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虎啸东进(第2页)
斗祈早已按捺不住,在台阶下方肃立的武将行列中踏出一步,“咚”的一声,厚重的皮靴踩碎了结冰的雪壳,气势如巨兽出栏。他虬髯戟张如刺猬,焦躁的低吼从胸膛里压抑不住地炸开:“轻如鸡毛!其心更该千刀万剐!大王!战车和披甲马匹的草料,臣上月就备足了三个月的分量!只等王命一下,车轮碾碎那破城!”
熊恽的目光从抖如寒风中断翅秋蝉般的黄国使臣脸上移开,越过冰封如明镜却散发死亡气息的护城河,刺向北方那片被铅灰色云层牢牢覆盖、传说中藏着富饶矿藏的大别山峦——黄国,如同卡在楚国东部扩张命门上的一颗早已生锈、腐臭的钉子,令人忍无可忍!
“拔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的字,裹着比漫天冰凌更利的彻骨寒意,在宫殿前激荡回旋。他一把抓过太息忧手中的密报,那坚硬的竹片带着冰雪的寒意,狠狠硌着他的掌心。猛然回身,宽大的玄色袍袖卷起一阵裹挟着碎雪和冰屑的寒风,带着铁与决断的凛冽气息扑向身后空旷冰冷的殿堂深处:
“传令!发兵黄国!”
楚军像一股从云梦泽深处涌出的黝黑铁流,刺入了大别山南麓褶皱隆起的冰冷山脊。雪虽然停了,但空气仿佛被冻得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刃剐蹭喉咙的剧痛。连绵的山脉如同巨兽冻结的脊骨,覆盖着厚厚的死寂白雪。战车在狭窄崎岖的山道上艰难蠕动,沉重的包铁车轮碾压着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土壳和积雪下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干涩艰硬的摩擦声。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金属碰撞和木材扭曲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空旷、只有风声呜咽的山谷中被放大,清晰地刺入每个士兵被冻木的耳朵。
斗祈顶盔掼甲,沉重的铁甲上覆着一层透亮的寒霜,冰寒彻骨地紧贴皮肉。他索性跳下车,在步卒队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徒步前行,铁靴陷入深雪发出“嘎吱嘎吱”声,每一次拔腿都分外费力。他不时粗鲁地用手抹掉甲叶上正在迅速冻结、如同盔甲自身生长出的锋利冰棱,声音被寒风吹得断断续续,却依旧骂声震天:“他娘的贼老天!冻死人的鬼路!冻得老子铁枪都快握不住,更别提咽下那梆硬的干肉饼!”他口中喷出的白气浓重如烟,顷刻间便在胡茬上凝结成白色的冰珠,又被随后的咒骂声震落。
前方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泥雪飞溅。前锋哨探裹着浓重的白气疾驰而至,拉紧缰绳时,胯下的战马口鼻喷着粗重白沫,不安地踏着被冻住的坚硬地面。
“报大帅!距黄城还有二十里!”
熊恽端坐在驷马并驾的高大主战车上,车轮在覆盖着硬冰的陡峭山道上猛烈颠簸,冰冷的风如无数细针迎面扎来,刮得脸皮生疼。他身体却稳如扎根峭壁的劲松,铁甲甲片在阴郁的铅灰色天地间泛着乌沉沉的光泽,如同山岩本身。他眯起眼,锐利的目光仿佛能刺穿前方浓重的寒气,大别山主脉的余脉像一道道巨大的土墙起伏着伸向远方。山脉尽头,越过一道积满雪的山隘,已能隐约望见一道依托山势蜿蜒、不规则的土褐色城墙轮廓——那就是黄城了,紧紧依附着身后那道被称为“天险”、壁立千仞的巍峨石壁,石壁之上也覆盖着厚厚的坚冰,反射着幽冷的光。
太息忧布袍外罩着一件简陋的老羊皮袄,皮板僵硬如铁,边缘磨得发亮。他冻得鼻尖发红发亮,呼吸时热气在皮袄的领口结成薄霜。他仔细摩挲着手中牍板上的地图标记,指腹下是刻得极深的线条,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风的嘶声:“王上,按图与线报,此城墙借山造势,根基深夯,西有天然数十丈涧谷为壕,冰厚难以逾越,加之隘口陡峭,真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固。正面强攻,即便拿下,也恐伤我筋骨,损兵折将,误了大计。”
凛冽的寒风卷起坡上的雪沫,劈头盖脸砸来,如同撒了一把冰冷的砂砾。熊恽的目光从远处山壁堡垒般的城墙和冰封的深谷移开,沉沉地落到脚边山谷中那条蜿蜒蛇行、已被严寒彻底封冻成一条剔透玉带的溪流上。冰层很厚,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蓝色,冰下深处,隐隐传来极细微水流穿透罅隙时沉闷的呜咽,如同地底巨兽压抑的喘息。他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唔”,目光如捕猎前的鹰隼,冰冷而精确地巡睃着脚下的战场。他沿着那条冰带一直仔细向上游搜索,直至被几处巨大裸露的青色山石和枯黄如败絮的芦苇丛半遮掩着的几道狭窄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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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处谷口地势骤然收束,形同瓶颈,是控制下方河道的关键。
“传令!”他忽地抬手指向溪流上游那几处最窄、山石最易于崩塌的谷口,声音斩钉截铁,穿透寒风,“左师右师暂停前进,于此谷口避风扎营!生火取暖!斗祈,领你本部所有步卒,给寡人找到上游尚未彻底封冻的水源!然后——”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不容置疑的力度,“给寡人搬山石!越多越好!”
“啊?搬……搬石头?!”斗祈猛地停住脚步,扭头看向高踞战车的熊恽,虬髯上挂着的冰凌随着他动作咔咔作响,脸上是彻底的愕然和不解,“大王!这冰天雪地的,搬那劳什子石头?搬到啥时候是个头?将士们冻得手脚发麻,攻城用的尖头撞木和蒙着厚牛皮的盾牌都备好了!直接撞开他那破门岂不痛快?”
“照做!”熊恽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山谷,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凛冽决断,不容丝毫反驳,“传令下去!多选巨木,大小山石不拘,越大越沉越好!搬往那上游三处最窄的谷口!给寡人堵!堵得越结实越死越好!附近能用的草料荆棘,全部给我堆上去!运不走的树干,就地伐倒!今日搬得石块巨木越多,明日攻城时我楚军健儿的鲜血就少流一寸!死伤的兄弟就少一个!快去!”
斗祈被这严厉的声音一震,猛地回过神,脸上掠过一丝恍然。他虽然不解其中精妙,但大王素来计策深远,从不虚言。他狠狠一跺脚,将靴底粘着的冰坨震碎,扯开嗓子嘶吼道:“左师右师,安营扎营!生火做饭!我部所有,跟老子走!上山!搬石头去!谁他娘的搬得少,今晚没饭吃!”吼声在山谷中激起阵阵沉闷的回响。
楚军庞大的队伍停止了艰难的前行。一部分人马立刻在背风的岩壁和坡地下扎起简陋的营地,点燃枯枝残木升起篝火。篝火的橘红色光芒在皑皑白雪和肃杀寒风中跳跃,带来一丝短暂却宝贵的暖意。袅袅的青烟笔直地升向寒冷的天空。更多的人,以斗祈部卒为主力,分作几队,如同黑色的蚁群,冒着零下刺骨的严寒,嘶喊着号子,奋力攀上冰滑难行的陡峭山坡,拖拽着能找到的各种巨大石块、刚伐倒的巨树树干,向溪流上游那三处狭窄谷口汇集。沉重的石头滚落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山谷中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开山的斧凿声、巨木的拖拽摩擦声、粗野的号子呼喝声以及石块滚落撞击的巨响交织在一起,在寒冷的山谷中回荡,撞击着冰冷的山壁,将那雪覆的寂静彻底撕碎。冰面之下,那沉闷压抑的水流呜咽声,仿佛也在这山石倾泻的震动中变得更加急促、不安。熊恽矗立在战车上,冷眼注视着这如火如荼的开凿堵截工程,那冰盖下流水的呜咽,在他耳中,正是黄城即将崩塌的先声!
翌日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山谷内气温降至最低点。冰寒像无数小刀,沿着人裸露在外的肌肤拼命刮削钻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碎冰,冻彻肺腑,连心脏跳动的速率都似乎被这极致的低温拖慢。楚军营地一片死寂,除了少量警戒的哨兵在黑暗中来回跺脚取暖发出的轻微声响,便只剩几堆早已熄灭的篝火余烬,在彻骨的寒气中挣扎着最后一点微红的光晕,如同濒死野兽的喘息。
熊恽走出临时搭建的皮帐,立身于寒气逼人、仿佛要将一切生命冻结的晨曦微光之中。魁梧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幕背景下凝固如一尊冰冷的铁铸雕像。斗祈一身蒸腾的热气撞破寒气而来,他在寒夜中彻夜指挥搬运,浑身泥泞冰屑与汗水凝结的污垢板结在铠甲之上,冰冷的铁甲边缘甚至冻结着寸长的冰棱,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声音嘶哑带着火气,却异常清晰有力:“大王!三处谷口全都堵严实了!用的是最大的山石和整根粗大的原木!再泼浇了溪水加固,外面堆满了枯枝荆条!河水彻底断流了!”
熊恽的目光如同被钉牢般,死死攫住远处护城河冰面上那些细微的变化痕迹——那里原本冰层下是流淌的活水,冰面总有微小的水痕。而现在,湿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收缩、消失!护城河失去了活水的源头补充,在持续的严寒中如同快速失血的伤口,正在迅速凝固、死亡!河面的坚冰在快速增厚、变脆!
“点箭!”熊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猛兽见到精心布置的陷阱终于传来猎物踏入消息时的无声狞笑!
早已等候多时的楚国神射手从斗祈身后大踏步上前,拉满强弓!弓弦绞紧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一根粗大的长箭,箭簇上紧紧缠绕着饱浸油脂的麻布条,被士兵手中的火把点燃。火焰瞬间腾起,噼啪作响。
“嘣!”
弓弦爆响!一道裹挟着刺鼻油烟气、拖着炽热尾焰的箭矢尖啸着刺破凝滞的黎明灰暗,如同一只浴火的凶鸟,在冰冷的空气中拉出一道橘红色的、燃烧的光轨,带着死神的号音,精准无比地射入了昨日楚军在上游堆积堵塞河道的那座巨大的枯木荆棘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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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燥的荆棘、枯草和朽木如同见到血光的饿鬼,发出轰的一声怪响,贪婪而疯狂地吮吸舔舐着舔舐过来的火焰!浓烟瞬间升腾翻滚,炽烈的橘红色火光骤然爆开,汹涌地撕扯开周遭浓重的寒气与黑暗,将冰封的溪谷映照得一片诡异的、跳动的赤红。火势迅猛扩张,火舌凶狠地舔舐着堵塞河谷的巨木栅栏、粗犷的山石,也疯狂地向上方冻结的冰层和岩壁蔓延!
被烈火无情包裹烘烤的冰层和岩石,发出了持续尖锐、如同琉璃大规模炸裂、又如整条冰河不堪痛苦而断裂崩溃般的大片“咔嚓”声!刺耳的声音响彻山谷!冰层在急剧融化、变薄、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细密缝隙!
“盾牌准备!”熊恽的声音在寒气弥漫的破晓中陡然炸响,如同金铁震鸣!
数百名楚军精锐步卒早已在下方河道弯曲形成的巨大洼地严阵以待。他们精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出冻伤的酱紫色,但在彻骨的冰寒中,他们用冰冷刺骨但烧热的烈性烧酒和腥臊刺鼻的动物油脂反复擦涂全身,以驱散足以致命的寒意!此刻,他们两人一组,紧握前端包裹着厚厚湿泥、防止破裂的巨木撞锤,如同紧握劈开城门的巨槌!他们的脚下正是昨夜河水暴涨时形成的巨大的、吸饱了冷水的淤泥洼地。每一双布满血丝、燃烧着战意的眼中,都清晰地倒映着前方那团正在疯狂吞噬一切的冲天烈焰!
“破冰——”
命令如同断钢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