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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血火朱方(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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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国的宗庙,位于宫城最深处,曾是整个邦国最神圣肃穆之地。此刻,这里却成了联军士兵劫掠的最后目标。高大的庙门被沉重的攻城槌撞开,木屑纷飞。殿内一片狼藉。供奉历代赖国君主的牌位被粗暴地扫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精美的礼器或被抢走,或被砸毁。壁画上描绘的先祖功业,也被刀剑划得面目全非。香灰洒了一地,混合着闯入者带进来的泥泞脚印。

在宗庙最深处,供奉开国君主神主牌位的厚重石案下方,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暗格被一块与地面严丝合缝的石板覆盖,若非极其熟悉宗庙构造,绝难发现。此刻,这块石板被一只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颤抖着推开。一个侥幸未被楚军发现、躲藏在此的年老赖国史官,挣扎着从狭小的暗格里爬出。他满脸血污,气息奄奄,显然受了重伤。他浑浊的眼睛惊恐地扫视着被洗劫一空、遍地狼藉的宗庙,最终,目光落在了暗格深处。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卷用褪色丝带系着的陈旧竹简。老史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过去,抓起那卷竹简,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蜷缩在倾倒的石案阴影下,身体因恐惧和伤痛而剧烈颤抖。他不敢打开看,只是死死地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似乎渐渐远去,或许是士兵们已转向他处劫掠。老史官颤抖着,用沾满血污的手指,极其艰难地解开了那褪色的丝带。他哆嗦着,将竹简在膝上缓缓展开。

竹简上的字迹是古老的赖国文字,刻痕深峻,历经岁月却依旧清晰。然而,当老史官的目光落在简上最后一行时,他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僵直!那行字像是用某种暗褐色的颜料书写,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干涸血液般的色泽:

“楚子焚棺,其国将焚。”

老史官死死地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脖颈。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他猛地抬头,望向宗庙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望向那象征着赖国彻底终结的浓烟,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混合着极致恐惧与某种诡异明悟的骇然。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绝望的颤抖中慢慢软倒,最终瘫在冰冷的、布满灰尘和碎屑的地面上。那卷染血的竹简,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滚落在同样冰冷的石板上。简上那行暗褐色的字迹,在宗庙内摇曳的火光映照下,幽幽地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楚王熊围立于高台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掠过脚下这片赖国故土。野草在风中伏低,仿佛仍在臣服于楚国铁蹄踏破此地的旧日烟尘。他微微抬手,身后侍立的鬬韦龟与公子弃疾立刻躬身向前。

“许国,”熊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分量,压得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不能再留在那弹丸之地了。迁来此处,赖国故地,方显其位。”

鬬韦龟浓眉微锁,似有隐忧:“王上,赖国虽灭,其民犹在,恐生怨怼……”

“怨怼?”熊围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目光扫过台下远处隐约可见的劳作身影,“寡人给他们的是再造之恩!迁许国于此,筑新城以居之,是赐予他们新的庇护!你与弃疾,”他转向年轻的公子,“即日起督造新城,务求坚固雄壮,待新城落成,许国迁入,尔等方可归郢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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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遵命!”鬬韦龟与公子弃疾齐声应诺,声音在空旷的野地上回荡。公子弃疾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他望向这片即将被夯土和石料覆盖的土地,仿佛能听见深埋其下的旧日悲鸣。

号令如山。数日后,赖国故地已是一片喧嚣的汪洋。尘土蔽日,遮蔽了原本湛蓝的天空。楚国的监工挥动着皮鞭,鞭梢在空气中炸开刺耳的脆响,驱赶着从各地征发来的民夫。他们衣衫褴褛,背负着沉重的土石,在监工的呵斥与鞭影下艰难挪动。夯土的号子声沉闷而压抑,一声声,如同大地沉重的叹息。巨大的木槌被数十人合力抬起,又重重砸下,每一次撞击地面,都震得人心头发颤。汗水浸透了民夫的破衣,混着飞扬的尘土,在他们脸上、身上冲刷出道道泥沟。有人力竭倒下,立刻便有新的面孔被驱赶着填补空缺,如同投入巨大磨盘的蝼蚁。公子弃疾立于新堆起的土垣之上,监看着这浩大的工程,眉宇间凝结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鬬韦龟则来回巡视,目光锐利如刀,不容一丝懈怠。城墙的轮廓在无数血肉的堆砌下,一日日拔高,粗粝的土黄色墙体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条逐渐苏醒的巨蟒,盘踞在曾经的赖国土地上。

数月艰辛,新城终于巍然矗立。城墙高耸,雉堞分明,在赖国故地的原野上投下巨大的阴影。熊围亲临巡视,抚摸着尚带湿气的冰冷土墙,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大手一挥,鬬韦龟与公子弃疾得以卸下重担,带着满身风尘与疲惫,踏上返回郢都的归途。车轮碾过新修的道路,扬起一路烟尘,将那座崭新的城池抛在身后。

郢都的章华台内,金碧辉煌,丝竹悠扬。庆贺新城落成、许国即将迁入的宴席正酣。美酒在精致的青铜爵中荡漾,佳肴香气四溢。熊围高踞主位,接受着群臣的称颂,志得意满之色溢于言表。觥筹交错间,唯有大夫申无宇独坐一隅,面色沉郁,面前的酒爵纹丝未动。他听着满耳的颂扬之声,眉头越锁越紧。

终于,在一片喧闹的间隙,申无宇霍然起身。他身形并不高大,此刻却如一座孤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殿内的喧嚣为之一滞。

“王上!”申无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靡靡之音,带着金石般的冷硬,“臣观今日之势,窃以为,楚国祸患之端倪,恐将自此而始!”

熊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神沉了下来:“申大夫何出此言?寡人召诸侯,诸侯毕至;伐他国,攻无不克;今筑城于边境,诸侯亦无异议。寡人之愿,何尝不如意?此乃国势昌盛之兆,何来祸端?”

“如意?”申无宇直视着熊围,目光灼灼,毫无惧色,“王上之愿皆遂,此诚然可喜。然则,百姓可曾因此得以安居?边境筑城,征发无度,民夫离乡背井,疲于奔命,家室凋零,田亩荒芜!王上只见诸侯俯首,可曾听见野地里的哀嚎?百姓若不得安居,如居水火,焉能长久忍受?”

他环视四周,群臣或惊愕,或沉默,或面露不屑。申无宇的声音愈发沉重,字字如锤:“民不能安,则怨气暗生。怨气积聚,终有溃堤之日!今日诸侯不争,非畏楚之德,实惧楚之威!然威不可久恃,怨不可久积。待到百姓不堪其苦,忍无可忍之时,便是祸乱滋生之始!不能忍受君命,即为祸乱之源!此非盛世之基,实乃危亡之兆啊!”

殿内一片死寂。丝竹早已停歇,只有申无宇的话语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余音刺耳。熊围的脸色由红转青,握着酒爵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猛地将酒爵顿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酒液四溅。

“申无宇!”熊围的声音压抑着雷霆之怒,“你危言耸听,扰乱宴乐,是欲诅咒寡人,诅咒楚国吗?”

申无宇深深一揖,面无惧色:“臣不敢。臣之所言,皆出肺腑,为社稷计,为王上计。望王上明察!”

“够了!”熊围厉声打断,袍袖一挥,“退下!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申无宇不再多言,再次深深一揖,转身,挺直脊背,在无数道或惊疑、或嘲讽、或同情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出了这金玉满堂、却已弥漫着无形寒意的章华台。他预言的风暴,已悄然在殿内每个人心中投下了阴影。

肃杀的寒风卷过江淮平原,枯草贴着地皮瑟瑟发抖,天空是铅块般的灰白。就在楚国上下或沉浸于扩张的余威,或咀嚼着申无宇那番逆耳之言时,一支沉默而锋利的军队,如同冬日里最凛冽的冰锥,自东南方向疾刺而来。

吴国的战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他们踏过冰冷的河流,穿过荒芜的田野,复仇的火焰在每一个士兵眼中燃烧。朱方之役的耻辱,需要用楚人的鲜血来洗刷。战车隆隆,马蹄踏碎冻土,矛戈的寒光刺破冬日的阴霾。

棘地,这座位于楚东境的小邑,城垣低矮,守备松懈。当吴军如潮水般涌至城下时,惊恐的楚军甚至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简陋的城门在撞击下呻吟着洞开,吴兵蜂拥而入,喊杀声与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小镇的宁静。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宣告着棘地的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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