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血色荆途(第1页)
公元前703年,春寒尚自料峭,江水浩荡南流,浸渍着巴楚边境的湿土。楚王熊通高踞殿上,丹墀之下的巴国使者韩服,深躬揖礼,捧起的竹牍边缘微微颤抖。
“外臣韩服,奉巴子之命,叩拜大王。”韩服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在空旷雄阔的楚宫之内回荡,“巴国小邦,素仰楚威。今愿与邓国重修盟好,以为唇齿,特恳大王居中玉成,遣使同行,以彰诚意。”
熊通的目光沉稳如岳,扫过韩服和他高举的竹牍。巴国虽僻处西南,山川险固,与其通好,于楚国之西南方略,确有其利。他微微颔首,殿内侍者趋步上前,无声地将那承载着巴子希冀与些许不安的牍片接过,呈上王案。
“巴子拳拳之心,寡人已知。”熊通抚过光滑的竹简,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道朔!”
殿下应声走出一人,身形高大挺拔,面容坚毅如斧凿石刻,正是楚国的行人之官道朔:“臣在!”
“汝为寡人行介,领巴国使臣,同赴邓邦。告知邓侯,”熊通的目光越过殿门,投向南方未知的云烟,“巴楚之睦,亦邓楚之福。此行,务求其成。”每一个字都像淬炼过的青铜,沉甸甸地嵌入初春湿润的空气里。
“臣,遵王命!”道朔肃然再拜,与韩服目光短暂相接,那其中的深意无需赘言。
队伍出郢都向南,驿道渐宽。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道朔与韩服并辔行于队伍之前,身后是楚王亲赐的仪仗卫队,甲胄鲜亮,戈矛在渐渐炽烈的春日下闪着冷硬的光泽。随行的驮马背负着厚重的束帛和青铜礼器,彰显着楚国的威仪与对此次盟约的郑重。暖风自南而来,裹挟着草木初萌的清新气息。
“贵使,”道朔目视前方,打破路途的沉默,“邓国毗邻,与贵邦本有地缘之利。今次大王亲遣使者,恩义至重。鄾地扼守要害,过此地界,便属邓邦范畴了。”
韩服望向前方起伏的丘陵与隐约可见的沃野,微微点头:“道朔大夫所言极是。邓侯贤明,必晓大义。此去……”他的话音刚落,队伍已蜿蜒进入一片地势略显狭窄的丘陵地带。两旁草木骤然变得稠密幽深。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紧接着,如同死水被巨石猛然搅破,尖锐的唿哨声撕裂长空!无数黑影从山坳两侧的树林、蒿草、乱石后猛地跃出。他们身披杂乱的兽皮,手持削尖的木棒、简陋的柴刀乃至粗砺的石块,口中发出绝非华夏的怪异呐喊,像一股污浊汹涌的泥石流,裹挟着浓烈的汗臭与血腥气,狠狠撞入毫无防备的车仗队伍!
“御!”道朔的厉喝如同焦雷炸响,长剑已然脱鞘,寒光乍现。“护住使者!”
然而太迟了!几十条悍猛的汉子如同狩猎般精准而野蛮地扑向那些背负礼物的驮马。绳索被乱刀砍断,沉重的束帛、精美的青铜樽、光洁的玉璧如同瀑布般倾泻在泥地上。嘶喊、咒骂、兵刃交击的刺耳刮擦声、骨骼碎裂的闷响、垂死的哀鸣瞬间混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
“归我!”一个脸上涂抹着靛蓝纹饰的魁梧汉子狂笑着,用巨大的石锤狠狠砸碎了一只青铜鼎的方足。旁边另一人死死扯住一卷昂贵的楚锦,与一个年轻护卫争夺,那护卫的胸膛转眼被削尖的木矛捅穿。
“杀光!”混乱中,为首者面目狰狞,挥动血迹斑斑的柴刀嘶吼,目标赫然指向正在奋力格挡的道朔和面无人色的韩服。
“尔等是何人!此乃楚使!”道朔怒喝,手中长剑翻飞,荡开两柄直刺要害的木矛,剑锋顺势划过一人咽喉。滚烫的血喷了他半身。他眼角余光瞥见韩服已被两个莽汉死死按在地上,沾满泥污的绳索勒住脖颈,韩服的脸迅速胀成骇人的紫红色。
绝望如冰冷的铁箍攫住道朔的喉咙。护卫伤亡殆尽。一个悍不畏死的偷袭者矮身滚进,手中的柴刀狠狠劈向他右腿膝盖!
“啊——!”剧痛让道朔眼前发黑,屈膝跪倒。剧痛中的视野天旋地转,他看到无数裹着兽皮草鞋的脚在他眼前践踏。一个黑影笼罩下来,沾着血和泥的石块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噗!
世界陷入永恒的黑暗。最后一点朦胧的意识里,是掠夺者们满载着染血的“战利品”,消失在丘陵深处密林的喧嚣,还有几只不知何时飞落下来的乌鸦,在尸体与散落财货的上空盘旋,发出“呱——呱——”的聒噪啼鸣。
楚王熊通的震怒,透过郢都坚固的宫墙,也足以让殿外的卫士们感到皮肤上的寒意,如同初春瞬间凝固的霜。
“薳章!”熊通的指骨因用力捏住王案边缘而发白,声音却冰寒刺骨,“即赴邓国!寡人要一个交代!道朔之头,韩服之血,我楚国颜面尽扫!问问那邓侯,何人主使鄾人,犯此逆天凶行!其国何能?其民何敢?!”
行人薳章肃立于丹墀之下,空气如同冻僵的湖面。他深知此行任务之凶险,绝非言辞之役。他深深一揖,甲胄冰冷的叶片摩擦出细微的锐响:“臣遵命!定竭尽所能,明正天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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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邓国朝堂。
雕栏玉砌犹在,但气氛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薳章立于堂中,身姿如渊渟岳峙,他脱下沾满尘土的冠冕,换上一身素服,不是以示哀悼,而是昭告此行的决绝。身后仅随两名同样卸甲着素的壮健护卫,形成孤悬之势。
“邓侯!”薳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撞击着殿内四壁,激起无形的回响,“楚,东南方伯也!王命所在,恩泽所加,何国敢轻?巴国使者韩服,奉其主君之令,报聘于贵邦,唯求睦邻安善!楚王念尔南国同侪,特遣近臣道朔,行天子介副之礼!敢问邓侯,”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匕首,直刺王座之上,“使节何辜?缘何甫入鄾地——尔邓国之封疆!——即遭剽掠杀身之祸?使者之血,浸透鄾土!贡礼散失,遗骨难寻!此乃对楚国何意?对楚王大礼,存何居心?!”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锥刺骨:“是邓侯治下无能,纵民为盗?抑或,”他向前逼进一步,几乎能看清邓侯鬓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本就授意鄾人,设此凶谋,公然与楚为敌?!”
邓国臣子们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冻住,每个人的脸如同覆上了一层惨淡的釉色,僵硬地维持着表面的恭谨。邓侯勉强抬起手,袖口的金线在微微发颤。他示意身边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臣出言。
“薳章大夫…”老臣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圆滑,试图将那无形的锋刃拨开,“此…此事,诚属万分不幸!然…那鄾地偏远,民风粗朴剽悍…多为异族杂居,不沐王化久矣。此等狂悖凶徒所为,敝国确事先无从知晓!此,实乃守土之吏失察之过…”
“失察?”薳章冷笑,嘴角那抹弧度锋利如割,“天子行旅,诸侯礼使,竟在汝等亲封‘邓南之鄾’遭屠戮!失察二字,焉能塞天下悠悠之口?!”他向前再进一步,素麻的衣裾无声地拂过冰凉的地砖,“楚王闻讯,悲愤交加!使者道朔,国之名臣;巴使韩服,友邦之客。二人身负王命,求交于善,竟尸横荒野!凶手何在?主谋何人?所掠财物又在何方?尔国若仍守周礼,遵道义,”他环视邓国君臣,目光所及,无人敢直视,“即刻请邓侯交出鄾地首凶,及其徒众凶器!献还所夺楚礼,发罪己之文告之四方!”
老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色由白转红,再隐现羞愤的青紫,语调陡硬:“大夫咄咄逼人,竟似前来兴师问罪!敝国何曾开罪于上邦?若依大夫所言,倒是我邓国指使悍民,截杀楚使?天理何在?!鄾人凶顽作乱,敝国自会严惩,然也需时日详察,岂能…岂能凭大夫一言,便如奴仆献上头颅?”话至最后,几近嘶哑,隐含着一股被逼至角落的戾气。
最后的遮羞布被无情地扯下。薳章再无一字赘言,猛地一振衣袖,如同挥开一团秽物,转身大步出殿,背影绝然。两名护卫紧随其后,脚步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分外响亮。殿门沉重的阴影吞噬了他们的身影,只留下邓国君臣失魂落魄的僵立,空气中唯有惊悸的余韵,低徊盘旋。
夏日的骄阳将江水蒸腾得氤氲,两岸的山林绿得发沉,仿佛凝固的墨玉。楚地的军营背靠连绵丘岗,面向南方辽阔的邓野支帐而列。营中无喧嚣,唯有肃杀的战前寂静。楚中军大营内,斗廉挺立如山岳般沉稳。他的目光越过帐门间隙,望着前方那片被绿色覆盖的起伏丘陵——鄾地,就在那层峦叠嶂之后。那场屠杀的阴影,如同未凝的血痂,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楚卒心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新草汁液、皮革、汗水和戈矛铁腥味的独特气息。
“巴军兄弟,”斗廉转身,声音低沉有力,带着金石般的硬度,他朝向帐内侍立的巴军司马,“我等之血,曾在鄾土尽洒!仇雠之恨,岂容隔夜?今朝,当以血还血!”
巴军司马双眼赤红,粗糙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谢斗廉大夫!巴人,唯楚军马首是瞻!必屠尽鄾狗,告慰韩服大夫及我壮士英魂!”帐内短暂的沉寂被一种嗜血的炽热点燃。
战鼓声骤然擂动,沉郁雄浑,自楚营中枢震荡开来,瞬间淹没了江水声与鸟鸣。如林的长戈猛然直指苍穹,伴随着汇聚成雷霆的怒吼:“杀——!”两支大军如决堤的怒潮,黑色的楚甲与巴人略显杂乱的皮甲混杂着,席卷过初绿的草地和沟壑,汹涌着扑向远方那道横亘的堡垒轮廓——鄾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