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楚人崛起(第3页)
他声音陡然拔高——
“寡人三子熊康听封:攻句亶之锋,开南蛮之径,封句亶王,世镇西南,保铜矿南脉畅通无阻!”
“熊红听封:以鄂地巨矿镇控大江之险,扼诸侯咽喉!封鄂王!”
“熊执疵听封:扬越散乱无状,虎视我邦。为我楚国之爪牙,荡平百越者,越章王!”
三柄铸造精湛的巨大王钺由甲士高举,锋刃反射殿内燃烧炬火光带出一片流动金芒,沉沉压向三人臂弯。钺身饕餮纹路在火光下狰狞扭动,新铸的铭文像盘踞的毒蛇:天命在楚!
楚宫大殿陷入短暂奇异的寂静。殿内重臣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难以掩饰的骇然。王?在周天子之下,唯有周王才有资格称王!熊渠此举,无异于公然的僭越,自诩与周天子分庭抗礼!
三子熊执疵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握着新赐鄂王金印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他霍然抬头,眼底一片猩红的狂喜与灼烫的野心:“越章王!谢父王!儿臣定率我楚锐士,踏平南蛮!将百越铜锡之地,悉数刻上我熊氏之纹!”他声音激昂得微微发颤,仿佛已看到了无边的矿脉与流淌的铜液臣服于自己脚下。
阶下的老令尹申息如同被雷霆击中,花白胡须剧烈颤抖,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青铜地砖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悲怆而惶恐:“王上!不可啊!此乃天大僭越!周天子虽暂无力南顾,然其名号犹存于天!天下诸侯皆以周礼为宗。吾楚强则强矣,然骤然称王,授天下以口实!若周室震怒,召诸侯群起而伐……楚将危矣!此非福祚,乃催命符咒!请王上收回成命,慎思!慎思啊!”
殿内火光跃动,照得每个人面色阴晴不定。一些老成持重者看向申息的目光隐含悲凉,更多新兴的军功贵族则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熊渠的嘴角抿成一条刻薄的直线,他俯视着阶下跪伏的老令尹,深陷的眼窝里凝聚着一种狂怒风暴前的绝对冰冷。
“名号?口实?”熊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摩擦的刺耳厉响,轰然砸向偌大殿宇:“周室的礼乐?只会在周人的镐京腐烂发臭!我父祖熊杨王、熊艾祖王,何曾见过周礼庇护?!昭王率大军南侵时,周礼何在?!楚人跪在沼泽里求生时,周礼何在?!”
他猛地从宝座上站起身,巨大的影子瞬间遮蔽了跪地的申息。他走下台阶,沉重的战靴踏在冰冷的青铜地板上,如同战鼓轰鸣。他一步一步逼近申息,最终停在老令尹面前,巨大的阴影将申息整个覆盖。
“老令尹口中的‘福祚’,是我楚人祖祖辈辈用血、用尸骨、用命,从这片南蛮荆棘之地里一厘一毫刨出来的!”熊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如同毒蛇在耳旁嘶鸣,每个字都滴着冰冷的恨意:“‘催命符咒’?寡人现在拔剑,就能要了你的命!这才叫催命符咒!”他猛地抽出了腰间佩剑,寒光一闪!
“父王!”
就在此时,熊渠次子、新封鄂王的熊红突然出声。他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目光却锐利异常,不闪不避地迎上熊渠那喷薄着杀意的眼睛:“老令尹担忧楚国安危,其心可鉴。父王此举,乃继往开来,欲以雷霆之势慑服蛮越,震慑天下!功在千秋!然则……”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如大泽深流,“老令尹所虑,亦非全然无理。周室虽衰,犹如百足之虫。今三钺已铸,王命已颁,南疆皆知我楚国气象!但,何妨暂缓声张?待我三兄弟在句亶、鄂地、越章夯实根基,将矿山铜流稳固地输入丹阳父王手中!到时三王呼应,楚地固若金汤,铜兵如林,纵使周天子震怒,又如何敢轻启战端?父王千秋伟业,需的是铜与土,又岂在一个虚名?”
熊渠握剑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的暴怒如同沸水下的黑炭,依旧猩红滚烫,但翻腾的幅度略减。他盯着次子熊红那如同两块深藏玄机的铜矿般的眼睛,又缓缓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群臣。大殿里只剩下铜壶滴漏清晰冰冷的滴水声,敲打着死寂。
良久,熊渠那柄出鞘一半的宝剑,终于发出一声令人窒息的摩擦声,缓缓滑回剑鞘。他胸膛起伏,声音像是从滚烫的矿石深处挤压出来,带着烟熏火燎的余烬:“鄂王之言,尚有一分道理。老令尹年迈昏聩,忧惧太甚!”他冰冷的目光盯在申息瑟瑟发抖的背上,“滚回你的府邸去!闭门思过!”
申息如蒙大赦,抖索着谢恩,几乎是爬离了大殿。大殿里死寂依旧,但无形的风暴似乎暂时退去了最狂烈的中心。熊渠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回那三柄在火光中闪烁幽冷光泽、铭刻着“天命在楚”的巨大王钺上:“寡人之命,已如九鼎!熊康守西南句亶,打通铜矿南道!熊红坐镇鄂地,掘尽铜绿山之矿!熊执疵前驱越章,荡平扬越,收尽南蛮铜锡!功成之日,便是楚国之祚照耀荆湘之时!”他的声音在大殿穹顶之下回荡,如同巨兽低沉而不可置疑的咆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鄂王宫深处冶炼场。赤红铜液在巨大坩埚里如黏稠血浆沸腾起泡,浓烈硫磺味与烧灼炭气呛入鼻腔。工匠身躯被高热扭曲成跳动的暗影,青铜重锤敲打声沉重如大地心跳。
鄂王熊红赤膊立于高台中央,汗水浸透皮裙紧贴腰身。健壮肌肉线条在炉火光下宛如铜铸。
粗重铁钳猛然钳住半凝固的赤红铜块狠狠拽出,砸上铁砧!
“铛!——给周天子锻链子!”
“铛!——给他铸狗项圈!”
一锤狠过一锤!
滚烫碎屑四溅在年轻铜甲卫士臂上,发出细小灼烧声。熊渠长子熊康执着披甲无声步入,锐利眼神在巨大铜锭间扫过:“鄂王好气魄。鄂地铜,如今皆姓楚了。”他踢开脚边粗糙矿块。
熊红未停锤,铜锤击打声如密集战鼓:“句亶王此刻不在句亶巡矿?跑来鄂都……只为看我铸铜?”汗水流过他铜浇铁铸般的胸膛,没入皮裙边缘。
熊康的手伸向旁边一块半凝固、足有半人高的赤红色大铜锭,表面粗粝,还带着凝固气泡的痕迹。“鄂地铜山真是天赐宝库。听说父王新开掘的三号矿坑,一镐下去全是孔雀石和黝铜矿?这般富矿,怕是百年难遇。”他屈起手指,用指节重重敲了敲滚烫铜锭边缘未冷却之处,铜发出沉闷微哑的回响。“好质地的初铜。”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穿透浓烟,直刺熊红眼底翻滚的炉火,“不过鄂王,如此好铜,送往丹阳的数量,似乎比月初约定的少了……一成半?”
熊红挥锤的动作略微凝滞了一瞬,空气都仿佛被那巨大的灼热铜块凝结。他头也不抬,肌肉紧绷的背部像一块烧红的岩壁,声音混在叮当的锻打声中:“大雨冲断了进山道,矿工死了几个,新募的蛮奴又不懂规矩,耽误了两日。下月自会补齐。”铁锤再次砸下,“铛!”火星更加刺目地四溅开来。
熊康的手指缓缓离开滚烫的铜锭边缘,一层薄薄的焦皮随之剥离。他甩了甩刺痛的手指,脸上的笑意并未退去,眼底却如同深潭落入了冰碴:“弟弟治矿操劳,兄长岂能不知。只是……”他向前一步,踏过滚烫的铁屑,凑近熊红汗汽蒸腾的耳边,声音压到极低,如同淬火时那声最刺耳的“滋啦”:“父亲铸三把王钺时,那上面铭文刻得是什么?是‘天命在楚’。但这天命,父亲在丹阳大殿里握着时是一个念法,到了我们兄弟手中……句亶宫里的刻痕,与鄂王宫里的纹路,还有越章那边新起的王柱图腾……竟都像是出自不同工匠之手?”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炉火映着他森冷的侧脸轮廓,“铜矿是命脉,天命更是重器。周人刻在青铜九鼎上的字,记天下山川,可从未见哪处疆域分两种字体!我们楚人三王,将来若这‘天命在楚’的字迹都不统一……被后世刨出,怕是要成天下的笑柄,更怕是要让父亲震怒。这关乎天命形制之事,该由谁来定?由谁刻?是父王圣裁,还是……我们兄弟该彼此通好,先有个共识?”
两双眼睛,如同两块在熔炉中剧烈反应、格格不入的铜锭,在暗流汹涌的火光与灼热的金属腥气中悍然相撞!火星在他们无声交锋的目光中激烈迸射,仿佛熔炉的热风暴已席卷了所有理智的界限,只留下金属间最原始的猜忌在炉温中滋长。巨大的坩埚内,铜浆剧烈翻滚着气泡,映着两张酷肖却又隐隐对峙的脸,如同深渊中蠢动的猛兽。
楚都丹阳宫大殿夜寂如死水。巨大的铜灯树光芒黯淡,只余几点残油在灯盘中跳跃。殿外寒风呼啸如呜咽鬼泣。熊渠独自坐在沉重的绿松石青铜王座上,仿佛被这巨大宫殿彻底吞噬。三柄代表三王权威的钺倚在旁边,火盆余光在冰冷的饕餮纹上明明灭灭爬动,一如王座深处的不朽野心。屈巫枯槁的身影无声从最深的帷幕后现出,带来一股夜露浸染的寒气。他将一卷捆扎仔细、尚带驿马蹄汗湿气的皮筒捧过头顶,匍匐在地,声音比风更干涩冰冷。
“厉王的诏令……已在洛邑公然宣示……”屈巫顿了顿,喉结上下蠕动,似乎在咽下恐惧的涎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