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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蛮焰燎周(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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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随国使臣战战兢兢、面如土色地被卫兵带到王帐中央,匍匐在地,连头也不敢抬起。

熊通高大的身躯如远古石像般矗立在地图前,缓缓转过身。沉重的目光如同千斤压顶,笼罩在瑟瑟发抖如同深秋落叶的使臣身上。他开口,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带着无法抗拒的压力和一种属于蛮荒的骄傲:

“我楚之先祖!鬻熊公!乃周文王之师!”他声音陡扬,带着不容辩驳的历史凿痕,“昔日武王伐纣,我楚祖亦有血战之劳!然!”他话锋猛地一转,如同刀锋劈下,带着冲天的戾气与不满,“今尔等中原诸国,公侯伯子,恃强凌弱!勾心斗角!视姬周王命如同敝履!弃宗庙盟誓如弃草芥!互相攻伐不止!攫夺城池!劫掠民庶!礼崩乐坏!周室衰微至此,与亡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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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步踏前!那沉重的战靴踏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如同巨石坠地的巨响!一股森然如实质般的威压如同寒流般席卷向地上的使臣!那使臣感觉空气似乎都被抽空,背上如同压上了一座大山!

“我楚!虽被尔等居中原者讥为——蛮!夷!”熊通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狼的咆哮,充满了野性的暴怒和刻意渲染的悲愤,“然……”他语气骤然一顿,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钉住使者骤然收缩的瞳孔,嘴角咧开一丝近乎残忍的狞笑,“我楚邦亦有披甲之士十万!战车千乘!锋镝如林!足以裂地开疆!”话语瞬间转为赤裸裸的、霸道无比的威逼!

“汝王随侯!即刻!”他伸出一根粗粝的食指,仿佛要将命令直接捅进使臣的脑髓中,“派遣尔国中能言善辩之士入洛邑!叩周天子宫门!跪奏天子!”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请求周王室!尊我熊通名号!封我以诸侯之尊位!使其位匹于齐、晋、鲁、卫诸君!使楚人能堂皇入主中原之事,问鼎于……周王廷之威名!!!”

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使臣的心头!他趴伏在地上,面如金纸,灰败如同被寒霜打透的枯草。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树叶,冷汗瞬间浸透了层层内衣。季梁大夫纵然洞烛机先,以超凡魄力使得随国城池固若金汤、箭垛林立如刺猬!但楚国这位新君……这位如同丛林魔神的楚武王!他那双猎鹰般噬人骨髓的、燃烧着野望与暴力的目光,却如同无形的剧毒钢锥!竟能轻易地越过千山万水,穿透铜墙铁壁的防御!精准地刺穿了随侯心底最深处那道由恐惧构成的薄弱壁垒!迫使这位曾怀有侥幸之心的国君,不得不在这等近乎羞辱的要求面前……俯首就范!

随都的风,裹挟着春寒的余威和新雪的微粉,细细密密地打在古老的青灰城砖上,留下潮湿冰冷的吻痕。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解冻的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来自宫阙深处的枯萎檀香。楚使的玄黑大氅在石阶上拖曳出沉重的暗影,他未被引入寻常偏殿,而是直接踏入了随侯寝宫深处那座空旷阔大的内殿。殿内巨大的盘螭地砖寒气透骨,几盏孤灯在空旷中摇曳,将楚使本就阴郁的面色映照得更加晦暗如千年腐墨。

“笃!”

玄铁铸就的使者节杖,如同判官的令箭,重重顿在金砖拼就的地面上,发出空洞震心的回响,冰冷刺耳,宣告着某种彻底终结的到来。

“我大楚武王——闻洛邑不允!震怒!”楚使的声音不大,却像河面骤然崩裂的第一道冰隙,带着渗透骨髓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整个阔大殿堂!每一道雕梁画栋,每一缕昏暗光影,都在这“震怒”二字下凝结成冰!浓稠的恶意如同剧毒的瘴气,沉甸甸地压在随侯瘦削、几乎被华服压垮的肩上,更深深钻进他的骨髓缝隙之中。角落青铜蟠螭熏炉里,仅存的几块银炭苟延残喘地吐出微弱的暖意,映照在随侯脸上,唯见一片死灰般的惨淡,连唇色都枯槁得如同霜打后的败叶。

“周室!”楚使齿缝间迸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刮擦着令人齿寒的声音,“胆敢如此明张目胆!蔑视轻贱于我大楚!竟将我王,与汉东碌碌小邦同列!视若……敝履草芥!”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射出刻骨鄙夷的光芒,如同无数道冰寒的毒蛇,死死缠绕住随侯的咽喉与心脏。殿堂内,空气如同煮糊的胶体,沉滞凝固得令人窒息。巨大的梁柱沉默伫立,无声地吸纳着恐惧的回音。

随侯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咯咯”声,喉结艰难地在枯皮包裹下上下滚动,嘴唇翕动了数次,才挤出破风箱般嘶哑、零碎的字句:

“寡人……已是殚……殚精竭力……”他干瘪的手指徒劳地绞着锦袖繁复的云纹,“委实……委实未曾料想……天子……年少无知……不……不省我楚累世功勋……寡人……寡人即刻……即刻再遣……再遣……”他试图撑着冰冷的鎏金扶手站起来,双腿却如筛糠。

“哼——嗤!”楚使鼻翼猛烈翕动,喉间滚出一个浓浊粘滞、充满了极致轻蔑与不屑的冷笑!如同朽木在寒冰中被巨力撕裂!“周天子早已目盲如瞽!不识真龙,唯认泥鳅!”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末日的尖锐刻毒,“我楚武王!乃天命所归!上承三苗!下接祝融!岂需再向那洛邑枯冢之中的朽木棺椁!屈膝摇尾乞怜?!!”他猛一旋身!厚重的玄色大氅在殿中穿堂寒风里豁然旋起!如同一面招摇于幽冥的引魂幡,带起一股裹挟着死亡与尘埃的凛冽旋风!“唯望随侯你——刻骨铭记!今日我楚所受之奇耻大辱!更莫忘!我王此刻所赐尔等的……不杀之恩!善自珍重吧!”最后几字,如同淬了砒霜的獠牙,狠狠刺入随侯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窝!每一个字都敲响着丧钟!

楚使袍袖重重一拂,再不多言半步,大步流星,玄色的身影如浓墨滴入寒水,决绝地没入殿外更深的阴影之中。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随侯残存无几的心脉之上。侍立阶下、石像般的季梁,宽大的皂色袖袍无风自颤,干枯如老松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惨白。楚使离去前那句“朽木棺椁”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所有人的灵魂之上!浑浊老眼深处瞳孔缩成两点寒星,一股席卷一切的、漆黑冰冷的预知洪流彻底冲垮了他最后的屏障!那断裂之声,如此清晰!周楚之间!再非僭越之隙!而是一道以血河为界!深渊永隔的天堑!已无弥合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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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如同点燃了寒冰炼狱的硫磺,捆绑在信使因惊恐而痉挛的马蹄上,沿着千里驿道疯狂地鞭挞奔南!穿越泥泞未消的原野,掠过沉默的边关箭楼,淌过呜咽奔腾的汉水波涛,直扑楚国的心脏——丹阳!

当那匹口鼻喷着血沫、累得几乎骨架散开的探马,嘶鸣着终于一头栽倒在丹阳城外庞大如黑色巨兽匍匐的军营辕门时,时间恰恰踩在吉时门槛。那座用巨大青灰麻石垒砌、高达三丈的圆形祭坛中央,堆积如山的百年苍松巨柏积薪,刚刚被十二名执火巫祝以古礼点燃!轰——!数人合抱粗细的巨木瞬间被金色烈焰吞噬,化作通天彻地的巨大橙红光柱!浓烈的青烟,如同挣脱大地束缚的黑色怒蟒,笔直地刺向铅灰色、厚重低沉得仿佛要塌陷下来的天穹!震耳欲聋的火焰咆哮声,竟短暂地压过了凛冽山风的呼啸!

楚武王——熊通,傲然高踞于祭坛前方临时搭建的巨大木台之上!他身披一件前所未有、流光溢彩的玄底大氅!材质非绢非帛,而是以南荒深处巨鳄之皮鞣制,坚韧而光滑!其上以秘炼的金丝线与玳瑁、砗磲薄片,勾勒出盘绕升腾、獠牙毕露的巨型卷蟒暗纹!在黯淡天光下潜流涌动!如同蛰伏深渊的活物!身影在冲天的火柱下挺拔如险峻万仞的荆山绝壁!那顶特制的青铜“王胄”——一顶非周非商、充满了荆蛮粗犷气息的高冠!取代了象征周制的冠冕!冠顶,三根巨大的朱红色鸿翎和两根漆黑的鹰隼尾羽参差斜插,桀骜不驯地刺向天空!在尚未消散的薄雪映衬下,流转着蛮荒与力量交织的、纯粹原始的光泽!凛冽的山风撕裂着寒意,却在他身侧狂野地呼啸盘旋!将那件玄色蟒纹大氅掀起!展开!如同上古玄鸟垂天之翼!扑展于天地之间!猎猎作响!裹挟着即将撕裂旧世界的霸气!

他缓缓转动颈项,目光如深谷寒潭最深处沉埋的玄铁,缓缓扫过祭坛下方——黑压压一片、如同凝固浪潮般的楚国重臣!斗伯比、薳章、熊率且比……文武赫然在列!人人皆着本族图腾秘饰的最华美礼服!斑斓兽皮!羽饰金箔!如同群星璀璨!而在这群星璀璨的后方!更远处!是如林的戈戟!密布的长矛寒锋!数万身披革甲、沉默如山!唯有一双双燃烧着狂热与原始杀戮欲望的眼睛,在暗影中跳跃生辉的精锐步卒!战马在压抑中低低嘶鸣!喷出柱状的白雾!整个天地因他的环视而屏息!空气凝固成冰!连那通天祭火的咆哮都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在敬畏中微微摇曳!

“吾之先祖!大贤!鬻——熊——!”武王的开腔如同沉睡万年的巨神在深渊下睁开眼瞳!每一个字都如同从大地骨髓深处轰然凿出!带着撞断山河、冰寒刺骨的金石撞击之音!穿透漫天咆哮的风雪!在连绵起伏的群山间撞击!回荡!震醒无数古老沉睡的英灵!这声音更是瞬间点燃了高台下无数楚军将士胸膛深处压抑了百年的岩浆!那是被歧视、被鄙夷、被轻蔑为蛮夷的滔天巨火!“曾为西伯之尊师!执岐山礼乐之牛耳!献伐纣灭殷之奇策!功在姬周!泽被万代!此功!此德!周人……”他猛吸一口气,胸腔如同拉满的硬弓,声音陡然炸裂!如同积蓄千年的火山猛然撞破地壳!带着撕裂穹苍的狂暴力量与积郁!“焉敢遗忘?!焉敢背弃?!然!至于成王之世!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溅着带血的星火!“分封吾祖熊绎于荆山莽林!以其大贤子孙之功勋!竟仅施以子!男!之卑贱爵位相辱!!!”

“卑贱爵位!”这四个字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砸出!带着无尽屈辱刻骨的滔天怨毒!

“呜——!!”台下一侧,低沉如洪荒巨兽苏醒的号角猛然喷薄而出!直如大地的第一声愤怒呜咽!震颤人心!

“呜——!!!”

“呜——!!!”

仿佛是预先约定的信号!紧接着!数十上百只巨大的犀角号、龙首号!如同无数沉雷从四面八方、从军阵深处、从山坳密林中爆发出惊天巨响!彼此应和!交叠轰鸣!狂暴的音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向苍穹!撼动四野群山!撕裂低垂的阴云!

武王的头颅猛然昂起,赤色与漆黑的羽毛疯狂颤动!他如炬的目光扫过号角声中瞬间沸腾咆哮的万千身影,声音拔高至极限!如同天雷之怒盖过号角的狂潮:

“然吾楚之先公!负此奇耻!未自弃自绝!更不乞怜于人!!”他向前踏出一步!仿佛踏碎了时空的阻隔!带着祖先筚路蓝缕的悲壮!“吾祖熊绎!以藤为甲!剥荆为剑!跣足入荆山!攀绝壁!涉恶水!在瘴雾蛇虺之地伐木开道!在虎豹熊罴口中猎食求生!以蛮荒之躯!搏天地之位!剑锋所向!蛮夷臣服!凶族伏诛!百年血泪!方奠定我楚东拓汉水!北望中原!南接东江!纵横三千里!带甲十万!控弦二十万!雄踞南天之基业!!”

“吼——!!!!!”

台下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引爆!化作亿万道滚雷般的咆哮!直冲九霄!无数面画着狰狞图腾的兽皮盾、青铜牌猛烈向天空挥击!巨大的戈戟矛槊如疯长的血色荆棘森林!疯狂舞动!森冷的寒光刺得人眼目欲裂!狂暴的杀意化作实质的洪流!直欲碾碎头顶那片代表着旧秩序的阴霾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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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号角声再次掀起山崩地裂般的狂澜!与战士的呐喊、武器的撞击疯狂共鸣!

“天命昭昭!已然降于吾身!降于吾大楚!!”武王巨吼!声裂金石!他猛地向着那沉沉天幕!向着所有人绝望咆哮的尽头!踏出了改天换地的第二步!沉重的战靴裹挟着万钧之力!轰然踏在临时搭建的高台前沿!厚实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响!如同史前巨柱的断裂!声震压过北风!压过怒吼!压过一切喧嚣!他那只佩戴着狰狞兽首护腕的右手!猛地向腰侧一探!

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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