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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荆山血火(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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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在夜最深沉的时刻达到极致。营盘中央熊熊燃烧的几大堆篝火,火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帐篷毡帘缝隙,只能在地上投下些微微颤抖的、浅淡诡异的暗红影子。巡逻甲士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踏过冻硬的土地,带着一种刻板的冷酷节奏,每隔一段时间便如同跗骨之蛆般碾过寂静的边缘。

偏帐之内,寒气仿佛有生命的活物,丝丝缕缕渗透每一个角落。中央地面那堆半燃的灰烬已然冰冷如石,再也无法提供一丝热气。

熊绎依旧保持着那个跪坐的姿态,像一尊已在寒冷中坐化的石像。不知何时,他身上已多了一件更厚实的熊皮大氅,那是楚人惯用的粗陋兽皮缝制。大氅沉重地包裹着身躯,只露出一双如同夜色凝固成的眼睛。旁边的地上,那个盛满橘子的藤篮不知何时已被清空,只留下底部那些嫩得几乎滴出汁水的橘叶,散发着一缕微弱而固执的清香。

“冷。”青桐的声音从帐幕最边缘的阴影里传来,像怕惊扰了什么一般低微。她身上裹着厚实的旧羊皮褥子,但这褥子在岐阳夜间的寒气面前显得如同纸糊。

熊绎的眼睑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动,那目光穿透厚重毡帘,投向外面只有无边黑暗的某个方向。他覆盖在厚重兽皮氅下的手指似在微微收拢、摩擦,如同在盘算某件极其细微之物。

“取橘枝来。”熊绎的声音干涩低沉,每个字似乎都需用力挤压才能从冰冻的喉咙里弹出。

青桐立刻起身,快速走到放置杂物的角落。她在那一大堆随意堆叠的枯柴和蒙尘的杂物中翻找。最终,她抽出几根格外坚韧笔直、刚劲有力的新鲜枝条。这些枝条是捆橘子时特意留下的撑枝,有小指粗细,坚韧异常,枝上的尖刺刚刚被篝火烤烫烫软、刮平过,触手不再扎人。她把那几根冰冷的枝条递到熊绎身侧。

熊绎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伸手接过。那双被冻得布满裂口的手,稳稳地把几根枝条拿握在掌中。他的动作异常仔细,甚至显得有些过分专注,似乎在无声地掂量、丈量着这木条的长度、粗细、弯曲的弧度……指腹反复地在烤软变色的刺痕处来回捻磨。

偏帐内,只剩下风在帐篷帆布外鼓荡的呜咽声。青桐盯着他指间那几根在幽暗光线里难以看清的橘枝,感觉那枝条如同凝固的蛇类,冰冷、沉默,却又带着某种蛰伏待起的暗流。寒意刺骨。

他抬起枯井般没有起伏的眼眸,视线缓缓掠过青桐凝固的脸。薄唇微动,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音节却都敲打在紧绷的空气上:

“备水。”

子时已过,营盘完全沉入死寂之中。连值夜的兵卒也倚靠着篝火余烬的温热,在冰冷的盔甲包裹下打着瞌睡。

偏帐厚重的毡帘被一只手臂无声掀起又落下。熊绎出现在帐外。他身上那件熊皮大氅被一条韧劲十足的葛绳紧紧束在腰间,显得精悍利落。冰冷入骨的空气骤然刺在脸上,他微微眯了下眼,不动声色地扫视过营盘。守夜哨兵的脑袋在尚未熄灭的篝火旁微点,一匹拴在桩上的战马不安地刨动着冻土。

一个等候在阴影中的楚军侍卫无声递来一根长矛。矛杆异常光滑沉重,矛头并非石制,也非粗骨,而是一整段经过千锤百炼、又经烈火反复锻打淬火、磨砺出刃口的坚韧老竹的尖端。整支矛呈现出均匀的暗青色,在冰冷星光下隐隐流转着水波般内敛的光泽。熊绎接矛入手。那竹矛沉甸甸压着冰凉的手心。

没有只言片语。黑暗中的楚军影子般无声行动起来。两人留在帐口隐入黑暗,另两人悄然尾随。熊绎走在最前,脚步踩在因白日践踏又被夜寒冻结、冻得硬实无比的地面上,毫无声息。他看似随意地走,却精准地避开巡逻甲士固定的路线,方向明确——那靠近营地边缘、一条因河面冰封而几乎不见水迹的曲折河道方向。河道弯弯绕绕,一侧正好紧贴着一片被开辟出来、专供随行甲士及其马匹驻扎的营区。

冻云低垂,将惨淡星光尽数吞没。刺骨凛冽的寒风在营盘之间尖锐呼啸,裹挟着冰冷颗粒,刺得人面皮生痛。

他们停在一处下风口、远离主道的河道弯处。这里的冰面覆着厚厚的、白天踩踏后遗留又被冻硬的污泥尘垢。寒气仿佛有形之物,从冰面凝结,直往骨头缝里钻。

一个楚军无声地脱掉粗糙草鞋,赤脚踏上冻硬成铁一样的黑色污泥!他身体瞬间绷直,喉咙深处溢出控制不住的倒抽冷气声,牙齿因极致的寒冻而剧烈地格格打颤!但他硬是挺住了,只蹲下身,用颤抖的手,从背着的简陋皮囊里掏出一团混杂着兽脂的枯朽苔藓。他将那湿冷粘稠的混合物涂抹在冰面一处相对平滑的位置上。油脂暂时隔绝了冰面彻骨的寒气。

另一个楚军紧随其后,动作更快,也更僵硬。他用赤脚踩上苔藓兽脂覆盖之处,弯腰将几根烤软磨平过的坚韧橘枝,极其小心地、深深插入冰面上一道天然冻裂开的缝隙边缘!那动作如同插秧,却带着一种精细得几乎刻板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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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绎脱去沉重的熊皮大氅,将其丢给身后的楚军。寒气瞬间像无数细针,刺透他身上单薄的深衣,扎入皮肤深处。他赤着脚稳稳踏上冰冷——这酷寒远非荆山可比——脚下的冻土硬得如同顽石,寒气砭骨。但他面色沉静,毫无所动。他弯下腰,接过部下递来的、同样蘸满冰冷粘稠兽脂苔藓物的木碗,将那些深绿的膏状物涂抹在自己赤裸的脚掌和小腿上。滑腻、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

然后,他一手接过那根沉重、泛着幽幽青光的淬火硬竹矛,另一只手,稳稳按在了那几根已经深深插入冰层缝隙的橘枝顶端!那橘枝经过特别烤制刮平,又粗又韧,带着木质天然的刚硬弹力!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得肺部如同被挤压。身体重心下沉,脚下猛地发力蹬踏!双脚踩着冰冷苔藓,如同黏在冻结的河面上。那股爆发力量通过身体核心,狠狠传递到按住橘枝顶端的手掌上!插在冰缝中的橘枝被他掌心的力量凶狠地向下一压!坚韧的橘枝弯成一个令人心惊的弧度!

“吱——嘎!”

冰层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啸!橘枝所压下的那一点冰面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飞快蔓延!

熊绎的身体如同投石索弹出的石球,顺着橘枝撬开冰层带来的角度和那竹矛撑地的力道,猛地向前一弹!他的身影如同鬼魅,顺着他和部下刚才快速用油脂苔藓涂抹出的一条湿滑路径,贴着龟裂的冰面边缘,无声无息地滑钻而入!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如同演练了无数次。冰冷湍急的水流瞬间将他包裹。

两个赤脚的楚军立刻扑上前,一个死死按住冰洞口边缘因震动而翘起的锋利冰碴,另一个则飞快地将冰洞口周围几块松动的冰块推平、压实。风卷起地上尘沙雪粒子,打着旋落在那一小块刚被短暂破坏的河面上,眨眼间便将那个不自然的、渗着幽幽寒水的洞口掩盖了大半,只余下一道极其微细的黑痕,很快便在流动的风雪中淡得几不可辨。随即,两人无声息套上冰冷的草鞋,迅速拾起熊绎脱下的熊皮大氅和所有杂物,身影重新融入黑暗里。

熊绎在刺骨的河水中潜行。水流冰冷湍急,像无数小刀子切割皮肤。他用双腿有力地蹬水,一手紧握那柄坚硬沉重的淬火硬竹矛,作为控制浮沉和方向的水下之舵;另一只手则如同有生命的探针,仔细地摸索着冰冷湿滑的岸壁河床。

水很浑浊,黑暗中几乎目不能视。唯有水流刮过耳廓的哗哗声和身体本能对抗冰冷的僵硬感清晰异常。他完全凭记忆和对地形走向本能的认知前行。水流速度并不均匀,有时缓慢平稳,有时又骤然加快,带着水下暗流漩涡无形的吸力。每一次竹矛撑点河底或蹬水调整方向,都消耗巨大体力。

不知潜了多久,水流变得滞缓浑浊。他试探着将头谨慎地伸出水面,轻轻带起一丝水花。前方只有浓重得化不开的黑夜。他立刻重新下潜,凭着感觉向上贴近陡峭湿滑的岸壁——那里应当接近那片驻扎随从甲士的营地。

指尖终于触到河床与营垒土壁相接的冰冷根须和冻硬的淤泥。他停了下来,手脚悬在冰冷的水中。他猛地吸足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黑暗水域中所有的沉重力量都压入肺腑深处。身体微微下沉。随即,双手同时撑住岸壁下的盘虬树根!腰部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尾被激怒的巨鱼,带着无声却惊心动魄的力量,悍然冲出水面!

冰凉刺骨的空气猛地灌入肺部,他一个滚翻,悄无声息地滚上覆满冻土和几近枯死的黑色草根的堤岸。冰冷的湿衣紧贴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因为极度的寒冷和方才剧烈的爆发而微微颤抖。牙关咬得太紧,以至于下颌骨处传来细微却清晰的酸痛感。

他一动不动地匍匐在地,像一块冰冷的黑色卵石。湿透的身体在冻硬的砾石和泥土上蒸腾起细微白气。眼睛在黑暗中急速适应。前面几步之遥,便是连绵的营帐边缘。一顶巨大的帐幕背对着河道,帐篷厚实的皮毡浸泡在泥浆中。这是专供齐国随行护驾士兵住宿的地方。除了远处篝火残烬传来极微弱的、扭曲模糊的光晕外,再无其他光源。厚重的鼾声混杂着含糊不清的梦呓,隔着帐篷厚厚毡布沉闷地传出来。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这片紧邻营区边缘的复杂地形:帐篷的撑绳埋在土里打下的木橛子、被随意丢弃的杂物、冻硬的泥潭边沿……

然后,他的视线倏然钉在离自己最近的一处地面——那里插着一根固定帐篷主绳索用的坚硬木桩!桩子深深夯入冻土,顶部打磨过的痕迹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反光。那正是昨夜为拴牢帐篷所砸下的撑柱!

熊绎贴着冻土爬行过去,动作迅捷无声,如同贴着地面滑行的毒蟒。他在木桩边停住。那双沾满泥泞、冻得通红的手,缓缓探出,稳稳地、如同拥抱情人的脖颈般……合握住了那根冰冷的木桩顶部!

肌肉在湿透紧贴的单薄深衣下块块贲起!一股沛然的力量从肩臂腰腹爆发出!那力量凝聚如铁,完全灌注于紧握木桩的双臂!冻得硬如磐石的泥土被他双臂爆发的巨大力量强行向上扯起!沉闷的、如同撕裂什么东西的声响被营帐内传出的鼾声完全掩盖。那根打入地下足有尺余深的木桩,竟被他硬生生从冻土中一寸寸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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