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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血色舒鸠(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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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其时?”

“待其叛。”

此言既出,整个殿宇里仿佛所有的呼吸都瞬间被抽离!静得可怕。四壁悬挂的玄色旌旗不再微颤,沉甸甸地垂着。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兽型香炉升腾起的几缕白烟,兀自无声地扭动。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缓缓合上眼睑,如同入定。年轻的师祁犁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令尹的背影,脸上血色褪尽。

熊昭眼中厉色一闪:“等他叛?令尹莫非戏言?舒鸠已在寡人掌中,岂敢言叛?”

蒍子冯平静得如同在讲述一件早已发生的旧事:“天下诸国,无不好利畏威。今慑于刀兵,暂为委蛇。然鸷鸟将击,必先卑飞。大王,此禽兽之微亦明之。”他向前极其郑重地迈了一小步,那一步仿佛越过阶陛阻隔,踏在熊昭心头,“与其以不义加诸侯之口,授天下以柄,不如示我楚之仁厚。罢兵归国,示之以恩。外示宽宏,内固守备。臣料定,舒鸠必不以德报德,而以怨报德。一旦自背其约,露出马脚,则我举堂堂正义之师,名正言顺,九州归心。此其一也。”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屏息凝神的面孔:“其二,我军骤兴,需调集粮秣、整合诸军,此时发兵,仓促而行,耗费甚巨。且北方晋国,虎视眈眈久矣,若趁我深陷舒鸠,倾巢来袭,我将首尾不能相顾!大王欲争霸中原乎?愿失中原而困于舒鸠乎?”

蒍子冯说完,再次垂首,肃立,仿佛只是拂开了一片飘落的树叶,却搅动了殿堂下无法计量的暗流。老臣们微微点头,额上的皱纹仿佛舒缓了几分。那香炉里的烟气依然在无声而固执地升腾、盘绕、挣扎。

熊昭脸上的怒意并没有立刻平息,他眼中闪烁着激烈而犹疑的光,视线在阶下群臣的脸孔上扫过,从沈尹寿紧蹙的眉宇上,移到师祁犁因紧握佩剑而苍白的手指关节,再到那些沉默里暗藏赞许的老臣面上。

那双深黑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却似穿透了丹陛之上的玉座锦屏,照见了数日后舒鸠城邑中正生发的隐秘光景:华美的殿堂之内,舒鸠国君那原本卑躬屈膝的脸孔上,已悄然换了另一幅狰狞面孔,正与几名晋国密使低声密谋,烛焰跳跃扭曲着他眼中贪欲的光。庭园深处,原本预备的贡品粮车旁,有工匠在晋人的监视下正悄然拆开车轮,将封藏在车轴之中的甲片兵刃谨慎而迅速地取出、分放。几个精悍的身影穿梭在暗沉的宫巷之中,无声地把包裹沉重的物件,递入戒备森严的武库暗门……那等待中的背叛,如潜伏于淤泥之下的毒藤,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猛然破水而出,缠向它此刻正匍匐献媚的主人。

年轻的楚王熊昭沉默着。他原本挺拔昂然的身躯第一次微微松弛下来,靠在冰冷的夔龙椅背上。年轻的锐气,如同撞上了无形而绵韧的巨网,无处施展。他缓缓抬手,指尖用力揉捏着眉心,那动作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沉重与困惑。他眼中翻腾着被压抑的怒焰,嘴角肌肉在不甘地抽动——这份征伐的快意,他渴求如同久旱渴雨的土地;沈尹寿和师祁犁描绘的唾手可得之功业,更如烈焰灼烧着他的雄心,如何能轻易舍弃?

可蒍子冯那冷冽如山泉的话语,尤其是那“待其叛”三字,却又如附骨之疽,在他心头反复敲打:不义之名……众叛亲离……晋人虎视……中原失鹿……一幅幅晦暗的图景在他脑海深处交错闪动,寒意阵阵。他看到那些垂首肃立的卿大夫们,尽管姿态依旧恭谨,但沉默中却似有无数无声的目光织成巨网,沉重地落在他肩上;更深处,仿佛有那些从未到场的诸侯列国的眼睛,隔着千山万水冷冷地凝视。殿堂穹顶高广幽深,此刻竟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殿内沉寂得可怕。垂于四壁的旌旗纹丝不动,兽首铜香炉升起的缕缕轻烟,此刻却诡异地盘成细蛇,在死寂的空气中缓缓扭动上升,像是窥视的妖物。

师祁犁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汗水沿着鬓角渗入紧贴地面的锦袍领口。功勋就在眼前,似乎只需王一个肯定的眼神,他就能跃起冲锋……但此刻王座上那人漫长的沉默,那压抑的气氛,让他握剑的手心滑腻腻的,不知是汗是血,几次张口欲言,咽喉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报——!”殿门口骤然冲入一名神色惶急的斥候军官,甲胄叶片碰撞出刺耳的声音,打破了这凝滞如千年寒冰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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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箭般聚焦过去。熊昭猛地从王座中挺直了脊背。

“舒鸠如何?”声音喑哑,不怒自威。

军官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喘息:“启奏大王!斥候营探得:昨日深夜,有数队晋人驷车,沿偏僻官道进入舒鸠都城!车辙深陷……所载……所载绝非布帛!”他猛地顿住,喘息片刻才接道,“舒鸠境内多处官仓,夜间有重兵把守,百姓传言,乃在紧急腾挪仓廪……似、似有大规模转运迹象!”

殿内响起一片吸气之声。群臣悚然,目光复杂地投向王座,又飞快地掠过依旧垂首肃立的令尹蒍子冯。这斥候之言如一道劈开夜幕的冰冷闪电,瞬间照亮了蒍子冯先前“待其叛”话语背后那一片阴云密布、杀机潜伏的图景——晋人的阴影已经深深楔入那卑微臣服的舒鸠腹地。

“何物转运?”熊昭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平静,只有紧握扶手的指关节一片惨白,几乎要陷入冰冷的青铜兽首之中。

“其遮掩甚秘……但……但有风闻……”斥候微微抬眼扫视四周,极快地低声补充道,“传言转运之物,多为……谷粟秣草……似、似有军备之嫌……”

熊昭脸上的怒意如同骤然退去的狂潮,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铁青和难以形容的灰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吸气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而悠长,仿佛肺腑之间经历着一次无声的崩塌与重塑。

终于,他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影离开王座时带着一丝疲惫的沉重。他挥了挥手,动作干脆却僵硬得如同断了线的提线傀儡。

“罢兵。”声音不高,却似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鼓膜之上。

“命三军……收兵回都!”这五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干涩与喑哑。

楚宫之外,刚刚拔营、正准备直扑南方舒鸠的三十万大军上空,积聚多日的沉闷鼓点骤然断绝,如同被无形的巨掌扼住咽喉。一面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战旗,旗尖上那指向南方的锐角无声垂落,如同死去的猛禽折翼。传令兵策马如飞,马蹄裹着沙土扬起滚滚烟尘,马蹄踏过的每一片土地都传出同样的命令——撤军!那严整庞大的军阵开始缓缓蠕动,如同蛰伏的巨兽收回蓄势待发的利爪,卷起弥天的烟尘,向着来时的方向艰难回转。沉闷压抑的号角声吹出撤退的呜咽,低回呜咽,在暮云低垂、风声呜咽的旷野上滚过。兵刃与盔甲碰撞的声响不再如出征时的铮然无畏,而是杂乱无章,透着一股被强行摁下的惊疑与茫然。

站在王宫最高的望楼之上,熊昭年轻的君王扶栏眺望。浩荡的回师烟尘弥漫天际,遮蔽了南方的天空,也隔断了他望向那弹丸之地的视线。舒鸠的方向,此时应是怎样一副志得意满、厉兵秣马的景象?他的指尖深深抠入冰冷的石砖缝隙,几乎要将那坚硬之物碾成齑粉,骨节绷得咯咯作响。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将那口不甘、愤怒、甚至是丝丝缕缕不知何时侵入的懊悔混合起来的浊气,狠狠地咽了下去。

蒍子冯立在君王身后不远处,垂首静默。他望着年轻君主僵硬的背影,望着那片卷向西方的、裹挟着三十万人马意志的庞大烟尘,眼中没有丝毫得色,依旧是一潭古井般深沉的墨色。只有天边最后一丝残霞血红地抹在浑浊的暮霭之上,如同浸血的预言,预示着下一次血腥交锋的序章——那时,将不再是强凌弱的傲慢出击,而是楚国的正义之师等待着回应必然的背叛。高台的风掠过城堞,发出如同箭矢低啸的声音,冰冷地灌入君王沉重的袍袖。那抹血色霞光倒映在蒍子冯深不见底的眼底,微微闪动,如同古老兵刃上苏醒的寒芒,不动声色,却蓄满了力量。

齐国甲胄撞开黎明的微光。浓重、阴森的血腥气,在夏末的温闷湿气里顽固弥漫,凝滞在国君寝殿的每一方厚重木梁间,压得人呼吸不畅。殿门被粗暴撞开那刻,闯入者的甲胄碰撞之声混在惊飞鸟雀尖啸里,殿内青金石铺就的地面之上,已然干涸了大片发黑的血迹,蜿蜒扩散至主榻床脚——齐国的王齐庄公,此刻躺卧其中,面容凝固着扭曲的惊惧。刺入颈窝的青铜短剑,只余精工铸造的剑柄暴露于外,周遭锦缎丝绦早被浸泡成僵硬的暗红块。

“都清理干净了?”一个声音打破了短暂死寂。崔杼立于血迹斑斑的榻前,他那身精致的墨紫色官袍衣角不巧沾染上了血污。他连目光也未倾斜分毫去拂拭,只定定注视着庄公那张曾不可一世,如今凝固成青白的面孔。他面容上寻不出一丝杀人后的悔恨,反添了另一种极度的冷静,像冰霜封住的深潭。

“是,大人。”崔杼家臣晏疽低声回应,带着谨慎躬身动作。他身后,几名甲士正垂首拖曳开两具内侍僵硬僵的躯体,殿内清理杂音在空旷里显得极其刺耳,“知晓此事的宫人,已尽数处置。”

崔杼的视线缓慢平移,越过地上的污浊,最终停留在门边另一抹深紫色的身影上。高踞大夫之位的庆封立于彼处,浓密须发下锐利眼神扫掠整座血腥寝宫景象后,最终定在崔杼面上,眼中闪烁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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