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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江汉沉云(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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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后的楚宫章华台格外潮湿,殿内高悬的玄圭在幽暗晨光中沁出湿冷气息,空气如浸了水的绢帛。熊商臣立于玉墀前,掌中紧攥一份简牍,指节因用力已绷得青白。他缓缓展开浸透血腥味的素帛战报,目光扫过“麇子归国,中道而遁”八字时,黑瞳深处如同投入了冰棱,周遭骤然降下无形的严霜。阶下,楚国诸臣垂首屏息,殿内死寂如墓穴。片刻,他五指忽收,指甲猛地嵌入粗糙简牍,发出刺耳的裂帛之声。碎片如飘零落叶,无声散落于冰冷的乌金石砖上。

“防诸何在?”熊商臣声音低沉,如同闷雷在殿宇低矮的穹顶下滚动。空气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诸臣头颅低得更深,无人敢直视君王眼中那片淬冰的寒潭。

殿门处一丝微光被骤然切开。一名玄甲卫士躬身趋入,铠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报!成大心将军已追至防诸水!”卫士声音嘶哑,似被疾驰的风沙硌伤,“麇军正在水畔西岸列阵!”

熊商臣抬眸,目光似已穿越了重峦叠嶂,直抵那千里之外的水畔杀场。“令成大心,”他唇齿间清晰吐出冰冷的字句,“挫其首,断其锋,使天下知——”他顿了一顿,余音在空阔的殿宇内撞出铜钟撞击般的回响,“背楚者死!”那个“死”字落下,殿内烛火齐齐猛烈摇曳,仿佛瞬间被吸走了热量,幽光摇荡在他玄衣之上的玄鸟纹上,阴影如同黑色的翼。

风带着浓烈的湿土腥气,狠狠抽打脸皮。防诸水咆哮,浊浪翻滚汹涌如煮沸的汤鼎,翻滚着灰白色的泡沫,狠狠撞击两岸峭壁石岩。岸西滩涂泥泞深陷,能吞没马蹄。一杆残破的“麇”字大旗,在密集的矛戈寒光支撑下,于麇国凌乱的军阵上方艰难矗立,单薄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狂暴的风浪撕成碎片。麇兵一张张面孔紧绷,目光恐惧而茫然,紧握兵器的指节因用力过猛而发白,紧紧盯着对岸那片黑沉沉、纹丝不动的庞然军阵,如同凝视着静伏于河岸的凶猛巨兽。

对岸,楚国玄甲肃然如林,旌旗沉寂低垂,无声卷裹着。阵前,“成”字大旗下,成大心跨骑于一匹通体玄色的烈马之上,黑色披风在风中如不动之山。他遥遥望去,眼中映出麇军阵型因泥泞而暴露的右翼薄弱。他右手缓缓抬起,猛地向下一切。沉重的云梯立刻被架上泥泞湿滑的水岸,“咚、咚”的撞击声和浪声混在一处。玄甲士兵涌上云梯,铁甲沉重击打着梯板,激起大片浑浊泥浆飞溅。玄甲洪流踏着泥泞与翻滚的河水扑向对岸。箭矢撕裂昏沉天幕的裂帛尖啸骤然响起!

“举盾!举盾!”麇军阵中有将领嘶声狂吼。惊恐、绝望的目光在无数张泥泞的脸上交织闪过,麇军士兵手忙脚乱地举起蒙皮大盾。笃笃笃!沉闷的敲击声如同急风骤雨。仍有凄厉的惨叫刺破喧嚣,人影踉跄倒下,被翻涌的浊浪迅速吞噬。

第一批玄甲兵如黑色的潮头,重重砸上湿滑的西岸泥滩!手中重矛毒蛇般闪电刺出,凶狠地洞穿慌乱格挡的皮盾,带起一串刺目的血珠,在潮湿的风中甩出微小、猩红的圆弧。泥滩瞬间化作腥气的沼泽。楚兵长戈配合无间,横劈竖斩,沉闷的骨头碎裂声连绵不绝。麇军右翼像脆弱的水堤,顷刻崩塌溃乱。

成大心猛地一夹马腹,玄色烈马仰首长嘶,铁蹄如黑色旋风般卷起泥浆水浪!他长戟高举,玄铁利刃在昏聩天光下拖曳出一道刺眼寒芒,“杀!”如虎啸的怒吼盖过一切喧声!身后如林的玄甲战马嘶鸣爆裂,万蹄踏破河水冲入滩涂。铁流无情碾过,惨叫被淹没在雷鸣般的蹄声里,烂泥被彻底染红,又被浑浊的河水冲刷出层层可怖的深红色涟漪。

“逃啊——!”整个麇阵彻底崩溃,士兵在泥浆中推挤、践踏、翻滚,丢盔弃甲,疯狂涌向内陆方向。“麇”字大旗被推挤翻滚的人潮狠狠撞倒,瞬间便被无数只仓皇的脚掌踩踏碾入深泥,再不复形迹。河风呼啸更烈,卷着血腥,在尸横遍野的泥滩上空盘旋呜咽,像是在奏一首惨烈的送葬曲。

“锡——穴——!”城下无数条嘶哑的喉咙如滚雷般呼喊着同一个词,层层叠叠的声浪如同实质,狠狠撞击着麇国都城锡穴厚重的夯土城墙。城外,楚国玄甲旗幡密密层叠,如同蔓延无际的黑色怒海,森寒之气已先于兵锋浸透城砖。

城头上,风卷起烟尘和几缕稀疏的乱发。麇子面如死灰,身子难以抑制地战栗,扶着粗糙冰冷的女墙墙垛,竭力向外探看。城下黑色潮水汹涌中,“潘”字大旗高扬——如传闻中黑面虬髯的屠夫潘崇,此刻静静驻马于阵列中心,仿佛一道冰冷深沟,只需一眼,寒气便穿透骨髓。锡穴,这座百年石城,如今像一枚被投入滔天巨浪中的孤石。

“咚——!咚——!咚——!”

撼动大地的步点声如闷雷自天际滚滚碾近!黑甲军阵骤然从中裂开一道深谷。几十名楚军赤膊力士粗声吼叫着,推挤着庞大的冲车缓缓靠近城门。巨木为芯、蒙覆坚韧生牛皮,前端包裹沉重青铜的骇人锥头,在暗淡日光下散发着死亡寒光。力士们齐声断喝,巨木冲锤在悬索牵引下猛然向后拉起,然后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击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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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如同巨人愤怒的咆哮炸裂在整座城市上空!锡穴巨大的城门猛然向内凹陷出骇人的弧度,城门顶部簌簌落下如雨的黄尘,扑在城头守军绝望的脸上,模糊了他们的视线。每一次撞击,城门都发出凄厉的呻吟,连接城门的厚重木闩上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恐惧像冰水浇透每个人的头顶。终于,在不知第多少次撼天动地的撞击后——

轰嚓——!

一声撕心裂肺的巨响!城门如同脆弱的饼酥,裂口崩碎,漫天木屑如黄蝶狂舞飞溅,连同半截断裂的木闩也激射而出!巨大的豁口暴露出来,如同怪兽敞开狰狞吞噬的巨口,其内显露长街的凄惶与空洞。

城下黑色铁流瞬间决堤!玄甲洪流发出震彻云霄的怒吼,汹涌着挤入狭窄的城门豁口,长戈与利剑映着从豁口涌入的最后一点天光,亮如毒蛇吐信。拥挤在城门口试图堵截的数十名麇兵,在几息间便被这金属狂潮彻底吞没。鲜血如赤墨,在门洞内斑驳倾泻泼溅。楚军汹涌的步骑洪流彻底冲入内城,绝望的惨号声、崩塌声在金铁交鸣的锐响中织成地狱序曲,从每一条街巷炸裂蔓延开去。

麇子最后看到的,是城下“潘”字大旗下,潘崇那张黑沉的面容上毫无变化,如同磐石。麇子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软倒下去,冰冷绝望的黑暗覆顶而来,耳边唯有汹涌而上的楚国兵甲踏碎山河的轰鸣。

夜已深深,锡穴城残存的哭喊哀鸣如同将死之兽断续的喘息。城内焦味、血腥味浓稠得化不开,如厚布蒙盖口鼻。城头,零星火把跳动着微弱的光,映照下,残破的城堞像巨兽啃噬后参差的齿印。

临时辟出的衙署大堂,中央巨大的铜火盆熊熊燃烧。潘崇踞坐案后,黑面肃杀如铁,案上静静摊开锡穴城邑图册,更有一枚染血的麇国相印被随意丢在角落。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波动的阴影,宛如狰狞青铜面具上的雕刻。他握紧笔,在帛书军报上的“锡穴克”三字上,用指尖残留的墨迹,更重地摁出一个深沉印记。墨如凝血般,缓慢渗透帛纹。

门“吱呀”而开,一名玄甲亲兵悄然跪地:“禀将军,泗水、弦、黄、柏诸邦使臣已集于阶外,求告于将军麾下!”亲兵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无法掩去那份源自骨子里的惊惧。

“潘”字帅旗猎猎作响。阶下,数十名诸侯使者如待宰羔羊跪伏在冰冷的石地上,低垂的头颅在稀薄月影和火把的交互映照下微微颤抖。寒意彻骨的夜风吹动他们华美却风尘仆仆的锦袍。无人敢抬首直视堂上那位主杀伐者的面容。肃杀之气从堂上蔓延开去,压在每个人弯曲的脊背上,沉得像是扛着整座锡穴城的绝望重量。

潘崇头也未抬,笔尖在竹简上落下最后一个字,声音如两块砺石相刮:“禀穆王,泗水弦黄柏等邦使者跪庭候令。”他低沉的声音穿透门缝,碾过空旷石阶下每一个蜷缩的躯体,将他们卑微的屈身钉死在冰冷的石板上。

楚都章华,深宫玄圭台。

冰鉴中烛火幽微,唯余阶下一盏孤灯于无边墨色中瑟瑟跳跃。玉阶之上,冰冷玉座恍如黑暗的漩涡中心,熊商臣的身影沉在其中难以分辨轮廓。案头,两卷军报被掷于墨玉之上。一卷书写“成大心克防诸,麇军尽覆”,一卷书写“潘崇克锡穴,麇邑伏诛”。玄圭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至心脉,他指腹反复摩挲那细腻而微凸的纹理,仿佛在触碰麇君断裂的喉骨与锡穴城垣的血泥。

殿外有极其压抑的步伐靠拢。“大王,”阶下阴影里传出年迈侍臣的声线,带着夜露浸透的寒气,“周天子使……又至。赍圭器,致新书。”

死寂如沉水。

指尖在玄圭上划动的轻响骤然停顿。

烛焰微微一震,黯淡下去,随即倏地爆开一团挣扎的明亮,又迅速缩回苟延残喘的瘦小残芯。

熊商臣的声音穿透凝滞的暗,如同来自远古冰冷石穴的寒风:

“取铜鉴来。”

老侍臣一怔,随即俯首更深,趋步急退。殿内重回死寂,只有心跳与烛火奄奄一息的搏动。光影在他玄衣玄鸟绣纹间明暗流转,宛如一只将随时于黑暗中振翅、择人而噬的墨色凤凰。

须臾,一面磨得极亮的方兽足大铜鉴被两名玄甲近侍无声抬入。鉴身幽光浮动,映出扭曲跃动的火苗倒影。熊商臣自墨色深处站起,一步步踏下玉阶。

他垂目凝视镜中那张被烛火割裂的面孔。玄圭冰冷的棱印在他的额角,如同天生便有的冷酷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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