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血色荆途(第2页)
军阵中,年轻的中军裨将屈瑕,第一次置身如此规模的大阵之中。他握紧掌中的长戟,手心被汗水浸湿又再被炙阳晒干。心脏在胸腔内如同擂鼓,每一次猛烈撞击都混合着对战斗的渴望和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这是初血的洗礼。奔腾的马蹄震动大地,狂风的嘶鸣擦过他紧绷的面颊。
“围!”斗廉的命令如同刀锋切割,穿透喧嚣震天的战吼。黑色的楚人洪流迅速从中军主力分出两股强悍的长龙,如奔涌的墨汁浸染过鄾邑两侧。伴随着阵阵号角凄厉的长啸,甲士们从沉重的驮马背上卸下尖锐的木桩、成捆的鹿砦,在尘土弥漫中奋力竖立。一座座简陋却坚硬的营盘在荒野上拔地而起。与此同时,巴人的战士发出凶悍的战嚎,如同最猛烈的狂风扑击在城寨之下,利矢如飞蝗般射向城垛口那些仓促探头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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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子安敢?!”暴怒的厉喝如同滚雷,从被围的鄾邑身后,遥远的南方轰然传来!两杆硕大的战旗撕裂热浪翻卷的天空——一为墨底,一为玄青,赫然是邓国军阵!尘土如浓黄狼烟,在大地上奔袭而至。马蹄踏击的轰鸣声如同闷雷压来,越来越清晰。
巴军的攻势瞬间受到惊扰,阵脚略感动摇。城寨上的抵抗陡然加强了,箭雨密集地泼洒下来。中军高处,斗廉目光森冷如冰,如铁水浇注的身形纹丝未动,紧盯着扑来的那片烟尘,精准地捕捉到了主旗的方位,清晰辨认着旗上的氏族徽记——养氏、聃氏。
楚阵面对奔袭之敌,戈矛稳若磐石,毫无动摇。斗廉沉稳如山的声音在亲兵耳边响起,如同投入深池的石子:“巴军之翼为饵。”言简意赅。
楚军阵后,令旗无声翻动,如鹰隼翼展。
邓军阵中,养甥一马当先,年盛气锐,见楚阵对侧翼巴军遭受自己冲击几欲动摇之状竟毫无动静,勒马狂笑,手中长矛直指看似混乱的巴军之右翼:“楚卒畏死耶?巴奴已然溃矣!儿郎们,随我踏破敌阵!”他身后聃甥眉头微蹙,想说什么,已被狂飙的马蹄淹没。
千余邓国步骑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钢铁洪流狠狠楔入巴军右翼!巴人阵形如同被巨石砸入的水面,瞬间向内凹陷出一个混乱的旋涡,兵刃交击声、惨嚎声炸裂开来。第一波冲锋如疾风烈火,冲垮了巴人的前锋线!
“楚人何在?!”养甥在奔驰中嘶吼。
就在所有邓卒以为楚军不敢救援巴人的那一刻,意想不到的剧变发生了!
那些看似被迫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巴军士卒,如同退潮般向两翼猛地散开!中央豁然洞开!就在这洞开的瞬间,斗廉亲自统领、早已如毒蛇般潜伏在巴军之后核心位置的楚军精卒,如出鞘的利剑豁然现身!他们并非列成防御的坚墙,而是以十人为一行,数十行并行组成的、异常罕见的超宽横阵!盾墙并立如铁崖,戈林平举如霜原,如同自地狱突现的钢铁壁垒,迎面无情地撞向刚突破巴军第一线、气势正炽、阵型略显散开的邓军前锋!
狂飙突进的邓军根本没料到这致命的反击如此之近!如同狂奔的野牛撞上凭空升起的铜墙铁壁!最前方的战马惊恐嘶鸣,前蹄扬起,上面的骑士被狠狠抛飞,砸向冰冷的戈丛!沉重的冲势被完全遏止。钢铁猛烈撞击的交响震耳欲聋!
“稳住——”养甥的狂喜瞬间化为惊怖的狂嘶!
横阵之后,斗廉猛然挥动佩剑!楚军前阵巨大的盾牌骤然放下,士兵们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猛然向后方溃退!脚步踉跄,旗帜歪斜,甚至故意扔下少量甲胄器杖!
“败了!楚军败逃了!”最前方的邓卒从最初的震惊中狂喜过望,嘶声大喊,刚刚被遏制冲势的狂热重新点燃。“追!追杀楚军!”养甥血贯瞳仁,来不及思索这溃败来得太过突兀,长矛狠狠抽打马臀,带着大军像决堤的洪水,紧随着佯装奔逃的楚军,一头涌入刚刚那片如迷宫的丘陵凹地!
杀声震天,邓军眼中只剩下前方奔逃的“楚军”,彻底陷于追逐的狂热之中。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在侧后方的缓坡之上,原本被他们冲击而“溃散”的巴军,在各自司马的怒斥下已迅速收拢重组!先前佯作不敌楚军的屈廉此刻也眼神如冷电,挥旗示意巴军从两翼包抄夹击。
山风骤然转急。
正当邓军全部涌入狭窄地带,在两侧乱石丛生、草木葱茏的山坡上,那些原本“溃散”而去的巴人战士如蓄势已久的群狼般霍然翻身!他们手中早已引满的强弓劲弩发出致命的嗡鸣!黑压压的箭雨如同骤然降临的浓密飞蝗,自两翼俯冲而下,挟着凄厉的破空尖啸,狠狠扎入山下邓军阵中!
惨嚎冲天而起!毫无防备的邓军步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狭窄地形里人马互相践踏碾压,霎时乱作一团!
“中计了!退!快退——”聃甥撕心裂肺地吼叫!
然而已经太晚!
那支“溃逃”的楚军骤然停止了佯退!如同奔腾咆哮的江河瞬间冻结!整个横阵由退转进,士兵们猛然爆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战吼:“杀!”方才还丢盔弃甲做溃散状的楚军将士齐刷刷转过身,如坚墙推进!锋锐的戈矛层层叠叠,在落日血红的光芒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如同不可阻挡的钢铁磨盘,平举着死亡的利刃,正面反推回来!
前面是骤然反扑的、列阵而进的楚军钢铁矛林!两侧是漫天倾泻的巴人箭矢!后面是狭窄的谷口和自相拥挤踩踏的溃兵!邓军陷入了致命的绝境!
死亡仿佛有形的绞索,疯狂收紧!
楚军的脚步沉重而整齐,每进一步,邓军的死亡环就向内压紧一分。戈矛穿刺血肉的“噗嗤”声不绝于耳。混乱中,养甥的长矛被楚卒的戈刃击飞,一柄冰冷的青铜短剑狠狠捅入了他的腰肋!他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士兵冷漠的脸。聃甥的战马被乱石绊倒,他刚挣扎着站起,几支利箭瞬间洞穿了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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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熔金,残阳如血。鄾邑城寨上的抵抗声浪悄然微弱下去。血色的霞光浸透了整片杀戮之地。残破的旗帜倒在污浊的泥泞和尸骸间。楚巴联军士兵如沉默的工蚁,穿行其间,用戈矛刺穿重伤者的咽喉,有条不紊地收集兵器、甲胄。远方,鄾邑城楼上最后一面抵抗的邓人旗帜也被斩断了绳索,如同残破的抹布般缓缓飘落,坠入那片焦土的城池深处。
时隔两年,风云再起。
公元前701年。楚国北境,郢都之外数百里的广阔原野上,楚师军旗猎猎。主帅莫敖屈瑕踞坐于帅帐之中,神情比两年前更多了几分威严和沉郁,但此刻紧锁的眉头下却透出沉重如山的忧思。贰、轸两个小国如履薄冰地答应了结盟的意愿,郧国陈兵于北方蒲骚的情报,却如阴云般盘踞在他心头。更令人不安的消息是,南方的绞、州、蓼三国,似乎也与郧暗通款曲,蠢蠢欲动。
年轻的屈瑕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几案边缘,目光穿透军帐低矮的布门,投向帐外暮色苍茫的北方旷野。“郧军已抵蒲骚,”他对侍立帐中的行军司马道,声音压得很低,“更闻绞、州、蓼三国皆响应其谋,欲举兵来助…四国若合兵一处,其势…”
“莫敖无需过虑。”一个沉静的声音自帐外传来,随即帐帘一挑,斗廉跨步而入。他刚从前方巡查营垒归来,夜露的寒气仿佛还凝聚在他铁黑的甲胄上,但他身姿依旧如盘桓的鹫鹰般镇定。他不顾征尘仆仆,径直走到简陋的沙盘地图旁,目光炯炯:“蒲骚,乃郧国门户之南!其军竟安于自郊?骄兵也!彼驻本土,必恃其城邑为倚仗,心无固防。日日夜夜所期盼的,”他手指倏然用力点在沙盘上绞、州、蓼的大致方位,目光锐利如刀锋,“无非是这三处盟友之兵尽快抵达,以为声援。”
他直起身,直视屈瑕眼中残留的疑虑:“我若分兵一支,控扼于南来要冲——譬如郊郢!——筑垒坚守,足以阻挡牵制那三国之师!令其不得进逼。莫敖,”他声音陡然转低,如同寒夜中淬火的精钢,“我军此刻精锐,当趁其无备,今夜!即潜行奔袭蒲骚郧营!”
“今夜?就凭我军现有兵力?”屈瑕霍然抬头,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帐角的烛火随着他起身带起的气流不安地跳跃,“斗大夫之策未免太过弄险!郧军虽孤,可蒲骚在其本土,彼有坚城为倚仗!而我军,”他指着外面稀疏的营火,“区区数千!若一击不中,四国兵至,我师将身陷南北夹击之绝地!届时……”他不敢再想,寒意直透骨髓,“不如,火速遣使,驰还郢都,请求大王速发援军!”急切的求援之意溢于言表。
斗廉嘴角罕见地勾起一丝冷笑,那笑意带着一丝对纸上谈兵的讥诮和某种历经生死淬炼后的冷酷笃定:“莫敖!兵之胜败,在于将士一心,上下戮力!人多顶何用?当年牧野战鼓擂动时,商纣之师岂不煌煌?然前徒倒戈,何尝挡得住武王伐纣之天命?”他逼近一步,声音低沉却仿佛蕴藏着万钧之力,“今我楚师锐气正盛!只需整军束武,纪律严明,一往无前!何须多此一举请援?若连眼前孤悬之郧军尚且畏怯,何言震慑宵小?”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油灯光晕被拉长扭曲。屈瑕喉结剧烈滚动,汗水顺着鬓角滑至下颌。犹豫、不甘,还有一丝被点破怯懦的羞恼交替闪过。他避开斗廉那洞若观火的目光,手指下意识地捻动系在腰间的龟甲卜筮袋,这是出征时太卜所授,承载着沟通神明的庄严。“那……”他声音有些发干,“那是否由太卜之官…为之占卜吉凶?若得天示其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