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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新王登位(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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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灌满。

公子比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就在短戈扬起砍落的刹那,公子黑肱猛地从暗影里冲到他身边,用力撞开他紧握着门闩的手!“二哥!快走!”嘶哑的低吼几乎是贴着他耳朵响起,带着哭音和绝地求生的疯狂!

门闩脱落!

公子比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推出小门!眼前景物天旋地转,刺骨的寒风裹着庭院里冰冷的雪粒瞬间灌满口鼻耳窍!他踉跄着摔进覆着薄雪的枯草乱石丛中,身后的殿宇深处,爆发出一连串更加猛烈的撞击、利刃入肉的沉闷钝响和卫士凶狠的呵斥。声音隔着那扇半倾的木门传来,闷钝、血腥、如同地狱的喧嚣。

他顾不得回看,更不敢有丝毫停顿挣扎爬起,以手撑地,头也不敢回,如同被鞭子抽打的惊马,使出全身力气连滚带爬地向着高墙阴影最为浓重的黑暗角落亡命狂奔。湿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袍下摆和膝头,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拉出长长的白汽。身后殿内刀兵碰撞、追逐和死亡的闷响,渐渐被风声撕裂、拉远,最终融入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像破风箱一样在耳朵深处轰鸣,盖过了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高墙巨大的阴影将他吞没,冰冷的墙面触手可及。一处倒塌的假山石堆提供了微弱的庇护,他蜷缩在石隙中,牙齿咯咯打颤,眼睛死死盯着偏殿那黑洞洞的小门,胸膛因剧喘而猛烈起伏。时间仿佛凝固,每一刻都长得令人窒息。

直到殿内的喧嚣彻底平息,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弥漫。那扇小门再无动静,也没人追出来。庭院的积垢雪地上,只留下他自己爬过来的混乱湿痕,指向这片冰冷的假山石隙。

他剧烈喘息了几口,狠狠抹了一把脸上混杂着冷汗、雪水和眼泪冰碴的泥污,然后猛地弓起身,像一只真正的鼬鼠,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根,利用阴影的掩护,向着记忆中宫苑东北方那道废弃已久的角门方向潜行而去。每一步都踩在腐叶和泥泞里,惊心动魄。

当郢都东北方第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挣扎着撕裂沉黑夜幕,公子比和他那侥幸从另一处死地爬出来的异母弟公子黑肱,终于在混乱人潮的掩护下,踏过了陈城的界碑。两人蓬头垢面,衣袍残破,满身沾着污泥和暗褐色的血渍,狼狈如丧家之犬。公子黑肱左臂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创,只用撕裂的衣带草草缠裹着,暗红的血不断从粗劣的包扎处渗出来,洇湿了半个肩膀。他紧咬着失去血色的下唇,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伤口,脸上肌肉因剧痛而微微扭曲,但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二哥……我们……我们去哪里?”公子黑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

公子比回头望着已隐没在灰蒙晨雾中的郢都城方向——那里曾是他熟悉无比、雕梁画栋的琼楼玉宇,如今在他眼中已化为吞噬骨血的深渊巨口。他那张沾满尘泥的脸上,死灰和冻僵的青紫色中,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噬人的仇恨,死死盯着看不见的都城。

“向西。”公子比的声音如同两块冰冷的石头相撞,迸出刻骨的寒意,“我们渡汝水、过方城之外……去晋国。”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带着尖刺,“只有那里……只有秦晋之强,才能容下流亡的尸骨……才能积蓄焚毁旧巢的怒火!”他眼中的恨意滔天,几乎要烧穿这冬日的寒雾。

公子黑肱嘴唇翕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受伤的胳膊,最终什么都没说。寒风中,几茎枯黄的蓟草在路边颤栗。

楚王熊员草草涂饰过遗容的尸身躺在粗糙的薄棺内,被一队玄衣甲士押送着,在寒风呼啸中离开了富丽的郢都,向北而行。道路蜿蜒崎岖,冬日的冻土坚硬如铁,覆盖着未融的肮脏冰雪,队伍艰难跋涉了数日,最终抵达郢都以北那处荒僻的、几乎被遗忘的地界——郏。

新挖不久的墓葬穴坑毫无规制可言,如同野兽随意撕开的伤口,边缘还参差地冻结着湿冷的黄土块和零碎冰碴。几名役夫默默地将薄棺沉入坑底,发出沉重的闷响。坑穴底部湿冷泥泞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公子围,一身簇新的黑色深衣,肃立坑边高处。寒风卷过他新裁的袍角,猎猎作响。他面无表情地注视那毫无尊严、孤零零的棺木被粗糙的土块砸落。第一块黄泥带着几根枯草根和冻土块,“噗”地一声拍打在棺盖上,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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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王功过,”公子围的声音在旷野冷风中平稳传来,清晰得如同冰面冻结,“有待史笔定论。然于社稷,其终是……未耀之光。”他的目光扫过坑边肃立的寥寥几个官员,他们个个垂手屏息,无人敢接一言。

公子围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黄帛诏命,展开。帛书在风中微微颤动。他朗声念诵,每一个字都砸落在新土击打棺木的断续钝响和呼啸的风声之上,如同刻下冰冷的碑文:

“咨尔先考,抚宇有方而英年早陨,宏图未竟而中道崩殂……谨遵古训,上尊谥号……”

他微微停顿,眼神如古井寒潭,望向那不断被泥土覆盖的棺椁。

“曰——敖!”

“‘郏敖’!自今而后,史牍载之,祭典称之,不容更易!”诏命宣读完毕,公子围手一松,那卷黄帛飘然坠入坑穴,落向棺盖,旋即被迅速倾下的冻土泥块覆盖,如同埋葬一件无足轻重的垃圾。

“填土!尽速!”公子围冷冽地命令道,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泥土抛落的声音更加密集地响起。坑穴迅速被黄黑相间的土填平、压实,最终隆起一个简陋的、甚至不够规整的土包。

就在这泥土落下的声音掩盖之下,在那条向东北方向艰难延伸、被肮脏积雪封冻的官道上,几道孤零零的脚印正深深浅浅地向着未知的远方延伸。公子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封冻的河滩淤泥上,汝水结了薄冰的边缘已清晰在望。他脚步一个踉跄,整个人便“噗通”一声重重地侧摔进河岸浑浊的泥浆与冰水之中!刺骨的冰寒像无数细针猛地扎透了双腿,冻得他浑身僵直,牙关剧烈打战。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然而下半身早已冻得麻木不听使唤,手臂深深陷入冰冷的泥淖,粘稠湿滑的淤泥没过了手腕。冰水混着污泥浸透了膝盖,像蛇一样缠绕攀附而上。他奋力抬头,只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同样灰暗、死寂的地平线,没有一丝生气,除了河畔冻死的几丛枯苇在北风中发出凄凉的呜咽。

公子黑肱挣扎着赶上前来,不顾自己的伤势,用尚算完好的右手拼力拖拽着兄长的胳膊。但他自己也虚弱不堪,伤口迸裂,鲜血渗出臂膀的包扎处,在冰水里洇开成一小片诡异的淡粉。兄弟二人泥水淋漓,挣扎、喘息、颤抖,如同两只陷在绝境里的困兽,在这无边无际的荒寂河滩上,显得渺小而无力。冰水带着刻骨的恶意,一点点漫过公子比的身体,吞噬着残存的温度。湿透的袍服沉重地裹在身上,每一次拖拽都变得更加艰难。

冰冷的浪潮持续上升着,一点点浸过他的大腿、腰腹。冻僵的躯体,仿佛已然沉入一片无底的寒冰深渊。

猎车沉重的轮毂碾过铺满黄叶的大道,发出持续的、令人心悸的呻吟,与枯枝在呼啸风中断折的脆响搅在一起,打破了楚国腹地深秋的肃杀。那风掠过广袤的原野,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郑简公沟壑纵横的脸上,更添了几分苍老与凝重。他身着玄端礼服,端坐于摇摇晃晃的车厢中,手紧紧抓住冰冷的车轼,竭力维持着仪态。车厢内壁精雕细镂的赤鸟衔珠纹,在窗外快速掠过的、衰败景致的映衬下,莫名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凶戾之气。

战车两侧,身着赭色皮甲的楚国军士排成严密的队列,步伐齐整,踏着枯叶前进,铁刃撞击着青铜护胫甲,沉闷的铿锵声不绝于耳。这是精锐的王卒,随行护送这队远客。郑简公抬眼望去,地平线尽头,章华宫巍峨的重檐斗拱已然耸立,如同蛰伏于苍茫大地之上的庞大猛兽,青灰的石墙在晦暗天光下,冰冷肃杀。侍立在公车旁的子产,素服简冠,身形挺直如戈戟,面色沉静得仿佛一泓深潭,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着,望向那不断逼近的宫门,捕捉着风中断续传来的、楚军士卒压抑却有力的操练口令声。

宫门轰然中开,门轴摩擦声如同沉重的叹息。无数赤色旌幡在章华宫前巨大的广场上猎猎翻卷,鲜艳得几乎刺眼。楚军甲士持戈鹄立,像一片生长在青石地上的赤铜荆棘。他们的眼神,漠然地扫过风尘仆仆的郑国车队,冰冷如霜。

在无数道森严目光的注视下,郑简公被搀扶着从车中下到地面。冰冷的寒风陡然席卷,吹得他玄色的袍袖急剧抖动。他微微挺直了腰背,老态一时被强撑起的威仪盖过。子产紧随其侧,脚步平稳无声,如履薄冰。

楚王熊围早已等候在殿前高台之上。他身材魁梧壮硕,身着一件深赤色锦袍,袍上玄鸟纹样在风中游走翻腾,宛如活物。一张方正面庞上虬须刚硬,浓眉下的双眼灼亮逼人,正牢牢锁定着拾级而上的郑简公一行。那目光里混合着睥睨、审视,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对衰老猎物独有的轻慢玩味。当郑简公艰难地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几乎微不可察地喘息一下时,熊围唇边的纹路极深地陷了一下。

沉重的殿门訇然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拒之门外。巨烛在殿内早已高高燃起,明晃晃的光芒照耀着彩漆髹饰的梁柱,以及那些蟠虺夔龙的精美浮雕,更显得殿宇阔大深远,人于其中渺如尘埃。编钟、鼓、磬肃然陈列于阶下。熊围高踞于丹墀之上的王座,赭色的袍袖拂过宽阔的髹漆扶手,声音洪亮如金钟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郑伯远来辛苦。今日之享,寡人聊以寸心,慰郑伯一路风尘。”他抬手,一道锐利的目光倏地扫过阶下侍立的楚国乐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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