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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召陵之盟(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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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陵城墙根下临时搭起巨大雨棚。棚顶厚实草席油毡抵挡倾盆暴雨。铅灰雨幕连接天地笼罩八国营盘和楚军车阵只剩模糊轮廓。雨水击打棚顶发出隆隆声响如战鼓擂空。

棚内正中乌木香案在幽暗篝火旁泛着幽深光泽。案上陈列巨大青铜祭鼎饕餮纹闪烁狰狞光。三牲祭品置于鼎旁漆盘内蒸腾微弱热气浓烈腥膻。

齐桓公阔步立于香案前,身后八国诸侯冠盖相望各色丝袍在潮湿中低垂。雨水透过席缝滴落溅起浑浊水洼。他的深衣湿透沉重紧裹僵硬身躯。管仲肃立其侧清瘦微垂头,火光映亮半边深刻纹路,目光穿透篝火凝注棚口被雨水浇透却挺立的楚人。

屈完为首几位楚国使节如同从泥潭捞出的柱子站在风雨棚口。雨水无情浇打他们身上,泥水线流淌。寒气透骨,屈完却站得笔直眼亮异样,凝望棚内青烟缭绕的沉重祭鼎。

齐桓公环视:“苍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齐、楚两国,并会同列位诸侯,”手掌扫过身后诸君,“会盟于召陵!敬告皇天后土、先祖先王:从此刀兵敛藏,征伐止戈,共护天下安宁!”声震棚顶。

祝史官捧黑漆祭盘,盘中一条湿漉漉滑腻腻黑色公猪尾淋着深红血珠。他走到屈完面前。屈完深吸湿冷雨气和血腥,伸手握住冰冷滑腻带着温热体感的猪尾,血水沾染掌心混着雨水暗红滴落。

他大步走向青铜方彝。彝体云雷纹在火光下如无数诡谲眼睛。他手腕沉稳将猪尾末端蘸入浓稠如墨的酒浆。浓烈酒气混杂血腥弥漫。

“歃血!”祝史官声音高亢撕裂雨声。

屈完举那只沾满血、酒和泥污的手指向棚外雨幕覆盖的苍茫天穹:“楚国大夫屈完,代吾君起誓!此盟若成,荆楚之民当同诸国,行之于信,守之以诚,绝无背诺!”誓言如金石掷地。他低头将血酒手指深送入口用力吮吸!腥甜与辛辣瞬间在口腔爆开,沿着喉管烧灼而下!

他的目光越过手臂越过血酒方彝投向棚外那片被狂暴雨幕吞噬凝固深渊般的世界。唯有无边灰色浊流。他体内某个地方清晰地燃烧着——召陵的泥沼未曾困住方向,锋锐的长车在泥水中掉头向北的铁轴之声穿透风雨。那里,楚国将士眼中无妥协的寒光未曾黯淡分毫。北进,吞噬中原的膏腴,驱驰向更广袤的战场!

召陵城垣在身后绵延。雨水从龟裂的土黄夯土冲刷而下,汇聚泥泞浅塘。巨大的兵车碾过泥浆四溅道路,士卒皮靴踏地噗嗤闷响在雨中汇成沉闷交响。辕门两侧湿透发蔫的玄色“楚”字旗卷在旗杆上,墨色晕开。

一辆蒙着青毡的战车上,屈完挺立伞盖下的一小片干燥里。他未着甲,依旧是那身赤红深衣。风雨虽打湿衣袂溅上泥点,却显出整肃。他扶着冰凉车轼指节泛白。目光锐利穿透厚重雨幕投向广袤北地。

车轮缓缓转动。副车靠近,年轻裨将声音压抑在雨中:“大夫,盟约既成,齐军已南撤……我等此行,算不负君命了?”

屈完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雨幕外混沌的天地交接处仿佛看到清晰脉络。“不负君命?”他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拉出冷硬线条侧头看年轻裨将:“召陵之盟,非为永绝后患亦非俯首称臣。此盟乃君上妙手,以数语刀锋撬开北向之途的一块隙石!”声音不高字字如雨滴敲击甲片铿锵:“君上之志,在于北疆东拓逐鹿中原!区区召陵不过权宜。只待齐军南归,则我楚军北上之蹄再无锁链羁绊!”目光猛扫车后逶迤绵长的楚国车队:“今日起蹄,”声陡然拔高压过雨声车马喧嚣,“必踏淮岱之土!吞汝水之境!席卷中原之膏腴!直至……迫齐伯于淄水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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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粗壮闪电撕裂铅灰天幕!惨白光芒映亮他脸上每一道紧绷纹路眼中燃烧的火焰!也照亮雨雾中执意北行的灰色长龙!惊雷如战鼓重擂!

青黑色的战车碾过雨水的洪流,深深的车辙转瞬被冲刷弥平。车轮下的泥浆像是永远不会凝固的血痂,一重重卷上又落下。

屈完独立在车头,沾泥的衣袂在呼啸的烈风里拉扯。

“报——”一名斥候驭者自前方翻滚的雨幕中撞出,满身泥点,呼吸粗重急促,“前方三十里,颖水暴涨!冲毁古道,淹没渡口!”

话音被猛烈的风卷走尾音。屈完眉间刀刻般的纹路深了一线,未置一言,只抬手用力一抹脸上冰凉的雨水。指节处方才歃血留下的微红印痕在晦暗天色里格外分明。

泥泞官道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豁口。原本可并行三车的土路被汹涌浊黄的颖水撕开百步宽的口子,浑浊湍急的河水咆哮着翻滚,水面漂浮着连根拔起的古树、整段断裂的房梁、零落翻腾的家畜尸体。水面高出两岸足有数尺,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咆哮,直扑过来!

“止!”屈完令声穿透风吼雨幕。车轮在泥水中徒劳搅动,整个前锋车阵在一地污泥中停下。数千双焦虑焦灼的眼凝聚前方狰狞水龙。

随行的都尉莫敖力驭车靠近,雨水灌进他半张的嘴,吐出时带着气急败坏的音节:“大夫!前路已绝!不如先行折返……”

屈完猛然侧首。雨水正顺着他额角那道在召陵留下的新疤沟壑流淌,眼中却爆出穿透风雪的寒刃:“折返?汝可知昨夜疾驰而来的轻骑所报何事?”他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奔雷般的涛声,“八国联军回撤的车辙半尺深!轮毂压碾之声一日夜不曾歇止!齐军南归正疲,其锋锐顿挫于雨水泥淖——此天以颖水裂路阻我,是耶?非耶?”

莫敖力语塞,只觉一股寒意比河水更刺骨。

屈完的目光越过汹涌的水面,仿佛刺穿了对面迷蒙的远岸与重峦。雨水砸进奔腾的颖水激起无数白沫,那白沫转瞬又被裹挟进巨大的混沌涡旋里。他瞳孔里映出的混沌深处,却分明看见一面猎猎撕裂风雷的“齐”字大纛正在泥泞中仓皇后退!

——他不能等水退。一寸光阴便是日后战场上一寸深垒!

“车不渡河,”屈完手臂猛地挥下,如同战槌击落!“人可涉水!”

死寂!唯水声如千军万马嘶吼!无数目光凝固在惊涛骇浪之上。

“拆!”屈完的声音斩开刹那的窒息。金属摩擦的巨响轰然爆发!楚军如决堤洪水般从战车后涌出!铜斧、手戟、砍刀在雨中劈出冷电!绳结被粗砺的手狠狠扯断!车舆上的厚韧木板在大力拉扯下迸裂!横杠被疯狂拖走!一块块或大或小的车板被迅速传递到翻滚的浊黄水边,投入咆哮的惊涛之中!

一名高大士卒拖过两段断裂的车辕,猛力贯入水中泥岸的缺口!激流瞬间卷过他小腿,他一个踉跄几乎扑倒,却死死拖住那粗大的木料,肩臂肌肉暴涨如同生铁铸就,狂吼着向下猛压!另一名矮壮兵卒扑过去压在他背上,两人像楔子般钉入水流最急处!又一队甲士扛着整块车板墙怒吼着冲入齐腰深的怒流,将木板狠狠拍在翻腾的水面!浊浪迎头盖下又退去,几滴猩红从拍打木板的甲士鼻孔溅在粗木上,刹那消散无痕。

水,刺入骨髓的冰寒洪水裹住了每一个人。巨大的浮木在水中失控地冲撞,撞中拖木战士肋骨时发出的沉闷碎裂声令人牙酸!士卒们臂膀缠索,在激流中奋力拖拽漂浮木料。一名军士失足卷入漩涡,连惨叫都被浑浊的激流瞬间吞没!仅剩水面冒出一串翻滚的气泡。

“钩镰来——”屈完喝令,他竟已从副车上取过那粗长的青铜钩镰。兵卒迅速集拢!长柄镰首的铁钩刺入漂浮杂木的皮肉。屈完立于岸边,身形在狂雨中稳如山巅孤松,一手紧握钩镰尾部的绳索,眼如冷电锁定水面上那些随波逐流的致命巨木。时机!他腰臂猛然发力!那巨大钩镰如巨蛇甩尾划破雨幕,狠狠楔入一根翻滚房梁的缝隙!岸上数名精壮战士抓住绳索另一端,齐声狂吼发力回拖!绳索深深勒进肩膀皮肉!

断裂的屋梁像垂死巨兽被扯向预定位置。

一块、又一块浮材在人力与水流残酷的角力中慢慢靠向被士卒们血肉之躯撑开的那段车辕架起的根基。浮桥的骨架在惊涛骇浪中,以楚人筋骨为铆钉,在鲜血染红的洪流之上,一寸寸顽强延伸!风卷着雨柱抽在每一张咬紧牙关的脸孔上,血与汗混在河水里冲开,又被后来的浪涌覆盖。

屈完立在断崖般碎裂的河岸边缘,脚下泥石不断被奔流吞噬崩塌。他赤红的深衣下摆在水中沉重如铅块,双腿已半浸在浊浪中。冰冷刺骨的河水撞击着他的腿骨,仿佛毒蛇啃咬。一名执戟卫士横移一步,铁戟无声地压入水中泥地,戟杆死死抵住屈完腰侧,替他稳住那风雨飘摇的支点。

风撕扯着莫敖力的战袍,他奋力拖住一根被水冲得横斜的浮木,嘶吼在风中发颤:“大夫!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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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完仿佛未闻。他的目光穿透翻滚的浊浪和浮桥上死命攀爬的兵卒身影,死死钉在河水中央一段失控打横的巨木上!那巨木若撞上刚勉强拼合的中段浮材,所有努力将成泡影!

他猛吸一口饱含雨水的冷气,将钩镰长杆紧握如长矛!全身骨节嘎嘣作响!左脚深陷入崖壁软泥,右脚向前急跨一步,踏入奔涌的河水!刺骨的寒流瞬间没至大腿!他如同嵌入河床的巨石。手中青铜钩镰划破雨幕和水雾,带着沉闷风雷之声,猛地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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