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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虎啸东进(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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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祈顶着一身冰冷的露水和急行军的汗水冲入中军牛皮大帐,厚重的帘幕被他带起一阵充满煞气的劲风。帐内灯架上巨大的青铜火盆烧得正旺,将帐内映照得亮如白昼,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与他身上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他那身被雨水和汗水反复浸透的犀牛皮战袍此刻湿淋淋地冒着白烟,虬结的肌肉在紧贴的粗布下剧烈起伏,兴奋的吼声震得帐顶的铜饰都在嗡鸣:“大王!老天爷给咱们开眼了!宋国那群背信弃义的豺狗居然自己窝里反了!发兵去咬他们的盟友曹国了!齐国那帮子只会耍嘴皮子的老爷们自己个儿缩在匡地烂泥塘里不敢动弹,又傻乎乎地分兵去打咱们的厉国!徐国娄林这个正面战场上,眼下就剩个鲁国的糟老头子孟穆伯领着那点齐兵残部在泥巴堆里硬撑!真是苍天助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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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激动地挥舞着粗壮的手臂:“齐国自己分兵了!两头受敌!曹国眼看也要被自个儿兄弟咬下一块肉!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太息忧紧随其后掀帘而入,布衣的肩头和后背已被斜飘的雨丝打湿了一大片深色水渍。他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发现猎物致命破绽时的精光。他快步走到熊恽的帅案前,借着明亮的火光迅速展开怀中紧捂以防淋湿的一卷竹简军报,声音精准清晰如同疾风骤雨:

“王上!确切军情!齐国盟军主力一部由其大夫孟穆伯率领,分兵向东北,正急攻厉国城邑!宋国大将华元率部突然转向,强袭曹国重镇陶丘!徐国正面战场,除孟穆伯直属的一部拼凑出来的齐军战车和步卒外,其余卫、陈等国残兵早已士气涣散。我军正面真正需面对的敌兵,战力最多只剩他们声称的三成!而且主力已被拖在烂泥泽中心区域,战车深陷,进退两难!”

帅案后,楚成王熊恽霍然站起!沉重的玄色披风带起身后一片翻涌的、如同活物的阴影。刹那间,这位年轻的楚王如同丛林深处被浓浓血腥味彻底惊醒的噬人猛虎,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昂扬欲搏、即将撕裂猎物的原始杀气!大帐里,松明火把猛地“噼啪”爆出一朵异常明亮的巨大火花,瞬间映亮了他那双因极度兴奋而骤然燃起、如同地狱烈焰般的野性凶光!那光芒灼热到足以灼伤一切胆敢阻挡的东西!

“好!痛快!宋狗咬了自己人!齐国那帮老朽昏聩,竟敢在寡人面前玩分兵?!”熊恽猛地一掌拍在铺着淮泗地图的厚重硬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几案上的杯盘砚台剧烈跳动。“厉国自有寡人预先安排的伏兵守备!齐国分兵去打厉国,是自寻死路!正好落入我彀中!传寡人严令三军!”声音陡然转为金戈交鸣般的铿锵决断,目光扫过斗祈和太息忧,充满不容置疑的锋芒,“后军只留一千步卒,多树旗帜于原地营盘,虚张声势,牵制匡地那些鼠辈!其余主力步卒——尤其斗祈所部锐士,立刻集合!随寡人全速掉头——直扑娄林!给寡人碾碎孟穆伯的残兵!活捉徐君,毕其功于此役!此战之后,淮泗便是我囊中之物!”

军令如山!巨大的号角声带着沉闷的呜咽,如同冬眠苏醒的巨兽咆哮,轰然滚过连绵数里的楚军连营!刹那间,连营如同庞大的黑色巨兽陡然苏醒、转身。漆黑的楚军主力如同被唤醒的沉默熔岩洪流,在阴沉的夜色和迷蒙雨幕的双重掩护下,悄然无声而又迅捷如风地撤离了与匡地联营遥遥相对的泥泞防线。他们舍弃了沉重的辎重车仗,人人轻装疾行,踏着泥泞却目标明确,如同无数夜间出巢的嗜血幽灵,无声而迅猛地扑向那弥漫着粘稠雨幕和死亡气息的娄林方向!那里,孟穆伯统领的齐国及其附庸残余主力,正深陷泥泽中心,等待着被这无可阻挡的黑暗洪流彻底吞噬。大地深处隐约传来的震动感,预示着绞肉机即将启动!

楚军主力如同潮水般无声退去,留下的空营盘内,仅有一千楚军步卒在指挥官的大声叱喝下忙碌不休。无数面残破的楚国军旗被尽可能多地插在营寨各处,甚至削木为竿,将裹着破布的木棍立起,远远望去,密密麻麻,仿佛大军依旧猬集于此。残留的篝火被尽力添柴维持,冒出浓烟,营地边缘不时传出响亮的呼喝操练声,隐隐的人影在火光映照下晃动。远处匡地联营的哨楼上,隐约可见灯火摇曳,人影幢幢,却对楚军主力乘夜悄然消失毫不知情。冰冷的雨丝还在淅淅沥沥落下,敲打着空营里湿透的旗帜,发出单调压抑的声响,如同在为匡地的迷茫敲击着丧钟的节拍。

徐国腹地,娄林。孟穆伯站在及膝深的冰冷泥水中,心一点点沉入深渊。连日大雨,这片平阔的土地已彻底化为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烂泥海泽。他麾下的齐国战车部队——这支曾象征无上武力的象征,此刻如一个个巨大的铁制囚笼,深陷在冒着气泡、泛着铁锈色污浊水光的泥淖中。车轮完全被吸牢包裹,车轴深陷,甚至有些车已倾斜翻倒。士兵们徒劳地推搡着车轮、驱赶着惊慌挣扎的马匹,只带起大片浑浊腥臭的泥浆泼溅,毫无作用。后方,鲁、卫等国的步卒惊恐地簇拥在几块稍高的土埂上,铠甲上糊满了泥点,一个个面如土色。孟穆伯的目光投向南方——楚军主力的方向。派出的斥候已经几拨未能回报,雨雾茫茫,死寂一片。不安感如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突然,他脚下一滑,踩入一个深坑,冰冷的泥水瞬间没至大腿根,冰冷刺骨。

夕照如同泼洒着陈血的巨大纱幔,沉重而粘稠地覆压在残存的齐军大营之上。破碎撕裂的旗帜、散落遍地锈迹斑斑的折断戈戟矛头、浸透污泥浆水的甲片残块,甚至是被遗弃的破败草鞋,七零八落地铺满了泥泞翻浆、如同被巨兽反复践踏过的硬土场地。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新鲜的血腥气,大火焚烧草木皮革后的焦糊硝烟味,以及雨水也难以冲刷干净的皮肉被炙烤、腐烂后的那种独特焦臭,它们混合在一起,沉淀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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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桓公强撑着站立在巨大的玄色戎车之上,一只手死死抓着车轼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青紫色,指甲深深陷入包覆着厚厚湿泥和细小冰碴的硬木纹理里。他整个身体的重量仿佛都压在这一只手上,肩膀微微佝偻着,脊背的弧度弯曲僵硬。他的目光仿佛被吸铁石攫住,空洞无神地粘在那份刚从战地飞骑送至、字字如同浸透血污与烂泥的帛书之上——那上面的墨字似在跳动、在燃烧、在哭号:

**娄林之役,楚军……大胜……孟穆伯……孟穆伯苦战重伤,遭楚蛮所虏……徐国公室甲士尽殁……徐君……生死不明……娄林……娄林失陷,徐国之围……已解……**

这一个个残酷冰冷、象征着耻辱的字眼,如同淬了毒的烧红钢针,狠狠扎入他早已千疮百孔、不堪重负的心室脏腑,搅动着那仅存的最后一丝精气。他的唇无声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深处传来拉风箱似的“嗬嗬”声。

一阵凛冽裹挟着腥气的晚风打着旋儿呼啸着冲进大营被撞得歪斜扭曲的辕门,“咣当”一声撞在那块倒伏在地的巨大齐字“玄鸟”旗的旗杆上。风猛地吹卷起那面早已撕破、污秽不堪的残旗,旗上代表齐国、象征王权威仪的神鸟图腾已被泥污血垢彻底玷污粘稠,失去了往昔的光泽,如同垂死的秃鹫粘满污秽的羽毛。旗布在风中无力地抖动着,发出扑啦啦的哀鸣。风里不仅带来了远方娄林那片死亡沼泽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更隐约地、断断续续地送来了某种令人心悸的节奏——那是遥远地平线上楚国虎贲大军开拔凯旋时的古老军歌。粗犷、低沉、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和力量感,如同胜利者擂响在败者胸口的鼓点,一声声,敲击着残存的骄傲与灵魂。

“管卿……管卿……管仲……”桓公猛地从那份字字滴血的战报上抬起沉重的头颅,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下意识地茫然望向身旁、自己戎车后方那个空落落的位置——那个位置本该站立着他睿智的国相。此刻,那里却只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青铜炭盆。盆中几日前为驱散深夜湿寒而点燃的炭火早已燃尽,只剩下冷白色的灰烬死寂地堆积着,毫无生气,如同管仲逝去的躯壳。

巨大的、难以言表的悲怆、无力与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外壳。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涌出他凹陷、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眼窝,在那张纵横交错的、写满风霜褶皱的脸上犁出两道污浊泥泞的沟壑。泪水和着雨水滑落,滴入甲衣的领口。他那曾握九鼎、令诸侯的手,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颤抖。

就在这时,“扑通”一声!一个如同刚从泥潭血海里捞出来的斥候,连滚带爬地撞破卫兵的阻拦,跌跌撞撞冲过辕门,噗通跪倒在满地泥浆血水的污秽中,浑身上下裹着厚厚的泥浆,唯有一双眼睛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他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君……君上……厉……厉国方向……紧急……紧急军报!”他双手拼命向上托举着,奉上一卷被血、汗和雨水浸透而显得异常沉重湿滑的竹简。简牍的编绳在颤抖中被绷紧。

齐桓公浑浊的眼神瞬间凝住,一丝不好的预感如冰蛇缠上脊椎。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粗暴地一把夺过那卷竹简,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钉在简牍之上,连瞳孔都因恐惧和惊怒而极度收缩。那上面,凌乱刻画的、同样被血汗模糊的篆字,却带着更锋利的、毁灭性的寒意:

**君上!急报!……我攻厉之师……前锋进抵厉邑城下时……突遭楚国……楚国伏兵于两侧绝壁夹击!……箭如飞蝗……巨石滚木……前锋……前锋尽殁……尸骸枕藉……后军……后军惊溃……无法接应……厉国守军趁机杀出……粮草辎重……十失八九……尽被焚毁劫掠!……厉国……未克……**

“噗——!”齐桓公喉咙里压抑不住地发出一声浑浊沙哑、如同破旧鼓皮被豁然撕裂般的惨烈哀嚎!胸腔内翻涌的血气直冲顶门!他猛地扬起枯树皮般的手臂,将那份记载着另一场耻辱惨败的重如千钧的竹简,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命掷向脚下沾满泥污血水的深坑!

“咣当!哗啦——!”

竹简带着沉闷的声响狠狠砸入泥水之中,腥臭的黑泥、浑浊的血水猛地飞溅开来,星星点点,污了他那身明黄色、镶嵌着玉璧和银线龙纹、如今却已满是污渍泥点的华贵战袍!

鲜血疯狂地涌上头颅,眼前金星乱冒、视野开始旋转!巨大的、象征着霸权的九鼎仿佛从云端翻滚着向他坠落、管仲油尽灯枯最后凝视他那充满忧虑深意的面容、云梦泽蒸腾雾气中楚国那冰冷如同兽牙的青铜兵戈寒光、斗祈那把沾满黄国泥水与血肉的巨斧、娄林一地漂浮在血泥沼泽里的破碎齐军玄鸟旗……

无数鲜红的、冰冷的、象征着无上荣耀轰然崩塌、衰败与刻骨耻辱的画面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在他脑中瞬间炸裂!天旋地转!他那双枯瘦嶙峋、布满老年斑的手徒劳地抓向虚空,却什么也抓不住。他的双腿如同被无形的巨斧骤然斩断了筋骨般瞬间软倒,庞大沉重的身躯失去所有支撑,如同山倾玉柱倒,不可遏制地向后重重栽去!

“砰——!!”

沉重的身躯、冰冷的铠甲狠狠砸在车后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巨大车辙包铁之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沉闷撞击!粘稠带血丝的口涎,混杂着浑浊肮脏的涕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出嘴角,糊满了他花白凌乱、沾满泥土并颤抖不止的胡须。冰冷的铁车辙深深硌着老朽衰败的筋骨,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但这皮肉的剧痛,远远比不上胸膛里那颗被撕碎、掏空、被铁蹄反复践踏碾得稀烂的心脏传来的万分之一!那里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和绝望的剧痛!

最后一眼看到的景象,是那个楚国斥候沾染泥浆的军服上,那一抹如同被泼洒了大量干涸凝结血液般刺目无比的赭石暗红!那赭红,正是楚军的图腾!

那只从云梦深处悄然越出、势如燎原的斑驳巨虎啊!那道如血如火的虎纹!它压抑了百年的野性咆哮,终于在属于齐桓公霸业的这轮摇摇欲坠的夕阳里,携着滔天的血光与无匹的凶焰沉沉响起……巨大的、血色的声浪席卷苍茫!整个中天的残照余晖被这浓重得化不开的暗红彻底浸透、吞噬。山河染遍,染成了绝望的血色,再难有褪尽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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