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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霸星垂落(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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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阴影,如同无边的黑翼,已悄然笼罩在这场混乱北征的上空。

荆楚腹地,千里之外。雄踞长江之滨的郢都,此刻却被一种无形的、粘稠凝滞的气氛笼罩。

云梦泽上蒸腾起的水汽,带着鱼腥和水草腐败的气息,一路向北,弥漫在春日渐暖的空气里。然而这股湿暖的生机,却被王宫深处一个角落里日夜不息的铜炉中冒出的、浓重得化不开的药气绞缠、覆盖、吞噬。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苦涩,混杂着奇异草根的辛烈、某些动物甲壳的腥臊,以及似乎还有干涸凝固血液般的微甜铁锈味。这股混合的死亡气息,如同拥有生命,丝丝缕缕,钻透了层层锦缎帷幔的精美褶皱,渗透了宫殿柱梁间鲜红饱满、描绘着神兽飞天的髹漆,弥漫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深入每一寸木质的纹理,萦绕不散,沉重地压在每一个进入此地的臣子的心头,让他们每一次呼吸都感到心悸。

楚宫深处,一间不算宏大却处处透着奢华的偏殿内室,被这股令人窒息的药气灌满了。这里曾是南中国权力漩涡的核心,如今却只剩下一片衰朽的气息。

楚庄王熊侣,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令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南方巨霸,如今如同一尊残破的石像,躺卧在层层叠叠的锦绣茵褥之上。那具曾在黄河岸边令晋军魂飞魄散的魁梧躯干,如今只剩下一副裹在昂贵丝绸里的骨架轮廓,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一条暗青色的血管从他枯瘦如柴、几乎半透明的手腕上凸起,蜿蜒爬行,那只曾经驾驭千军万马的巨手,如今只剩下一层松弛干瘪、布满老年斑的皮包着骨节,正无力地垂在铺地的熊皮边缘。他的胸膛几乎没有起伏,只有口鼻间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气息,证明着这个传奇般的生命仍在与无形的死神艰难地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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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深处,光影幽暗。浓重的药气形成可见的薄雾。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几乎被巨大的蟠龙雕花柱基完全吞噬。那是楚国的幼储,太子熊审。他蜷缩在角落里,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孩童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无助。他身上价值连城的丝绸衣裳被揉搓得褶皱不堪,手指紧紧抓住冰冷的青铜柱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庄王每一次艰难急促的呼吸都像一把小锤,重重敲在他脆弱的心尖上。内室深处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咳嗽声更是如同鬼魅的呓语,撕裂着他的神经。宦者令垂手侍立在太子身旁,如同一尊没有表情的木偶。

脚步声沉重地靠近。一个人影裹着夜风和忧虑的气息,快步穿过层层帷幔,出现在内室门口。

床榻上的庄王,浑浊如蒙尘琉璃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中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干裂发灰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的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子……重……”

来人是楚王的亲叔父,公子婴齐,此时楚国的令尹,百官之首,被尊称为子重。他几步就抢到榻前,噗通一声跪坐在那柔软的熊皮毡上,动作带着一种失重的急迫。近在咫尺地看着兄长那张几乎脱了形的脸庞,眼窝深陷如同骷髅,曾经炯炯有神、目光如电的神光只剩下散乱疲惫的微芒,子重只觉得鼻子一酸,一股剧烈的悲怮猛地冲上喉头。他深吸了一口刺鼻的药气,勉强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喉咙滚动了几下,才发出竭力维持平稳的声音:“王兄,臣在。”声音里那细微的颤抖却无法完全掩饰,他宽厚有力的肩膀因为极力忍耐着撕心裂肺的悲痛而微微发颤。

庄王的喉咙深处传来一阵更加艰涩恐怖的抽气声,如同千年的朽木在狂风中呻吟,又如满是漏洞的破旧风箱在拉扯。“寡人……”他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胸腔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瘦骨嶙峋的身体在柔软的锦被下绷紧,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在作最后的挣扎,“……怕是真的……要到地下……去见……郢都的……先君列祖了……那路……”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殿内死寂吞没,每一个音节都耗尽了油尽灯枯的躯体中最后一点生气。

子重感觉握在掌心中那只如同枯枝般冰冷的手,竟似回光返照般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传递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重量。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再也控制不住,哽咽的话语冲口而出,带着孩童般的无助和恐慌:“王兄!切莫如此言语!天命仍在王兄!巫医定有回天之力!臣这就去寻……”

庄王极其费力地摇了摇头,颈骨甚至发出了轻微而令人心悸的“咔”响。他根本无法完全转动自己的头颅,仿佛那脆弱的颈椎已经不堪重负。他艰难地将涣散的目光缓缓移开,投向跪坐在榻前更内侧、一直沉默如山岳的那个身影。那人的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下半明半暗,线条如同刀削斧凿般冷硬,透着一种岩石般的沉静与深藏不露的精明干练——正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弟,掌控楚国兵马大权、权倾朝野的司马,公子侧,字子反。

“……子……反……”庄王的呼唤如同游丝,却带着千斤重担砸向子反。

子反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眸子里猛地精光一闪!他身形一振,毫不犹豫地膝行向前半步,几乎与令尹子重并肩,声音沉稳如磐石,却同样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王兄!”

楚庄王的目光艰难地在两个胞弟之间轮转,最终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住子反那张因常年军旅生涯而显得格外坚毅、如同花岗岩般刻满棱角的脸庞。

“……寡人……归天之后……”楚庄王的呼吸骤然变得更加急促紊乱,喉咙里发出拉锯般的“嗬嗬”声,浑浊的眼珠里竟奇迹般回光返照,迸射出一种几乎要洞穿人心的锐利光芒!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吐出后面千钧重负的话语,“太子……审……年幼懵懂……心智未开……”他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仿佛在推着一座无形的大山前行。

“哇——!!!”一阵撕心裂肺、惊天动地的剧咳毫无征兆地爆发!如同要将整个胸腔连同五脏六腑一同狠狠撕裂、咳出来!那曾经雄霸天下的瘦弱身躯在厚重的锦绣堆下剧烈地痉挛、弓起,每一阵抽搐都像是垂死者绝望的挣扎,惨不忍睹!

“王兄!”子重瞬间脸色煞白,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扑上去扶住他!

侍立在榻尾的宦者令更是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抽出洁白的丝帕,抖索着伸到庄王嘴边,去接那不断涌出的、带着明显暗红血丝和泡沫的涎沫、浓痰!

太子熊审在角落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惊幼鹿般的低鸣,整个人缩得更紧,瑟瑟发抖。

这场仿佛要呕尽灵魂的剧咳持续了许久,如同无休止的暴风骤雨抽打着残破的风帆。终于,如同耗尽了一切,咳嗽渐渐平息下来,只余下微弱的、如同破洞风箱的残喘。楚庄王面如金纸,嘴唇和胡须上沾着血沫和涎水,眼神涣散,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仿佛刚才那一阵爆发,抽干了他残躯中最后一缕神魂精力,只剩下一具行将散架的皮囊。然而,就在这死寂的边缘,他那双深陷在苍白松弛皮肉里的眼窝中,一点微弱的光亮竟然重新凝聚,如同即将熄灭的灰烬深处猛地蹿起一簇幽蓝的火焰!这不是生机的火焰,而是智慧与决绝的生命最后一次疯狂的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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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回光返照般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闪电,死死地钉入司马子反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瞳孔深处!庄王用那口游丝般的气息,极其艰难地续上先前被咳声打断、尚未完成的话语。他的声音破碎、模糊,气若悬丝,却奇异地将一股令人无法呼吸的威压注入到每一个音节中,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山河的重量:

“……托付于……尔等……!熊审承继……大楚……国祚……安危系汝肩……”

他的目光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在跪在榻前的子重和子反两位胞弟脸上移动,如同巡视国界的苍鹰。那眼神太过复杂,蕴藏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有对骨肉同胞穿透皮骨的终极信赖?有对身后局势可能失控所怀有的、如同深渊般的洞察与忧虑?又或者,隐含着一种对人性深处贪婪的无言警告,甚至是一丝……冰冷的威胁?

这千种情绪最终汇聚成一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重压。那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良久,最终仿佛做出了某种艰难的抉择,长长久久地凝固在司马子反那张如同钢铁铸造、没有一丝多余表情的脸上。庄王那只唯一还能稍微活动一下的、枯瘦惨白如同枯树枝的手,竟颤抖着、极其费力地抬了起来!每一寸移动都像是在对抗万钧阻力!干枯的手指向子反的方向竭尽全力地伸着,指向,一下,又一下,仿佛一个无声的诅咒仪式。指尖如同秋风中的枯叶,剧烈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子反!你……务……须……”

“须”字后面的话语卡在喉头,如同被一根无形的鱼刺死死哽住!

他的嘴唇徒劳地翕合了几下,再无力吐出任何声音!那根倔强指向子反的手指,耗尽了主人最后一丝意志的力量,如同失去牵引的丝线,猛地一沉,又似被无形的巨石砸落!手臂颓然坠落,“噗”地一声闷响,重重地砸在身下那价值连城的锦褥之上,再无声息!

那双曾经令黄河、长江之水为之停滞、令天下诸侯为之丧胆、如同蕴藏风暴雷霆的霸者之眼,其深处最后一点如同回光返照的锐利光芒,在极其短暂地挣扎、闪动了最后几下之后,如同被狂风彻底吹灭的残烛,终于彻底熄灭了所有锋芒!仅剩下深不见底的、如同泥潭般的疲惫,以及对这充满权谋与血腥的尘世最后一丝残留、却无法继续的留恋。

他定定地望着高殿穹顶那些繁复华丽、盘旋升腾的蟠螭虬纹承尘顶板,不再言语。曾经指点江山的智慧,曾经力拔山兮的霸气,此刻都化作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混合着未尽的托付之重,如同千万吨沉重的花岗岩,轰然坠落在这偏殿的每一个角落,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灵魂之上!沉重得让人感觉连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无法呼吸。

殿角长明灯烛中一段新添的牛油烛芯,在死寂中忽然发出“噼啪”一声轻微的爆响,火光随之猛地向上一跳,旋即恢复正常。

就在这灯花炸响的瞬间!

司马子反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从梦魇中被惊醒,或者说是被注入了某种诡异的能量!他那宽阔坚实的胸膛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剧烈起伏!如同古井寒潭般深邃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沉睡的火山在那一刻被猛然惊醒!一股被压抑了太久太久、带着血腥味的、近乎疯狂的野望与权欲,伴随着对绝对力量的渴望,如同一条冬眠初醒的巨蟒在冰冷的深渊蛰伏处猛地昂起了狰狞的头颅!那股灼热的力量几乎要冲破他钢铁般意志的束缚,喷涌而出!然而,仅仅在下一个刹那,这股足以焚毁一切的野心狂潮,就被他那强大到可怕的意志力更凶猛地强行按捺下去!硬生生按回灵魂最阴暗的角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在眼底疯狂旋转,却再无丝毫泄露。他深深垂下了高昂的头颅,如同向王榻上垂死的君主表示绝对的臣服,宽阔的额角上,两道青筋无声无息地暴凸起来,绷紧如同将要崩断的弓弦!宽阔的肩背肌肉在厚重的朝服下骤然绷紧,硬如铁板!

“……臣!”一个字从他喉咙深处如同风化的岩石中艰难滚出,带着粗糙的摩擦声,沙哑、干涩、艰涩得如同粗粝的沙石在彼此刮擦,“……遵……命!”这句承诺,如此沉重,仿佛不是从他的喉咙发出,而是一块刚刚离开冶炼洪炉的烙铁,“嗤啦”一声直接烫在了他那颗同样滚烫又冰冷的心口上,滋滋作响,腾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白烟!

令尹子重此刻还沉浸在即将失去血脉相连兄长的巨大悲痛深渊之中,紧紧握住庄王那只变得愈发冰冷僵直的手,巨大的悲痛如同巨浪般冲击着他,让他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脸上涕泪纵横,汗水沿着鬓角滚落。他全部的感官都被锥心刺骨的哀伤所淹没,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暇也无力去捕捉身边胞弟子反那短短一瞬间眼神与神态中极其异常、如同火山喷发前的扭曲变化。他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死死攫住、搅碎,巨大的绝望与虚空将他彻底吞噬。整个内室只剩下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断断续续的沉重喘息声,仿佛这里不再是人间王宫,而是鬼魂徘徊的幽冥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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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内室门外那厚重的、锦绣重彩的悬帘无声地动了动,像是被风吹拂。宦者令如同一个幽灵般无声地侧身引领着一个人影,悄无声息、步履庄重而迅疾地趋入。来人身着象征楚国最高神权的黑色袍服,上面用银线勾勒着日月星辰和奇异的巫纹,面容清癯,神情是那种常年与天地神明打交道才会有的、超脱生死的肃穆与平静。正是楚国执掌卜筮、祭祀、沟通天人的重臣——申公屈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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