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霸业初兴(第2页)
熊侣立于高车之巅,“工布”巨剑高擎!前方就是庸国赖以龟缩、如巨龟般伏于山口的最后堡垒——“方城”!厚重的石墙已在昨夜激烈的攻防中被投石机轰出无数缺口,像野兽残缺的牙齿。现在,更多的滚石和烧得炽烈的火球正撕裂空气,带着呼啸撞向庸人最后的工事!每一次撞击,都引得整个大地微微一颤!庸国士兵在烟火与落石间隙射出零散稀疏的箭簇,其威已如同垂死病人的痉挛挣扎。
“灭庸!”熊侣的嘶吼如同炸雷,挟着万钧之势劈下,瞬间点燃了最后最炽烈的疯狂!他身下的双乘兵车猛地前突,如离弦利箭!护驾的王子重、养由基所率的近卫骑士铁流紧随其后,巨大的冲击力仿佛要碾碎前方的一切障碍!
楚军如同淹没一切的狂暴潮水,彻底淹没了“方城”那摇摇欲坠的最后堤坝!残破的墙垣顷刻间被无数疯狂的人蚁吞噬。一个楚军悍卒刚顺着缺口爬上墙头,便被从侧面扑来的一个满眼血红的庸兵用残矛狠狠捅穿了小腿!他痛嚎一声跌下墙垛。就在庸兵探身试图再刺绝命一击的瞬间,一支来自养由基弓弦的劲矢带着尖锐的破空音爆射而至,“噗”地贯穿了他的眉心!庸兵哼都未哼,如同被切断的朽木般直挺挺栽下!
腥热的血雾立刻在残墙内外弥漫开来,空气中蒸腾起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铁锈气。熊侣的战车已冲入豁开的缺口,车轮碾过断矛折戟和尚未冷却的尸身,剧烈颠簸着,如同行驶在凝固的血泊之上。“工布”巨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巨大青铜光轮,横扫竖劈,每一次沉重的呼啸必然带起一蓬蓬喷洒的污血和飞溅的残肢!一名持盾挺着短剑的庸国悍卒尖叫着自侧面矮垣跃下,直扑车上的楚王!车右斗贲皇反应如电,沉重的战戈在空中划过一道死亡折线,“嗙”地一声巨响,精准地劈开了庸卒手中的圆盾。木屑横飞!熊侣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青铜巨剑顺势一个反手斜撩!“嗤啦”一声令人牙酸的切割皮革筋肉声,那悍卒自右肩到左肋被一分为二,污血混合着破碎内脏喷溅如雨,溅了熊侣半身!温热的腥红沿着冰冷的甲片蜿蜒流下,勾勒出残忍的图腾。王子重护住另一侧,短戈挥舞得密不透风,将零星投来的石块箭矢悉数击飞,战车在他身旁隆隆驶过堆叠如山的尸体,车轮下发出骨头碎裂的可怕声音……
蛮族们的身影在烟火间跳跃腾挪,如鬼魅般扑入每一处崩塌的房舍。“杀!杀!好东西都是老子的!”一个山涧蛮酋狂笑着,将燃烧的火把狠狠投入满是麻布草席的粮仓!火舌如同贪婪的怪物瞬间吞没了屋顶。另一处,巴人“板楯蛮”的“黑蛇”头领,他那涂着五彩油彩的脸上挂着猎食的狞笑,用一把带锯齿的石刀硬生生割下地上一个尚在抽搐的庸军将领的头颅,血淋淋地挂在腰间。秦军则如同沉默的礁石,步步推进,将任何零星反抗的庸卒迅速碾碎在密集的矛阵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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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如同瘟疫蔓延于庸国最后的守军。反抗越来越稀疏、涣散,直至彻底被潮水般的攻杀淹没。楚军、蛮军的旗帜在残破的城头、在燃烧的殿宇各处升起、交杂、晃动,如同招引亡魂的咒符。
当最后一缕抵抗的烟火在庸国主城崩塌的箭楼下熄灭,熊侣的战车缓缓碾过坍塌的、曾象征庸国至高权力的宫门残骸。巨大的车轮陷入破碎的陶片和腐朽的彩绘木屑中,发出呻吟般的吱嘎声。
夕阳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浓烈赤红倾泻而下,将整片废墟浸泡在一片粘稠的血色汪洋之中。残破的梁木犹自燃烧,焦黑的轮廓扭曲地伸向天空,仿佛无数不甘的灵魂在挣扎哀嚎。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令人窒息:新鲜浓稠的血腥顽强地钻出浓烟、皮肉焦糊和排泄物堆积的臭气,挑战着每一个幸存者的嗅觉极限。尸体层层叠叠,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空地,有穿甲的、有布衣的、完整或者支离破碎的……苍蝇嗡嗡作响,迫不及待地聚成厚厚的黑云,盘旋在血洼与伤口上享用盛宴。废墟间零星还有绝望妇孺的悲泣和伤兵垂死的微弱呻吟。
熊侣的战车最终停在了庸王宫的主殿遗迹上。这里曾是庸国权威的中心,如今只剩下一堆巨大的断壁残垣,被烟火熏得焦黑,像史前巨兽的骨架。养由基和王子重等将领默然紧随其后,铁甲上覆满烟尘与血痂,脸上只有浓重的疲惫和一种杀戮过后的空茫。子越与子贝大步自废墟深处而来。子越手中提着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那是庸国新继位的年轻国君伯儇的首级。脖颈的断口处还在不断渗出乌黑粘稠的液体。他们行至熊侣车前三步,单膝轰然跪倒在地,甲叶与乱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那颗头颅被高高捧起,空洞的眼窝朝向血红的天穹。
熊侣垂首,目光掠过子越、子贝那饱经血火变得狰狞的脸上深深刻下的疲惫与狂热。他看着那颗年轻国君的头颅,那张曾经无比尊贵的面孔只剩下凝固的惊惧和死白。他缓缓地抬起手——那只不久前还紧握“工布”、在血肉修罗场中劈砍的手,此刻微微的、几乎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废墟间腥咸污浊的气息冲入肺腑,带着沉甸甸的死意。他挥了挥手,声音喑哑如同穿过铁锈,却在死寂中异常清晰:“悬于城垣。昭告天下:庸者,叛也!叛楚者,国必灭之!”
随即,他猛地转身,巨剑“工布”铿然一声归入腰侧的沉重剑鞘,发出一声金属咬合的锐响。他摘下了自己的头盔,上面沾染的一片猩红血块格外刺目,已凝结成一块脏污的暗红玉石。他随手将其抛给一直跟随在身边、面色惨白如同宣纸的楚国老乐师商岩。老者双手如接圣物般哆嗦着捧住血玉。
“以此玉血纹为引,”熊侣的声音穿透夕阳的余晖和死亡的气息,“编一新声,命曰《灭庸》!传唱我楚师之功烈!”他没有再看那血流成河的废墟,挺直的身躯在废墟焦土与赤红暮光构成的巨大背景中,宛如一根沉默但已铸就无上锋锐的、直指苍穹的长戟。
……
初冬的郑国新郑宫殿中,空气凝重如铅,火塘中燃烧的枝条不时发出爆裂的噼啪声响。
“晋军……又退兵了?”
郑穆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低回。阶下,大夫子良面沉似水,腮边的肌肉在火光阴影中微微抽动:“宋国使节前脚刚出大营,满载财物的车驾后脚就进了晋营。赵盾亲自收下的,整整三十车金帛珠玉——齐国的教训,不足三月,在宋国身上重演一遍!”
他猛地抬头,双目几欲喷出火焰:“晋国无信!伐齐,因齐国贿赂,半途而废。口口声声代我伐宋,宋国稍稍送上些财货,赵盾便又背弃了我郑国的指望!君上,我等已被三番五次戏耍于股掌,列祖列宗的颜面置于何地,我等在天下诸侯面前又如何立足?”
重臣的愤怒犹如投入滚油的火星,整个郑廷霎时燃烧起来。压抑已久的屈辱感再也无法遏制。从大司空到最低微的士,人人眼中都喷发着被反复欺辱的火焰。一个年轻的士,声音颤抖得尖锐刺耳:“我们年年纳贡,将无数牛马粮秣送往绛都,甚至不惜引来宋国、齐国的怨恨!原来我们的忠心与贡物都喂给了豺狼吗?”那愤怒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在大殿中回荡。
另一名将军盔下的眼睛赤红:“新郑城外葬下的将士白死了吗?他们的血就这样被晋人的钱财洗刷干净了?”群情沸腾,每一个人的声讨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郑穆公看着殿下那些激愤的脸,看着燃烧炭火映照下晃动的影子。晋国那些虚妄的承诺如泡沫般不断碎裂,连串的背叛冰冷地砸在他心头最深处。他闭上酸涩的双眼,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再睁开时,那最后一丝疑虑与犹豫已然不见,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遣使入楚!”郑穆公的声音不大,却像沉重的磨盘碾过碎冰,盖过了所有喧沸,“带寡人诚意:郑国,今日起,愿与楚王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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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深深伏拜在地:“臣,领命!”那一刻,郑国君臣共同的耻辱烙印下,背叛了百年盟约的决断终于发出。
雪片在新郑冰冷的宫墙上渐渐积攒出一小片微薄的白绒,郑国的旗帜迎着凛冽的朔风猎猎翻舞,只是从此不再朝向北方。
楚王熊侣在郢都章华台接到陈国使臣带来的陈共公逝去的帛书时,没有抬眼,只随意将那块素白轻薄的帛书投入了身旁炭火灼热的青铜暖炉。明艳的火光猛地摇曳、吞噬了白帛,刹那间耀亮他深邃而难以解读的瞳孔。
“陈国?”他玩味着这个名称,像是在品味一块异域的水果,目光扫过下方屏息侍立的大臣与将军们,嘴角牵起一个几乎不显的弧度,轻描淡写地一挥手,“寡人,记得住活着的人。”
他不需要说出下文。阶下所有身着深衣、佩剑而立的楚臣,都听见了那无声的话语。楚师北上锋芒所向披靡,陈国却依凭着与晋国旧纽带,态度始终暧昧不明。如今陈共公辞世这等重要的会盟时机,大王却偏偏置若罔闻。楚令尹斗椒垂着眼,那纹丝不动的面容之下,是早已了然于胸的答案。熊侣的心意,如同在龟甲上灼烧后显露的纹路——清晰分明。这并非疏忽,而是决断。
楚王失礼的消息如深秋刺骨的寒风扫过淮水。陈灵公在大殿里狂怒,一抬脚就将殿角的漆器兽尊猛然踢翻,沉重器身滚过地面时发出了沉闷如雷鸣的轰响。“寡人还在!”他对着虚空咆哮,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锁住多年后终于挣脱的困兽,“楚蛮欺我新丧!当我陈国无人么?”他转向侍立于旁、身姿挺拔目光坚韧的大司马夏征舒,“征舒!”
“臣在!”夏征舒洪声应道,眼中同样燃烧着被轻视的怒火。
“即刻遣使!快马奔赴绛都!告知晋君,告知赵盾!我陈国愿执圭璧,血以盟誓,此生此世——叛楚附晋!”陈灵公的声音撕裂开宫殿的沉寂,将那份绝望中的孤注一掷,狠狠抛向了遥远的晋国都城方向。
新郑城门外,朔风呼啸撕扯着楚字旌旗。熊侣按剑立在巨大的青铜戎车上,目光冰冷得如同冻结的寒潭。
“出发!”他的命令没有一丝波澜。
楚国强悍的战车如沉默汹涌的铁流碾着枯草向北进军,楚国的黑旗遮蔽了整个天空。兵锋如利刃,首先刺穿了毫无准备的陈国边境。烽燧狼烟接连升起直冲云霄,然而陈国的抵抗在楚国雷霆万钧的攻势前脆弱如纸。楚人攻城战车所向披靡,城上的箭雨在他们密集的藤牌面前显得那么无力。车轮碾过城外的田野,留下深深沟痕和被踩烂的新芽。陈地,在沉重的车轮碾压和密集的戈矛挥砍下发出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