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新王登位(第5页)
那飞矢不偏不倚,凶狠无比地撞在郑简公车轼前端那枚凸起的青铜兽首銮铃的圆目之上!那打磨得光滑坚硬的铜制圆眼瞬间火星四溅,一声刺耳的锐响过后,銮铃那装饰性的眼珠竟被那箭簇硬生生剜走一大块铜皮,留下一个深陷狰狞的破口,边缘豁牙交错,露出下方黯淡的青铜胎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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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简公被这近在咫尺的惊变骇得魂飞魄散,连咳嗽都骤然停止,浑身僵直,一双混浊的老眼死死瞪着那枚被射穿的车铃。熊围举着强弓的手也停留在半空,嘴角那抹压迫性的笑意陡然冻结,浓眉下的目光如同两道冰棱,猛地射向劲矢袭来的方向。
不远处,子产稳稳地立在郑国一驾轻便的兵车之上,那身素色深衣的下摆在强劲的风中向后高高扬起。手中的漆木弓弦尚在剧烈震颤,弓梢雕刻的螭兽纹在弓体剧烈形变的刹那仿佛活了过来。他眼神锐如鹰隼,穿透弥漫在泽面上空潮湿的水汽和弥漫的尘土,紧紧锁住那头中箭后仍在泥泞中作最后抽搐挣扎的雄獐。
水泽里,楚国的驱兽徒役仍在奋力向更深处推进。巨大的扇面已将鹿群赶至泽中一处相对开阔的浅水中央地带。数头健壮的雄鹿被逼得无路可退,发出绝望的悲鸣,前蹄搅动着浑浊的水面,激起大团泥浆。
熊围胸腔中那股因骤然受挫而郁结的暴怒终于找到了宣泄点,他猛吸一口气,如同洪钟撞响于耳畔的狂野呼喝爆发出来:“取鹿来!”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早已重新引满的巨弓再次发出令人胆寒的吱咯声。
然而,熊围的弓弦嗡鸣未止,另一支疾如闪电的黑影已然贯空而至!
这支箭矢刁钻至极,自楚王车驾的斜前方破空袭来,带着更急促更凌厉的尖啸!角度恰是那巨大车驾视觉的死角!
嗤啦!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布帛撕裂声骤然响起!
那锐利如刀的箭镞险之又险地擦过熊围随风鼓荡的宽大玄色袍袖!硬生生在他的袖口外侧拖出一道足有半尺长的狰狞裂口!箭簇边缘锐利的锋刃仿佛也刮过了他坚实的臂肘皮肤,带来一丝冰冷的刺痛。那支箭去势未尽,狠狠一头扎进战车旁边的泥浆里,只剩尾羽兀自剧烈震颤着。
整个喧嚣的猎场仿佛在那一刻被无形的巨手猛地捂住——驱兽徒役的呼喝声、水泽鹿群的哀鸣、兵车嘎吱的晃动……一切声响瞬间冻结,空气粘稠如铅块。熊围身边的贴身甲士“唰”地一声,本能地将数支锋锐的长戟交叉成丛,冰冷的戟尖直指子产车驾方向,护卫在楚王身前。
熊维持弓的手臂依旧绷紧,虬结的肌肉在锦缎深衣下轮廓狰狞。他面上凝固的杀气如同积年不化的玄冰,浓密的虬髯微微耸动。他没有看那破碎的袍袖,目光如同两道燃烧的火焰,死死地钉在远处的子产身上,几乎要将他点燃。
立在车前左部护卫位上的子产,此刻缓缓放下了手中那把劲弓。风猛烈掠过,他的素色深衣被狂风吹得紧贴在身体上,勾勒出如礁石般坚定不动的轮廓。他平静地迎着楚王那双仿佛燃着地狱业火的眼睛,微微欠身,行了一个规整无伦的礼:“楚王弓术如神,势如雷霆。臣一时技痒,见贵国兵车阵列宏大,深恐惊扰大王车驾,一时情急,驱车侧翼欲为楚王助力,试箭却失于鲁钝,险些误中袍袖,罪甚!万乞大王恕罪。”
熊围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宽阔的肩膀微不可查地晃了晃。他喉结在虬髯之下沉重地滚动着,如同一头雄狮强压住喉中的怒吼。最终,他嘴角那冰封的线条扯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冰冷、短促、完全不带任何温度的笑声,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那笑声被风裹挟着,落入所有人耳中,激起一片无法言喻的寒意。
“子产大夫!”一个尖利、略显造作的声音突然刺破了短暂的死寂。楚国上大夫斗朝,那张被熏香熏得白晳的面孔此时努力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仿佛一只学语不成的鹦鹉,硬生生插话进来,“听闻郑国明刑峻法,国人折服。而今见大夫箭术精妙,进退有度,真乃辅国良才。我国主上雄心大略,威震中原,礼贤下士,四方名流皆愿引为羽翼……”斗朝一边大声说着,一双细目却像游蛇般滑过郑简公的车驾,最后黏在子产沉静的脸上。
郑简公浑浊的老眼倏地瞪大,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车轼上那冰凉的青铜兽首,骨节因用力而泛出苍白。他那因受惊而断续粗重的呼吸骤然停住,随即又急促起来,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瞬间勒紧,惊惧无助的目光下意识投向不远处那素衣挺拔的身姿。
子产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似乎完全没有听见这过分露骨的招揽言辞,也丝毫未感应到老君主投来的慌乱目光。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远处水泽中一头刚刚撞开两名楚国驱兽徒役的雄壮野猪身上。
那野猪漆黑如炭,粗硬的鬃毛上沾满泥浆,两根粗长弯曲的獠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森白凶光,正嘶吼着疯狂向车驾方向冲来!沉重的身躯碾压着腐烂的水草和水洼,发出沉闷的踏溅声,势如奔雷,转眼已冲入射程。
子产搭在弦上的手臂,仿佛凝聚了千钧之力,弓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目光锐利如针,那支淬厉的铜镞随着他沉稳得可怕的双手稳稳移动,冰冷的箭簇精准指向野猪那颗狰狞头颅与脖颈相接的那一道极其微小的生命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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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松开。
嗡——
弓弦震颤发出一声劲急的爆鸣!
箭镞破开厚重的湿冷空气,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如同带着精准计算过的宿命,凶狠地没入疾驰野猪颈部下方那片极其微小的要害!
狂奔的野猪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整个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掼出!沉重的头颅重重砸进浑浊的水洼,发出令人齿冷的闷响,泥浆血水四溅。它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蹄子在湿滑的水草中无力地划动,搅起更大的污浊,随即彻底瘫卧,再也不动,只剩下那支深深钉入要害的羽箭尾翎,在死去的尸体上微微颤动。
“好!”斗朝脸上的谄笑瞬间僵死,那尖细的声音被卡在喉咙里。一声真正雄浑的低吼自另一边传来。楚国的左司马斗成然不知何时已催动战车靠近,布满伤痕的脸上,那被浓密虬髯半掩的嘴角竟不自觉地向上咧了一下,看向子产的目光锐利如刀。熊围紧握着巨大弓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扭曲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如龙蛇。他缓缓转动那布满阴鸷的脸,那深陷的瞳孔扫过子产车驾,最终落在已被骇得魂不守舍、几乎瘫软在车轼上的郑简公身上,眼神复杂得可怕——那是赤裸裸的掌控欲,暴戾,还有一丝被反复挑衅后强行压制的杀机。
水泽的寒风从未停止,带着浓重的腥气与死气。猎场上的喧嚣似乎只是短暂凝滞了一瞬,旋即又被楚国徒役们更加卖力的驱赶呼喝压了过去。人声、兽鸣、车辙压过泥泞的嘎吱声混成一片,继续回荡于空旷的水泽之上。
公元前538年的暮春时节,南方大地上弥漫着温暖湿润的气息,棠棣花零落如雨。许悼公的朱轮驷车辗过楚国蜿蜒曲折的旧道,车轮碾过铺满花瓣的泥泞,辘辘有声,穿过森森古木,最终抵达楚宫那高耸入云、檐牙飞挑的深处。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新生草木的腥甜,也夹杂着宫墙内飘散出的,若有似无的龙涎和樟脑的冷香。
楚王熊围身着玄黑赤蟒礼服立于丹墀之上,晨光为他高大的轮廓描上金边,嘴角一丝笑意深沉而难以捉摸。“许公远来,寡人心甚悦之。恰逢江南浮溪畔,万物竞生,麋鹿新茸丰硕可期,不若再续前缘,重温彼时江南射猎之乐?”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王者气魄,每一个字都如同落在金石之上。
一旁的郑简公垂手侍立,锦袍下的身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那“重温前缘”四字,如同裹着蜜糖的钩刺,勾起的并非欢愉,而是沉重的枷锁记忆。上一次江南会猎,亦是楚王主持,其意岂在麋鹿?锋芒所指,无非是震慑、是驯服。他与许悼公目光极快地在空中一触,彼此眼底都掠过一丝苦涩。楚王盛情,实则如山峦般压来,拒绝便是拂了君颜,在这等强弱悬殊的棋局里,小邦诸侯的意志,轻如尘埃。于是,三辆华盖辂车在如林的戈矛旌旗与铠甲精兵的严密扈从下,浩浩荡荡,卷起一路烟尘,向那浮溪之畔奔涌而去。
浮溪水澄澈,映着两岸葱茏草木与初绽的野花。猎场开阔,丰草萋萋,鸟鸣兽语不绝于耳。熊围一马当先,玄色大氅在风中鼓荡。他挽起那把由南方乌木制成、镶着温润蓝田玉的巨弓,引箭如满月,一道黑曜石箭镞撕裂阳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彗星袭向林缘一头健硕雄鹿。那鹿应声而倒,仆伏于茂草丛中,四蹄尚在抽搐。楚王的坐骑踏草而至,身后亲随如狼似虎,迅速割下犹带温热血气的赤红鹿茸,高高捧起置于镶金托盘,殷红的血珠沿着盘沿滴落,砸在泥土上,洇开一圈暗痕。熊围昂首,纵情大笑,声震林樾,连浮溪平静的水面也被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搅碎了水底游鱼的安宁。“鹿茸血暖,最能壮元阳!好兆头!”
许悼公握着同样精致却小上许多的猎弓,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远处忽有草动,几乎同时,他那看似温润的眼眸骤然锐利,弯弓搭箭如电光石火,雕翎羽箭发出一声清越的泣鸣,精准地射穿了一只疾走麋鹿的咽喉。楚卒的喝彩声随即如雷炸响。这声音熟悉又陌生,像滚烫的烙铁烫在许悼公的心头。他望着楚卒脸上近乎谄媚的狂热,再看看地上迅速冷却的鹿尸,远方波光粼粼的溪水仿佛在瞬间变成了郢都那蜿蜒的宫墙与烽燧的倒影,一股冰冷刺骨的悲凉自心底悄然弥漫。故乡的山水,已然那么遥远。他默默将弓挂回鞍鞯,温雅的笑意始终未达眼底。
猎场的喧嚣未歇,陡然一声低沉凶戾的兽吼如同重锤擂鼓,狠狠砸碎了林间虚假的祥和。狂风乍起,落叶纷飞,一头吊睛白额巨虎赫然自茂密荆棘之后窜出,黑黄条纹在斑驳光影下如同扭曲的恶咒,钢鞭似的虎尾横扫,断枝枯叶飞舞。更令众人骇然的是,巨虎身后,竟紧随着一头身形更为庞大、黑鬃如戟、独角森然如玄铁弯刀的猛兕!虎凶兕蛮,两股原始的狂暴气息交织喷涌,凛凛杀气瞬间劈开了林场的温热馨香,冰冷的恐惧如同实质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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