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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江汉沉云(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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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侣没有立刻回应,亦未转身。成嘉目光滑过他紧绷的背脊,那葛麻丧服下的身体似乎又缩紧了几分。少年的沉默如同实质般的抵抗。成嘉的声线陡然转为沉冷逼人:“然!诸公子中,亦有年长而颇具名望者。”

刹那间,熊侣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过。

“更有楚之附庸陈、蔡,”成嘉的声音愈发迫近,如凿石锤,“国君甫逝,其地便已有使者私相往来。千里之外,晋侯磨戟声可闻,秦军铁蹄踏地亦不远矣!”成嘉向前一步,“储君,我王穆公生前,为谋社稷,几曾存一己私情?你身上所系,岂止熊氏宗族血脉?乃百万荆楚生灵之存续!”那“私情”二字咬得格外重,字字如冰锥刺向背对之人。

巨大的穆王灵位在灯影下森然俯视。熊侣那身葛麻素服在微弱灯火映照中,显出一种被压迫的脆弱与悲怆。许久,一个极其干涩、如同砂纸打磨过的声音终于响起:“寡人……知晓。”最后两字微弱近乎无声,仿佛用尽他全身气力挤出石缝。

成嘉凝重的目光深看少年瘦削背影一眼,不再停留,转身,沉缓的脚步声渐渐融化于殿外的无边黑暗中。

灯火兀自在冰凉的空气中摇曳跳跃,将熊侣孤独的身影拉得扭曲细长又骤然压扁,反复变形于冰冷殿墙之上,诡异得如同无数个无声争斗纠缠的灵魂附着不去。他垂于身侧的那双手,在极度压抑中倏地一攥——掌中一枚不知何时悄悄握住、玉韘上的微小尖棱处,已赫然洇开刺目的血红,迅速渗入青灰色的古玉纹路之中。

漫天大雪仿佛终于耗尽了蛮力,只余下零星雪沫零星飘荡于陵寝沉寂山野林丛之间。群臣已陆续散去,陵区内只剩下守卫的甲士与执行后续仪典的祝巫司祭,如同墓冢旁悄然滋长的冰冷苔藓。

送葬队伍的大部人马早已随护军先行返回郢都复命。山腰一处避风老松林旁,数乘垂挂玄色帷帘、形制简朴的车舆已套好马匹,即将启程。成嘉立在车队之前,目光遥遥扫过这苍茫陵区。封土耸立如巨大伤疤,享殿的檐角在雪色天幕下显出锐利而沉默的轮廓。他转身正欲登车,忽见远处雪径上,一个新君内侍匆忙趋近,雪深没踝,步伐显得异常艰难。

内侍喘息未定,在成嘉车前躬身疾报:“禀……禀令尹!蔡国、郑国边界皆有急报入宫!北境之地……”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寒气喷吐白雾,“已有几股人马聚拢窥伺……陈国亦有探子活动频密……”

成嘉眉峰猛地一锁!

此刻山道上亦有一骑飞驰而至!马蹄踏碎积雪泥泞。马上斥侯甲胄染寒霜,滚鞍下马,声音还带着剧烈喘息与风雪的冷冽:“报令尹!北方密讯——晋上军元帅荀林父,已于曲沃集结重兵车乘!闻我方大丧,似有……南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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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嘉伫立原地,魁梧身影纹丝未动。风雪打在他额角眉梢凝成寒霜。他锐利目光瞬间穿透风雪,转向陵园享殿方向——先穆王新冢如磐石凝固于雪野,苍茫山林无言。远处,山道入口处,几乘朴素王车正顺山坡缓缓驶离,其中一辆驷马青盖车舆尤其醒目,此刻只显出微小轮廓缓慢移动。

“整队!”成嘉声音陡然炸响,撕裂周遭寂静,“火速回郢!”话音方落,他已率先一步踏入自己车舆。车帘倏然垂下!

“啪!啪!”车外驭手长鞭炸空而起。驷马在急促鞭策下引颈嘶鸣奋蹄,车队猛地提速,向着郢都方向疾驰而去。玄色车影搅动着覆地新雪,犹如数尾巨大的玄鱼,劈开莽莽雪原,向着东南急游而去。

成嘉倚靠在颠簸车厢冰冷的厢壁,半闭双眼。斥候口中那句“晋上军元帅……集结重兵车乘……南下之意”,字字如滚雷,穿透辘辘车轮的轰鸣,不断击打着他紧绷的神经。舆图在脑中迅疾展开,蔡郑边界蠢动、陈国密探、晋军南指……瞬息万变的北方缝隙,此刻却如同一张缓缓收拢、布满倒刺的巨口,急待吞噬这新丧之王、未稳之国。少年君主那张苍白压抑、因紧攥玉韘而洇出血色的手,忽然又在成嘉眼前一闪而过。他睁开眼,幽深的瞳孔里,映出在疾驰车帘缝隙外急速倒退的惨白山野林影。

“乱世之丧,当如砺石……”车外风雪声大作,令尹无声自语,无人能闻。他握紧了腰间所佩象征权威的青铜剑柄,冰冷刺骨寒意浸透指尖。剑格上的饕餮纹路,在昏暗车内隐隐泛出吞噬一切的光泽。

山道蜿蜒如墨线,在白雪覆盖的莽莽林野间曲折延伸向下方郢都。驷马轩车上,熊侣独倚车厢壁,车帘紧闭隔绝了刺骨风雪,狭小的空间内弥漫着清漆与皮革混合的气息,其间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土腥气——或许是王陵封土新覆、尚未散尽的独特气味。

指腹上一点微小的刺痛感再度尖锐起来。熊侣低头,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中静静躺着一枚青铜箭端下的玉韘,青灰色泽幽深温润,细密的兽面云雷纹饰精工细雕。只是韘身内侧原本平滑的边缘,被他在享殿内悄然狠狠攥握时,碾碎了玉质一角,细微的锐利棱角直直刺入他掌心嫩肉,一滴殷红血珠在那青幽玉质上缓缓洇开,凝结在古老的饕餮兽目位置,成为一点狰狞诡异的标记。血的温热很快被车厢寒意冻结。

他默默用内服洁净的葛布将那玉韘与伤口一起缠裹起来。布条缠绕一层,疼痛便被勒紧一分,如同用这尖锐自伤的痛楚去驱赶心中那些沉甸甸的压迫——灵车颠簸时成嘉的断喝、享殿阴影中那句“年长公子”、“私情”、斥侯雪中快报隐含的晋军铁蹄之危……纷乱思绪如车外漫天雪片翻搅不休。

车行速度陡然减缓,随之是车轮越过坎壑的轻微震簸。帘外驭手的低喝与挽马短促嘶鸣声清晰入耳。熊侣探身,用未伤的那只手将厚重车帘掀开一道缝隙。

车队正经过一处林深雪厚的背风山坳。前方开路甲士手中铁戟的冷光在雪色中晃动。山坳侧上方,一株形态奇倔的古松横空斜出,枝干虬结如苍龙挣扎,背负着极沉重的雪盖压向山壁一侧。其中一根枯朽枝桠不堪重负,“咔嚓”一声脆响骤然断裂!

断裂的大半截枯枝裹挟着沉重的积雪轰然坠落,直砸向车队中央的车马路径前方!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与雪尘四溅!坠落物正挡住前路。负责护卫的王宫司马疾步上前,他披着甲胄的大手一挥,两名甲士立刻奔至雪堆处欲行清除。就在甲士靠近的刹那,那堆积物边缘雪屑骤然激扬飞溅!

——枯枝下,竟掩埋着一只受惊的野物!它体型如成年狼犬,却更显粗短健硕,浑身灰褐色粗糙长毛炸开,沾满雪泥,圆耳短嘴,长獠牙森然暴露在空气里,正是山中冬藏的巨型野豕!它前蹄被坠落的断枝擦伤跛行,此刻受人群惊扰,喉中发出低沉凶暴的咕噜咆哮,竟未逃窜,反而血红了双眼,不顾一切朝就近一名甲士发狂猛冲撞去!

事发太过猝然!那甲士手中铁戟尚在清理断枝上,毫无准备。狂野豕尖利獠牙几乎已刺入他侧身甲片缝隙!

“呼!”

一道刺目寒光伴着沉闷破空之音从熊侣身侧骤然掠过,是剑!剑身古朴宽厚,刃锋却凛冽如冰潭之水!

噗嗤!

剑尖精准无比地斜刺入那野豕因暴怒而前冲暴露出的颈侧厚皮之内,直贯咽喉深处!狂冲的势头被这致命一击硬生生止住,野豕甚至未能发出一声惨嚎,沉重身躯便轰然砸落雪地,伤口喷涌的暗红迅速染透污雪。

一柄带血的青铜重剑深深钉在豕尸旁。

熊侣的手指仍保持着掀开车帘的姿势,指尖在冰冷空气中微微僵直、颤抖。他缓缓回头。

车厢内,御者身旁不知何时肃立了一位魁梧的黑衣侍卫。侍卫面上纵横的旧疤在车帘漏入的黯淡光线中显得愈发狰狞。他沉默上前,握住剑柄,用力拔出,又迅疾在死去野豕长毛上飞快擦净大部分血迹,动作简洁利落如同每日饮水般习惯自然,随后利剑回鞘,全程未发一语,甚至避开与熊侣目光接触,随即垂手退回车厢角落暗影中,身形再次消融于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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