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新王登位(第1页)
寒风利如铁刃,割得面颊生疼。黑沉沉的天穹下,楚国通往郑国的官道早被深雪埋没,空余一道凄惶的辙印,在无边白茫中蛇一般扭曲前行。公子围的车乘深陷雪泥里,驽马喷吐着团团白气,鼻息喷在冻僵的鬃毛上迅速凝成冰碴。厚厚的狐裘裹住公子围的身形,车内炉火微温,杯中的醴酒早已冻得凝出冰花。车外,雪片簌簌打落在厚重的油布车篷上,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像是沉重的命运叩打着棺木盖。
车门猛地被拉开,裹挟着一股刺骨的风雪撞入车厢。家老芈丘的面颊被严寒刮得通红,眉毛胡须都挂满了白霜。他顾不得行礼,声音嘶哑急促:“主上!郢都急报!”一道半卷的竹简被冰凉的、甚至带着寒气的手塞进公子围怀里。
车厢昏暗,角落那盏兽形青铜灯跳动着微弱火苗,忽明忽暗地映着公子围毫无表情的脸。他手指冻得有些僵,费力地展开竹简,借着那豆微光,眼神凌厉地在简上移动。简上冰冷的墨痕清晰地写着:王病笃。
没有多余的字。三个字,却像三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公子围眼中。那火苗在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疯狂跳跃、搅动,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灼热的巨力要从这具冰冷的躯体里破茧而出,冲垮这厚重的车壁,焚尽目之所及的冰雪世界。
短暂的死寂笼罩着车厢,唯有雪粒狠狠砸在车篷上的啪啪声和炉火细微的噼剥声。芈丘躬着身,头埋得更低了,后背肌肉绷紧,像是等待着巨石碾落。车轴深处传来冻木的吱嘎呻吟。
“转!”公子围的声音猛地撕裂了死寂,如同青铜重剑骤然划破寒冰。那一个字,裹挟着不容置疑的铁石意志,砸得芈丘身躯一震。“转辕!回郢都!”每个字都像淬了雪水,又冷又硬,不容半点迟缓。
“诺!”芈丘一个激灵,猛然应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倒爬出去。“主上有令!转辕!速回郢都!速!”
命令层层传递,车外骤然爆发出驭夫鞭打驽马的暴烈叱咤声、马匹惊恐的嘶鸣和车轮猛地转动时挤压冻土积雪的刺耳声响。车乘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整个车厢发出沉闷痛苦的呻吟,终于挣出了雪坑的泥淖,笨重地碾过一个急弯,掉头劈开风雪,朝来时的方向——那王权与血腥交织的漩涡中心——郢都,重新猛冲回去。公子围靠在冰冷的厢壁上,指节因用力攥着车轼而捏得发白,目光仿佛要穿透眼前的车壁与漫天的风雪,提前扼住那座即将属于他的高巍殿宇和病榻上那个孱弱的君主的咽喉。
郢都的城门在望时,天色晦暗得如同泼墨。城头悬着的铜火盆在朔风中摇晃,几点微弱火头挣扎闪烁,却驱不散深冬沉沉的暮色。守城甲士显然早已接到消息,沉重的城门吱嘎怪响着提前拉开一道狭缝。公子围的驷车未及减速,便挟着凛冽的寒风和雪沫冲过门槛,车轮碾过门内石板缝隙里积存的肮脏雪水,溅起老高。守门的军尉按剑躬身,身影在暮光与摇晃的火把光影里融成一团模糊、阴沉的暗影。
车仗入宫的道路亦被提前肃清,只留下执戟武士如泥塑木偶般立于宫道两侧,戟尖在黯淡天色中浮着一层冰冷的微光。宫苑深处,殿角高耸的鸱吻吞没在灰蒙蒙的雪霭里,沉默而压抑。
公子围的衣冠仅略作整理,便大步踏入章华台深处的寝殿。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炭火焙烤后特有的微温气息,扑面而来,闷得令人窒息。几名医正垂手恭立在外殿角落的阴影中,如同几尊石像。内殿幔帐低垂,重重锦帷之后,传来一阵阵极力压抑、却又压抑不住的急促咳嗽和粗重喘息,断断续续,像破损的风箱在艰难运作,每一次挣扎似乎都要耗尽体内最后的气力。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预感和无边的寂静,压得人抬不起头。殿内光线昏暗,仅远处铜人灯台上一点如豆油灯,幽微摇曳的光影,在绣满虬螭的黑色帐幕上投下狰狞、变幻的憧憧暗影。
太子熊员躺在那张铺着厚厚锦茵的宽大床上,薄被下勾勒出的形销骨立。公子围在榻前数尺处稳稳站定,目光掠过薄被边缘露出的、像枯萎树枝般毫无血色的手指。
熊员费力地转动眼珠,黯淡无光的瞳孔缓慢聚焦在公子围脸上,喉咙里咯咯作响,过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含混断续的字音:“郑……郑事……妥……妥否?……冬寒……怎……怎生……回返?”
公子围俯身稍凑近了些,脸上线条没有丝毫波动,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如同冰冷的铜磬撞响:“闻王不安,臣寝食难宁,星夜兼程而归。郑事,无关紧要。”他语调沉稳无波,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可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棱,在药气浓重的死寂空气里缓缓坠落。
熊员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不知是想苦笑还是什么,那点弧度转瞬即逝,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灰败。他闭了闭眼,又极其费力地喘息着睁开,瞳孔里的神采迅速涣散,只呆呆地望向帐顶繁复的玄鸟彩绣,仿佛那上面画着他再也无法企及的天穹。他再未开口,沉重的眼皮一点点滑落,覆盖住眼珠,胸膛微弱起伏,连那点喘息声都近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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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时间也仿佛凝滞,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极细微的噼啪声偶尔刺破沉寂。
公子围的目光从兄长枯槁的脸移到一旁,停在了枕侧——那里随意搭放着一顶华丽的丝绦缝制的皮弁冠冕。冠体坚硬黝黑,如凝固的深渊,顶上用以束缚冠冕的两根系带静静垂落。那丝绦极细,却坚韧异常,里面密密捻织进金色丝线,在幽暗的灯火下,偶一闪动,便掠出细碎诡异的金属微芒,像毒蛇鳞片反射的幽光。
四周死寂,榻上人气息只余游丝。
公子围的身形忽然如投下鹰隼的影子般前倾。他左手闪电般捂住了熊员的嘴,掌心狠狠地、死死地压陷进冰冷干枯的唇瓣和牙关。与此同时,右手已悄然无声地探向枕侧,手指触到那冰凉滑韧的冠缨,指腹准确无误地捻住并拢的两根末端。没有半分犹豫,所有动作凝聚成一股精纯的决绝力量,他全身力气都贯注在右臂之上,猛地一拽!
勒紧!
丝绦上的金线瞬间绷直,发出锐器破空般的尖啸!
熊员喉头爆出一声无法辨识的、含混而粘稠的闷响,他整个身体在锦被下剧烈地向上挺起,像一张被拉到极限又猝然绷紧的硬弓!那枯枝般的双手,猛地从薄被中弹出,朝着虚空乱抓乱抠,指甲刮过近在咫尺的锦帐,发出裂帛似的尖锐刺响!双腿也在被下疯狂蹬踹,将厚实的丝被搅动得波浪起伏。
公子围的手臂稳如磐石,丝绦在他指缝间深深嵌陷,勒进皮肉,掌心瞬间刻下鲜红的深痕,几乎要看到皮下骨骼的惨白。他身体前倾,双脚如同钉在地板之上,任凭熊员垂死的挣扎在丝被下掀起的潮涌,他自岿然不动。那双眼睛里毫无波澜,黑沉如古井,深处只燃烧着两点寂静、专注的幽火,映出身下那张痛苦扭曲、眼珠暴凸、布满血丝的死灰色面孔。
每一次濒死的抽搐都通过那根绷紧到极致的金丝冠缨清晰传递到他手臂,再至全身——像狂舞的、濒死的挣扎。那细微而剧烈的力量冲击着他的虎口和臂膀,他指根的皮肉被坚韧的丝线深深割破,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指缝流出来,浸湿了捻紧的丝绦末端。那血一部分是丝绦勒破他皮肤流出的,一部分,则混着熊员喉管深处涌出的腥热粘腻的东西,染红了冰冷丝线与金属般的金线。
时间在死亡边缘无限拉长。金线冠缨深深陷入脖颈的皮肉,绞缠着筋肉骨骼,发出骨节细微错位的瘆人“咯咯”声,每一次都清晰可闻。床榻之上,熊员全身的力气仿佛被那一缕冰凉勒紧的金丝彻底耗尽、抽干。他绷如满弓的身体,猛地剧烈一挺,再挺!然后像朽坏断裂的柱子,哗然崩塌下去,所有挣扎的生机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彻底瘫软,一动不动。
只有那曾经试图抓住命运绳索的枯槁双手,还在锦被上无力地展开着,指节扭曲。暴睁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厚重的、垂落着玄鸟刺绣的深黑帐顶,再映不进半点灯影。
公子围依旧保持着倾身前压的姿势,肌肉纹丝不动,只是那贯穿意志的力道已悄然松懈。右臂传来阵阵难以抑制的酸麻。他缓缓松开了右手紧绷到极致的骨节,那被血浸染得滑腻发粘的冠缨从指缝间滑脱,无声垂落,沾血的末端点在同样溅了点点暗红斑迹的深色丝被上。
寝殿门外,值夜的寺人似乎听见了帐幔深处的异响,惊疑不定地试探着靠近帷幕边缘的缝隙处,躬身怯怯低唤:“王?……王?”
公子围的声音没有立刻响起。他缓缓直起身,站定于榻前。方才紧绷的力量骤然离去,他只觉得一股更沉、更静的东西充盈了胸膛,沉甸甸地坠着心。他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浓重药味和一丝新鲜血腥气的空气涌入肺腑。
“王……”寺人惶恐的声音又传来,带着更深的试探,一只瑟瑟发抖的手似乎想要去拨开那帷幕。
“王——!”公子围猛地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踏前一步,掀开了遮挡视线的内帐!
他魁伟的身影几乎堵死了内殿门口泄入的微弱光带,将外殿角落里那豆油灯的微光完全遮住。内殿的阴影更深地笼罩下来,唯有他脸上的神情在模糊光影中显出铁石般的轮廓。
那寺人猝不及防,被帐内骤然涌出的浓重气息和那如山峦倾覆的气势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软倒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