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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弭兵西垣(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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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郢都的冬天与北方不同,纵是冬季也难有冰雪,此刻却罕见地下起了冻雪。凛风卷着冷屑扑打着宫墙,冰晶附着在深色藻木之上,积下了薄薄一层冰霜。

数日前丧命于刺客之手的右尹,墓土的阴冷尚在空气里浮沉。新任的右尹申鲜虞,便在凛冽严冬里踏上楚国的土地。他身材修长却不甚粗壮,脸上眉宇清晰如刀刻,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他站在楚宫那沉重如铁的石门前,看着石阶上被风刮落的薄雪渐被下人扫去,残存的雪沫竟渗出浅浅血痕,犹如未尽的怨念——那是旧右尹葬礼最后留下的印记。

一个魁伟的身影堵在了宫门的暗处阴影下。“右尹大人,王在等您。”声音低沉得仿佛从地下钻出,那是司马屈荡,眼神里盛着审视,像两把无形的重剑沉甸甸压在来者身上。

申鲜虞微微颔首,脚步踏入幽深的宫门甬道,两侧甲士手中冰冷青铜剑戟在黑暗中泛出幽光,无数道尖锐目光扫过他单薄的身体。宫室内却弥漫着一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带着兽类皮毛和浓厚香料的暖热扑面而来,那是混杂了南方湿润空气与熏香的古怪气味。

楚王熊昭,此时高踞于虎皮铺就的巨大坐席之上,硕大头颅压着沉重王冠,浓密须发下是一双因酒意而混浊不清的眼眸,手中牢牢握着一支沉重金爵。屈荡趋前低语几句,楚王混浊的目光陡然收紧为两道利锥,直直刺向阶下的申鲜虞。

“申子。”楚王声音嘶哑,如同铁铲刮过粗糙石面,“别人给寡人的尽是忠犬,你——寡人听闻你是虎。虎,可会驯服?”金爵在他粗壮手指间发出受力的轻微咯吱声。

申鲜虞并未低头,目光平静如水,迎向那双审视的眼睛:“虎啸山林,其声或为敬畏,或为驱逐。敬畏于何,驱逐于何,皆在王之愿念。”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了暖热香糜的空气。

楚王的眉头紧锁片刻,随即爆发出嘶哑的大笑,震荡着兽皮与宫灯。“好!说得好!”他将沉重的金爵猛地顿在几案上,琼浆泼溅,如同血迹斑斑般洒落在王席兽皮之上。狂笑中,楚王的眼神却寒如刀锋:“寡人厌恶温顺的羔羊,厌烦那些只会匍匐在脚下的卿相大夫。寡人喜欢桀骜不驯!可那些不服的王公诸侯,又实在令人烦厌!申子,寡人听说你善于驱使人心,更懂得断除烦忧。”

狂乱的语调、炽烈又冰冷的眼神、溅洒的酒浆……都在烘烤着申鲜虞身上的寒气。申鲜虞躬身下拜时,垂下的眼帘遮住深处一闪而过的幽光:“诺。”他没有再添一句话。大殿内只余楚王粗重的呼吸和炭盆中薪火噼啪作响,沉重的王冠压着他,亦如权力本身那无边的沉重。

槐树茂密的叶片在暮春时节绽开细小的白色花朵,几轮骤雨过后,花朵便零落成泥,只留下深绿树叶愈发浓密,在风中沙沙作响。郢都官驿庭中几株高大的槐树飘散着落花的余韵,树冠掩映之下是往来行色匆忙的各国使者。

作为新任右尹,申鲜虞案头堆积的卷牍一日多过一日,在驿馆里审阅简牍的时光竟已是难得的片刻清静。帛书展开,展开的却不仅是文字,还有无声的喧嚣:晋国境内城池驻军调动之详录;晋国大臣奢靡宴饮间的私谈密语;更有几封墨迹尚新的密报,记载了晋国几位上卿近日府邸内的重重杀机,字字句句都似在宣告晋卿赵武在掌控大局的同时,正面临无处不在的凶险威胁。他的指腹缓缓滑过那些冰冷的字迹,如同兵卒临战前轻拭武器的锋刃,他的目光停顿在“公子黑臀家臣私铸兵刃”、“栾府新募死士二十余”等字句之上时,眼神幽深得如同望不见底的枯井。

此时门外的通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大人,盟津信报至!”

一名信使风尘仆仆地呈上一管细长竹筒。内藏一片薄如翼的细绢,只有寥寥数字:

盟津已备,诸侯行将入瓮。期至。

“盟津”二字映入眼帘,申鲜虞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随后将绢条送入跳跃的灯火中。那微弱的火苗猛地蹿高了一瞬,贪婪地吞噬了丝帛与信息,最后化为案几上一点无力的灰烬轻烟。

翌日朝堂大殿之上空气凝滞如冰封。年迈的楚国令尹子晰苍老嘶哑的嗓音在大殿回荡:“……晋侯有令,命陈、蔡、郑、许、曹、卫、宋、滕八国君主,春末务必齐聚盟津相见朝拜。”他瘦骨嶙峋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殿中象征性的舆图一角。

楚王庞大的身躯在王座上微微前倾,肥厚的双唇紧抿成一条泛着冷光的线:“寡人知道,”他猛地拍击面前厚重的漆案,沉闷震响惊得侍立近前的寺人面色剧变,“寡人清楚得很!何须你这等朽木复述叨扰寡人清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阶下群臣,每个被目光触及的大臣都不自觉地垂下头颅。楚王的视线最终停驻在角落的申鲜虞身上:“那个什么‘弭兵之会’……呵!”楚王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如同饿兽吞咽前的低吼,“停息干戈?是拿寡人当三岁稚童哄骗吗?分明是用‘弭兵’之名,把寡人脚下的大小仆臣尽数纳入晋侯掌控之中!这岂能让寡人容忍?申卿!你如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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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屏息低头不语,寂静中唯有楚王沉重的喘息声闷雷般在大殿中滚动。

申鲜虞在众多俯首弓腰的大臣中独自站立,如岩柱般笔直。他没有立即开口,缓缓抬起眼睑的那一刻,目光却锐利得刺穿殿内沉闷得令人窒息的空气:“臣以为,”他声音平淡无波,“‘弭兵’不过一层面纱。晋卿赵武借此时机约束诸侯为其驱使,此为明谋。若纵容此等局面延续,晋必将天下诸侯尽控于掌中,楚境也将再无安宁之日。”

“正是!正是如此!”楚王猛力拍击着大腿,亢奋之声震得殿宇嗡鸣,“那么,申卿可有对策?”

申鲜虞目光扫向舆图上标注的盟津一点:“盟津相会,既为大势之所趋,自当顺水行舟。”

令尹子晰猛然瞪大浑浊苍老的眼睛:“右尹此言何意?难道要我楚国俯首听命于晋?”声音里充满惶急和疑虑。

“非也。”申鲜虞的声音带着冬日溪流般的冰冷质感,“晋国虽在明处掌势,可树大,总有蛀虫蚀木;船重,亦有祸水潜藏内部。臣观其境内,几支望族早已暗中相互倾轧缠斗多年,暗流奔涌、势成水火,只待一个契机罢了。”

楚王脸上狰狞的肌肉松弛下来,如同猛虎暂时收敛了噬人的齿爪,他喉头滚动着浑浊的笑声:“‘蛀虫’……”他的目光如同粘稠的油脂落在申鲜虞身上,“申卿之意,莫非要趁此难得之机……为他们那汹涌暗流掀开一道天降的豁口?”

申鲜虞微不可察地躬身:“诺。”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幽深如无底深潭。

新绛城笼罩在夏日的闷热与鼎沸喧嚣中。高大厚重的石砌城墙下,各色车马人流拥挤着涌入。陈、蔡、郑、许四国诸侯的车驾在前,华盖重重,驾马踏过新铺就的黄土,扬起黄尘数丈;曹、卫、宋、滕四国君主的旌旗在后,于燥热空气中翻卷招展。列队入城的诸侯队伍浩荡如龙蛇游走,一路是各国随从彼此戒备警惕的目光交织,却无一人大声喧哗。大道两侧被甲胄鲜亮的晋国兵士严密填满,戈戟林立如一片肃杀的金属丛林。

队伍中央的青铜轺车之上,陈哀公端坐不动,脸上刻意维持的平静神色下却难掩眼角肌肉的微颤;旁边蔡国公子产的轺车装饰更为奢华,他那年轻俊朗的脸上却一片死寂的苍白,几乎感受不到丝毫属于活人的气息和血色,他双眼空茫注视着前方虚无之处。身后诸侯亦各有各的不安,或压抑着惶恐,或深藏着怨恨,无人能逃脱这强大气氛的无声震慑。

晋国太傅兼中军元帅赵武,在晋宫高大的台阶上恭迎诸君。他已年过六旬,原本高大的身型已被岁月压弯了不少的脊梁,宽大的黑色冕服与玄色冠冕显得沉重无比,裹着微微佝偻的轮廓站在那里。然而他双眼依旧透亮,里面深藏的是洞悉一切的精光与疲惫。当他平静地挥手示意各国诸侯入席那一刻,自他身上发散开来一股无声的力量,仿佛足以按伏整个天下的沸腾喧哗。殿堂深处,晋侯的宝座高踞其上,但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无声汇聚在这个撑起晋国霸权的老者身上。赵武含笑迎客,步履沉稳。其身后晋国诸卿——韩起须发皆白目光犀利,魏舒神色凝重,其余大臣鱼贯相随——晋国的权势中枢在此静静注视眼前盛大场面。

“敬谢太傅相迎!”诸侯依序上前行礼问候,声音谨慎而不失尊重。

“公言重,请入席。”赵武答礼从容,声音平和却有着震慑内心的分量。

宴会厅宏大而深邃。青烟从巨大的错金夔纹铜鼎中升起,缓缓弥漫整个厅堂,混合着鼎中烹煮肉羹的热气,缭绕在梁柱之间。雕漆画屏富丽堂皇,描绘着神鸟祥瑞与狩猎奔腾图景;编钟在殿角排列,肃立乐工持槌静候;铜铸侍人灯擎的兽口内火光明亮跳跃。然而这一切辉煌装饰,都敌不过殿堂最核心处那张尊贵却空悬的晋侯御座所带来的象征力量,如无形威压牢牢覆罩着整个空间。

丝竹管弦齐鸣,奏乐声清越悠扬在广阔空间里飘荡回旋。珍馐佳肴盛载在华丽铜豆簋中流水般传递上席,浓烈油脂混合香料的厚重气味开始弥漫升腾。侍酒者络绎不断为诸侯与晋卿们依次倾注清冽美酒于蟠螭纹大铜尊内,再小心翼翼地捧着分别送到各位贵宾眼前。

觥筹交错之间,诸侯们脸上的拘谨渐渐在佳酿温热下化解,言辞趋于温和婉转。各国君主纷纷向赵武致意:

“太傅劳苦功高。”

“非太傅恩威并举,何来今日九州承平?”……

诸卿侧畔低语中透出丝丝得意,连席间铜觥交碰之声都轻快了许多。此时,一个身着彩绣玄端礼服的侍人趋步而进,俯身在赵武身侧低语几句。赵武脸上宽厚温和的笑意微微凝固了一瞬,他抬眼扫向大殿入口,随即起身向诸侯致意:“请诸公稍待,周天子处有命使至,老朽暂退片刻。”

赵武高大微驼的背影走向侧殿门扉,沉重门扇开启旋即又闭合,隔绝了大殿内喧嚣的热气与烟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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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殿高窗射入的光线稀薄模糊,空间较正殿小得多,显得安静许多。室内唯有一鼎一炉,散出微薄的香火青烟。一位面容肃穆、身形瘦削的周王特使立于殿中深处,玄色衣裳更显出几分疏离世事的孤傲超然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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