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赋戈沉沙(第3页)
吴王诸樊果然在最前方,驭着披重甲的战马,手中矛尖闪耀冰冷的锋芒。
“大王!”一个苍迈的声音自吴军深处惶急传出,“先遣死士!万万不可轻入!”
诸樊只朝身后随意地摆手,头也不回,狂烈的目光中跳跃着燃烧的傲慢与火焰:“怕者后退,为寡人观战喝彩便是!”
另一名谋臣几乎从马背上失足跃下,嘶哑喉咙撕裂风霜:“大王!鸟雀惊飞而散,凶兆昭然啊!”他指着城头惊起又仓惶散去的点点黑影。
诸樊猛地掉转马头,目光如利齿咬向那老臣:“乱我军心者,缚于阵前示众!”无人再敢发声,空气骤然凝固成实质的铅块,沉沉压在每一个身披吴甲的胸膛上。诸樊一振长矛,狂吼如雷霆裂开沉郁死寂:“破巢!斩尽楚狗!”
马蹄声在冻土之上踏出冰裂的声音,如同踏碎一面面薄冰。吴军铁流无可阻挡般涌向那黑暗的门洞。寒气翻卷着铁甲碰撞的金属冷锐,杀声震碎了凝结的冬日死寂。
城门洞内阴影浮动,骤然,战马狂嘶着扬起前蹄——一支冰冷的箭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咬进马颈。浓稠温热的马血在刺骨寒气中骤然喷涌,溅开一片赤雾。那骏马向前猛扑、瘫倒,将它的主人摔入浓稠冰冷的泥浆与暗血混杂的死亡泥潭之中。
吴王诸樊在粘稠血泥中翻腾起身,金色甲胄顷刻糊满污血冻泥。利刃出鞘,他甩开试图扶起他的侍卫,狂怒冲杀在最前头。他冲至门洞黑暗尽头——一线天光下突然射出一点淬炼冰封的精芒。那并非天光,而是他手中映现锋芒的利剑。
门洞尽处,光暗交织。斗牛臣深隐在城门内侧一道断壁的深重阴影之中,身体紧绷如拉满之弦。目光死死盯住那泥血裹身却仍被狂妄点燃的身影。呼吸均匀如丝,冰冷且专注;当那金色明光的主人踏入城门正下方唯一的狭窄光区时,斗牛臣指尖松开。弓弦如绝望嘶鸣般裂空而响——
那支蓄积所有寒意的箭矢,如同命运的冰冷裁决,精准地钻入吴王诸樊暴烈搏动的脖颈。喉骨碎裂声轻微却沉厉入耳。时间凝固了一瞬。他冲势犹在,可周身气力如被瞬间抽空,所有狂野的姿态瞬间僵滞冻结。金色兜鍪下,那张永远在燃烧着傲慢与征服的脸庞首次被一种巨大空洞的惊愕取代。长剑自指掌脱出,跌落坚硬冰冷的土地,发出刺耳的碰撞哀鸣。他沉重地轰然仆倒,砸在自己溅出的热血与温热的污秽泥土上。
紧随其后的吴国勇士目睹此景,肝胆俱裂。诸樊的亲卫扑到他身上,手忙脚乱地捂住那狰狞喷涌的伤口,殷红仍从指缝间汩汩涌注冻土。他的眼圆睁着,被光亮的甲面映照出一种骇异的寂静与凝滞,方才还在燃烧生命的火焰,此刻只剩冰冷的余烬和无解的茫然。
“为大王报仇!”一声血泪迸溅的嘶吼惊醒了死寂。后面的吴国甲士在震惊之后燃起血性,如狂潮向前疯涌,要将巢城一寸寸碾碎践踏。
“关闸!放箭!”巢城将军的吼声霹雳般炸响,划破凝滞。沉重闸门轰然坠落,截断后续援军的冲击。城门洞内侧,原本伏下的楚兵箭手齐刷刷站起,箭雨瞬间倾泻如骤至的寒雨。冲在最前的吴国勇士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无从闪躲,如收割的庄稼一片片倒下。楚人藏在城内墙洞之后的利矛也如毒蛇般无声无息地突刺而出,将吴军狠狠钉死在染血的冷土之上。
诸樊被几个亲卫奋力向后拖曳,在泥沼血污中艰难滑行,留下深色轨迹。闸门沉重切断希望,楚人的吼声却潮水般汹涌而至——墙头之上、洞窟深处冲出无数身影,刀矛闪耀致命寒光,扑向闸门后拥挤一团、失去冲锋阵型的吴国甲兵,一场狂暴近距的混战开始了!
血腥气息越来越浓,几乎凝结城砖。斗牛臣却松缓了弓弦,仍静静隐立在那段颓唐低矮的断墙之后。他目光越过喧嚣战阵,投注在那片染透的泥浆上——吴王庞大的金甲躯体渐渐停止了起伏,变得无声。他亲眼目睹了那最后的血水流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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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遥远的土坡上,吴王的亲弟弟、公子余祭透过漫天箭雨的血雾,死死盯住巢城闸门无情隔绝的那一方。当那具被鲜血浸透,在污泥中拖行的金色躯体闯入眼帘时,他攥着缰绳的手指骨节骤然发白,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脊椎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血脉。“王兄——!”他喉间滚出的声音低沉而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与随之而来的刺骨寒凉。
最忠心的死士们瞬间涌动,以血肉之躯组成人墙,隔绝了公子余祭剧烈震颤的视线。余祭没有推开他们,目光如同被冰封在泥浆中那具逐渐冰冷的金甲上。那条蜿蜒延伸、深陷冻土的血痕,不再是一个活人的轨迹,而是权力骤然崩塌、未来坠入未知黑暗的清晰印记。他眼里的震惊迅速被一种更深邃的沉重取代,声音如同从冰层下传出,带着淬火的低沉:“斗牛臣……楚国!”每一个字都如冰锤凿击着大地,“血……不会白流。”语气不再有少年冲动,唯有继承者的阴郁冰冷凝成实质。
闸门外,吴军已然溃散,丢甲弃戈,在楚人如潮追杀中亡命奔逃。斗牛臣解下背后那张几乎无光、古朴幽深的硬弓,弓弦上血迹尚温。他指腹缓缓抚过染血的弓脊,深陷冰冷的木纹,那上面似乎还留存着箭矢离弦一刹那的嗡鸣。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投向泥污中那渐渐冷却僵硬的金色巨躯。那张曾经刻入他骨髓、令他时刻惊醒的狂傲面容现在死寂地浸泡在自己血泊里。一种冰冷的平静,如霜如雾,悄然覆盖了斗牛臣深邃的双眼。父兄模糊的笑靥似乎于凝重的血色霜气间浮现一瞬,又随风散尽了。
战场渐沉寂,唯有最后几缕厮杀余音仍回荡于残垣断壁之间,如同垂死者不甘的嘶鸣。血雾沉凝大地,血色渐暗,如同被冬日冻土贪婪吸噬。楚兵们拖曳长矛刮擦着染血的冻土前行,疲惫又麻木地穿行于遍野尸骸之间,搜刮那些凝固着死亡温度的甲胄佩物。唯有那具披着金甲的庞大躯体仍旧突兀地横亘于冻土中央,犹如神灵骤然殒落后遗留的沉重残骸,令所有走过的楚军不自觉地放缓脚步,避开视线,仿佛不敢再亵渎分毫。
当斗牛臣沉默着步下城门甬道,冰冷靴底踏着凝结浓稠血块冻泥走向那金甲时,周遭一切都安静了,连伤兵的呻吟都陷入死寂般的屏息。
他止步于尸身之畔,长久地俯瞰。吴王诸樊双目至死未闭,瞳孔浑浊扩散,其中冻结的再非昔日的狂傲燃烧,而换作了深入骨髓的惊愕与某种奇异的空洞凝固。那空洞似乎比这腊月之天更为寒冷、更为深邃。
斗牛臣缓缓屈膝半跪,伸出枯槁僵硬的手,试图去合上那双空茫的眼。手指接触到尸身瞬间的冰冷坚硬令他微微一震,几乎瞬间缩回手。冻僵的皮肉如同被死亡永恒冰封的岩石,眼睑的肌肉早已彻底僵死,如同被铁水浇注的盔甲一部分。纵然合上眼睑,那惊怒而视的空洞早已穿透皮肉,凝固在了时光本身。血已冷了,染血的泥地早已板结如铁。寒气自死者散开,又透过冻土悄然渗入他的膝盖。
斗牛臣挺直脊梁缓缓起身,再无他物可做。
“你……你刺杀了吴王!”一名楚军小卒突然嘶哑叫起来,颤抖声音如同打破了一道隐形的壁障。这惊呼像火星溅落在枯草上。刹那间,所有在远处逡巡、搬运尸体、搜刮遗物的楚兵动作全数停顿。所有目光汇拢一处——指向城门处那个沉默如孤石的青年身影。
“是楚国的英雄!”另一个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冲破死寂的空气。
骤然爆发的狂涛开始席卷了整片废墟战场。“英雄!英雄!斗牛臣,我们的英雄!”吼声由零星几声汇聚成浩荡的声浪,声浪猛烈撞击着斑驳冰冷的城墙和死寂的冻土。无数面孔因兴奋而扭曲着,举矛嘶吼宣泄劫后余生的癫狂。
楚军将领挤出如癫狂的士卒人潮,疾步走到斗牛臣面前,那双沾血干裂的手用力按住斗牛臣肩膀:“斗牛臣,此战大胜全赖你箭术惊天!国君必有重赏!”
回应这滚烫目光与喧腾声浪的,只有牛臣无声的一瞥。目光静寂,从一张张因狂喜而扭曲的脸孔逐一扫过,最终落回将军殷切的面庞上。仿佛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与许诺是另一个世界吹来的浮尘。
“……尸身如何处置?”牛臣的声音突兀响起,冰冷穿过喧嚣欢呼声,语气没有丝毫扬起的波动,更像陈述。
将军稍愣,方才骤然高涨的兴奋被这冷然一问刺破,他很快反应过来,回以更洪亮的声音:“来人!将吴王头颅斩下,悬于巢城最高处!让吴贼认清此乃其归途!”
命令如冰刃般清晰划破欢呼。两名壮硕甲士从人堆里挤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踏踩着几具相互交叠如冰块的吴军尸体走来,沉重的脚步每踏出一步都伴随着骨骼扭曲、冰壳碎裂的渗人异响,最终定在诸樊那身残破的金甲旁侧。其中一人抽刀高举,刀刃映照着初露惨淡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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