝里热气已散了大半。

“蔡侯离申地还有多远?”熊围开口,声如沉钟,震得侍立在阴影里的申无宇心头一颤。

“斥候回报,已过汝水北岸,日中便至。”公子弃疾侍立王案左侧,一身犀牛皮制的细密札甲,颔首回答。

熊围深阔的眼窝里,那双似能穿透帷幕的锐利眼睛微眯起来,嘴角的纹路向上牵扯:“昔者郑伯不来,寡人便失一会盟良机。蔡侯,当真是个实诚的。”

公子弃疾低低应了一声“唯”,眼皮垂落,目光沉在地毡繁复的几何兽形纹理上。申无宇于阴影里微微抬眼,看向他那张年轻又深沉的脸。无人再说话,帐内唯有铜鼎下炭火哔剥的轻微炸裂声,以及远处营盘里隐隐传来的皮革摩擦、金属铿锵与含糊人声。

帐外春阳已爬得高了,忽有蹄声由远而近,由徐而急,清晰敲打着土地,直抵王帐之外。熊围眼中精光一闪,豁然站起身,厚重的豹皮舄重重踩在茵席上。他大步迈向帐门。公子无宇与公子弃疾即刻趋步跟随。

帘幕掀开,眩目的光潮涌进来。数十骑簇拥着一辆四马輂车,碾过带着残冬硬茬的春草地,裹着远路风尘停在帐前。车门推开,蔡侯殷穿着朱红深衣,面色略透着一路奔波的风尘,但眉眼间依旧浮着一层强作的朗然神色。他跳下车,脚踏上刚吐新芽的楚地软草。身后甲士二十余人,铜胄朱缨,手按佩剑剑柄,紧随其后。

“楚王相召,蔡殷不辞,星夜兼程而来!”蔡侯拱手,声音刻意洪亮,眼神却在熊围迎上来的热情笑容与其后黑压压的甲士阵仗间谨慎地逡巡。

熊围迎上前去,朗笑着,宽厚的袍袖在春风中鼓起:“蔡侯辛苦!寡人候之久矣!看今日春景朗朗,正该与兄弟之邦一醉方休!”他上前亲昵地拉住蔡侯手臂,那手掌极有分量,“一路鞍马劳顿,且随寡人入帐,温酒已备,歌舞即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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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侯手臂被牢牢攥住,脸上肌肉微微绷紧,随即努力挤出笑容:“楚王厚意,殷愧领。”

宴席设在高大王帐之内。厚重的兽纹地毡吸去了所有杂乱的足音。中央升着篝火,铜鼎中兽骨浓汤翻滚,发出沉闷的咕嘟声响,浓烈的肉香混合着热酒的醇酽气息,弥漫于帐内每一个角落。熊围踞于主位,蔡侯坐他右侧稍矮的席上。蔡侯带来的二十甲士被引至帐外偏侧安排,虽有楚侍从殷勤相陪,帐门处却已被数十名身材高大的楚国执戟甲士不动声色地封锁。

鼓声敲起来了,一声沉似一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随之而起的是编钟悠远连绵的锵鸣,黄钟大吕般庄重肃穆。一群楚国舞者踩着乐点旋入帐心空地。他们或披兽纹皮甲,手执短戈、双钺,舞得狂烈如雷霆风火;或着丝质长袖褶衣,旋转起来如流云翻卷、春水荡漾。编磬的清越之声恰到好处地切入,与钟、鼓、琴、瑟交融在一处。侍人们穿梭如织,巨大的陶壜里温过的美酒不断注入宾客手中的玉壶和精致的漆耳杯。

“饮胜!”熊围举起手中硕大的青铜觥,声音压过了所有金石丝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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