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预谋夺权(第1页)
薳罢立于鲁国宫廷的微光里,耳畔是青铜礼器与磬、瑟碰撞出的肃穆回响。季孙宿早已离开,留下他们彼此试探的舞台。眼前鲁国亚卿穆叔的笑容依旧浮在面上,深不见底。“薳罢大夫舟车劳顿,楚君新立,遣尊使远来修好,鲁国受宠若惊。”
薳罢依周礼躬身还礼,目光垂落于席前繁复华丽的鸟兽云雷夔龙纹饰上。“承蒙贵国不弃,外臣奉寡君之命前来,特具薄礼,聊表存续宗盟之诚。敝国新君,亦心念齐鲁故谊,敢请贵国俯允,永修世好。”
穆叔笑意更深一层,颊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绷紧,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像是青铜器边缘折出的冷痕。他微微前倾:“楚君新立,天下瞩目。下官听闻王子围敏达干练,深得楚子倚重,委以国政,实乃楚人之福。敢问近日令尹于国中施行何新政?”声音陡然加重,“其操持……果然稳固否?”
铜觥里新酒的光泽被灯火扭曲,像一团不安跃动的火苗;空气中混杂着牺牲燎炙后的焦肉气息、昂贵熏香的缭绕云雾,还有漆器光润却刺鼻的底味——所有这些都让薳罢喉头发紧,胃里无端地翻搅。他感到一种无形无质的沉重正碾磨着自己的肩胛骨。指尖冰凉,唯有袖中手紧攥着的衣角布料尚存一丝温意,但那也正迅速冷下去。
薳罢的眼皮重重地垂下去,仿佛再也撑不住头顶上这片由巨大梁枋构架而出的、象征王权的森严空间。他盯着自己官服深衣的袖缘,玄端赤褖,一虫一兽皆针法紧密,严正地昭示着身份与秩序。那精细的绣线此刻仿佛成了勒入肌理的绳索。
“小人……”
他的声音如同从深井里费力捞起,干而涩。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一次,把空气连同胸臆深处那无法言说的寒栗一并吞咽下去。
“小人,小人素日之职守……”每个字都像是生了锈的轮子在轨道上强行摩擦滚动,嘶哑异常。“……不过是持箸进食而已。”他努力让头更低一些,几乎要触碰到身下冰凉的髹漆席垫上,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唯惧供食不力、侍奉有缺,时时自危,生怕不能尽职而获罪,唯……唯盼得免责罚已是万幸。”
话语在这里突兀地停顿下来。殿堂里异常地静,连远处庖厨鼎沸的声响、殿角甲士衣甲轻微的摩擦声都瞬间沉寂了,只有铜盏里的酒仍在微澜,无声摇晃。薳罢额角有极细微的冷汗沁出,在并不温暖的殿阁中凝聚成微小的光点。
“至于,”他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地重新续上气息,“至于那朝堂庙算、辅弼谋国……如此高远堂皇之事……”他微微摇头,幅度小得几不可辨,“小人位卑身微,不过草芥尘埃……又如何敢靠近宫门一步?如何敢以陋质浅识、区区目光妄测那泰山之高、沧海之渊?那是……绝非小人所能置喙之境。”
他感到自己舌根僵硬如同含了一块死沉的铅。不敢看穆叔的眼睛。
穆叔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在眉梢唇角,不再流动。他静静坐在那里,不催促,也不发一言,只将目光久久地落在薳罢微弓的背上,又缓缓移至那双紧紧抠住身下席缘、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手上。像在审视一件骤然褪去了所有光彩的祭器,那凝然不动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沉重无比的压迫。
“大夫。”两个字打破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声音依然温和,却有不容置疑的力量沉甸甸地兜头压下,“王子围执掌令尹印信,总摄国政,此乃关乎楚社稷根本之大事。大夫为国主近臣,日日在朝,见之必切。此番远来聘问,使命贵大,我主鲁君,亦亟欲深知楚令尹之材德如何,好晓其治国方略,期以永固两国亲睦之盟誓。”
目光,像两枚烧红的铜钉,牢牢打在薳罢低垂的眼帘前方。巨大的宫灯将他的身影投在身后的朱漆大柱上,显得卑微而单薄。
薳罢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分量,它锐利地切割着殿堂内凝滞的空气。喉头更紧,每一次轻微的吞咽动作都会带起尖锐的刺痛。他垂着的视线里,只能捕捉到穆叔华美官袍下摆上那玄地彩绣的蔽膝纹样,华虫、山、火……周礼的威仪化为图案,此刻却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尊使此言,句句在理,令卑职羞愧无地。”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厌恶的卑微腔调,“大夫所询之事,关乎庙堂高岸……卑职惶恐,”他几乎要将整个身体都俯伏下去,“卑职……诚然只是那庙堂之外一操持琐碎之仆役。”袖中的手将那一角衣料攥得更紧,指甲深深陷进手心柔韧的纹理,“终日所闻,不过是些庖厨调度、传膳进奉之细碎言辞;目光所及……只是殿阶门庭前的扫洒尘垢之事。”话语变得断断续续,如同在浓稠的荆棘从中摸索,“每每捧一箪食、执一器浆进入内廷,莫不战战兢兢,汗如出浆,惟恐丁点失仪或迟误,已自惊惧交加……何谈敢有半分余力、半分余心,胆敢对令尹辅弼国柄这样的天重职责……妄发一言一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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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再次降落。这一次,如沉重的棺椁覆盖下来。青铜灯树上粗大的灯油在寂静中不时发出“毕剥”轻响,更添冷清。穆叔案几边摆放的蟠螭纹镂空青铜熏球,袅袅逸散出最后一丝龙脑香的余韵。那香气曾经是庄重华美的点缀,如今只剩一种冰冷的、甜腻到令人反胃的残余。连殿角那只原本用来记录漏刻的铜壶,滴水之声都变得异常刺耳且缓慢,滴答,滴答,每一滴都砸在薳罢紧绷的心弦上。
穆叔眼中的温和彻底剥落殆尽,露出下面岩石般的底色。他身体纹丝未动,只是下颌的线条微微抽紧。殿阁穹顶之下,唯有灯树上的铜盏因灯油燃耗不均而轻微摆动,投下的光晕也随之如幽魅般晃动,在地面的蟠螭纹方砖之上无声地流淌。
他忽地微微倾身向前,目光陡然凝炼如针。
“薳罢大夫——”声音陡然拔高,仿佛利剑出鞘,直刺殿堂沉重的梁木之间,撞出清越短促的回声,“楚国新社稷初立,邦交之本,贵在相知!令尹握枢秉钧,为楚君之股肱臂膀,系国脉之根本!大夫奉新君之命,修睦宗邦,岂可对权执国柄之人所施之政略闭目塞听至此?若皆如大夫这般,只知食禄,不闻国是,楚子遣大夫远来,又为哪般?”那声音陡然化作金石交击般的力量,“其执政情形,究竟如何?”
最后几字,字字重如擂鼓。
薳罢浑身骤然一颤,仿佛被那声波形成的无形重锤狠狠砸中了脊骨。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关在巨大压力下轻微摩擦的声音。汗水早已不是沁出,而是沿着鬓角、后颈的冰冷滑腻地蜿蜒而下。
就在那一声厉喝撞击梁柱,余音尚在殿宇深处嗡鸣缭绕的刹那,薳罢像一根被狂风猛然折断的芦苇,整个上半身猝然伏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蟠螭纹髹漆席垫上。“咚!”一声沉闷结实的撞击声响彻殿堂。
“罪臣万死!罪臣万死!”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像是被砂石磨砺过,又带了濒临崩溃的撕裂感,从俯伏的姿态里艰难地冲出来,紧贴席面,闷哑而破碎,“上卿……息怒!并非小人有意欺瞒,更非小人胆敢轻慢使命!”他匍匐着不敢抬头,额角接触席垫处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钝痛,反而让那巨大的惶恐有了一个可怖的实体焦点,“实是……小人如草芥蝼蚁!命如飘絮微尘!”话语急促得几乎串不成句,“令尹之赫赫威仪,小人偶然得见,如观巍巍嵩岳,须仰首而视!心肝神魂早为之夺尽!”身体在席上微微发着抖,“小人……小人此生唯一所愿,便是能将寡君交付之使命稳妥办妥,将此几桩礼仪琐事安然而毕,以图免罪……平安……平安归去……”最后四字,声音细弱如丝,几乎被殿柱深处穿过的冷风吹散,只剩下无望的喘息,“至于……至于令尹辅政……其经纬天地之伟业……小人确实、确实不敢妄看妄听、妄测妄言一字啊!请上卿明鉴!”
话语出口的瞬间,整个殿堂陷入一片诡异的、无边的死寂。仿佛那话语本身带着某种冰冷的幽冥气息,吞噬了所有声响。只余下薳罢伏在地上,每一次沉重而压抑的呼吸起伏。巨大的蟠螭立柱投下更加深暗森然的影子,如同古老的墓道在步步逼近。远处铜壶的滴答声缓慢而均匀,像是某种倒计时的丧钟。
穆叔终于缓缓地、缓缓地靠回了自己的凭几。那张一直绷着的面皮,此刻像是浸透了冰水之后被骤然冻结,僵硬地维持着一个空壳。眼神深处翻涌着的所有惊疑、所有试探、所有先前隐而不发的尖锐猜测,都在这一刻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冻结如亘古玄冰。他一言不发,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神像,任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在空旷的殿宇里无限蔓延、冻结。唯有他那悬在凭几之上、纹丝不动的手,指尖却在无人看见之处,深深抠进了手心,几乎要嵌进骨缝中去。一种冰冷的、掺杂着极度憎厌的疲惫感涌上全身。
穆叔收回目光,不再看地上那团颤抖的华服。他面上那些紧绷的纹路松动了些许,只剩下一种彻底的沉静,像死水无澜。
“哦,”一个极轻的单字从他唇齿间滑出,淡如烟痕,听不出任何情绪,“大夫远来辛苦,操劳经年,竟只知庖厨洒扫之细务。”他缓慢地抬手,宽袍的袖子拂过身前的青铜豆,发出轻微冷硬的摩擦声,“罢了——”那声音拖长了半拍,像钝刀在皮革上刮过,有一种刻意的顿挫,“下官……已问无可问了。”
他扶着身侧饰有狞厉饕餮纹样的髹漆凭几,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姿态依旧沉稳持重,如同宗庙中的青铜礼器。殿角几名随侍的属官见状,立刻躬身趋步上前。
“今日礼仪已毕,大夫疲敝,请早些归馆安歇。”穆叔的声音平稳,如同背诵礼书,不带一丝波澜。他微微侧首向身边属官示意,“送薳罢大夫回馆舍。”语气平常,却无半分转圜余地。属官躬身低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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薳罢深躬在地,听得属官的脚步靠近停在身侧不远处。冷汗已将内襟紧紧贴在脊背上,一片冰凉黏腻。额头叩在席面处依旧留着一片麻木的钝痛。他维持着伏地的姿态许久未动,直到气息逐渐喘匀,才极其缓慢地撑着席地直起上身。动作僵硬,仿佛周身关节已然锈死。不敢抬眼,只见到穆叔那华丽藻饰的蔽膝下摆近在咫尺,一动不动。他努力挺直腰背,站起身,袍服下双腿还在微微发颤。勉强整理被压皱的衣袖,动作却显得迟滞麻木。对着穆叔深揖下去,动作拘谨刻板如初。全程未发一言,也未曾抬首再看穆叔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