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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荆山血火(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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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得最紧的那个蛮人眼珠突出,布满贪婪和兴奋,口水与雨水混杂顺嘴流下。他手中的石锤高高举起,带着风声向他砸来!熊绎身体向右踉跄一闪,粗糙的石锤砸在他刚才奔过的地面!就在这时,他猛地停步,身体诡异地拧转!手中的兽皮绳在他发力拉扯下绷得笔直如弦,瞬间套上了追兵因挥锤而暴露出的脖颈!熊绎狠狠一拽!巨大的拖拽力量让那蛮人前冲势头立止,如同被勒住咽喉的野兽般发出闷哼,身体失控前倾!熊绎那沾满泥浆和血水的皮靴重重地、狠戾地踏在那蛮人后腰上,力量之大,仿佛要将其脊椎踏碎!蛮人惨嚎一声扑倒在泥水里。

此刻,其他人也猛然转身,绝望激起所有残存的血勇,石钺和木矛凶狠地反击,将那混乱逼近的追兵脚步逼得一滞。

熊绎的眼神忽然定住了,不再看脚下泥泞的道路,而是死死锁住前方——几十步开外的山坡上,一片茂密的橘林突兀地出现在水汽弥漫的雨雾中!拳头大的青皮果实压弯了带刺的枝桠,在暴雨冲刷下显出浓烈绿意,像是不属于这片残酷天地的温柔馈赠。

“橘!有橘!”嘶吼带着难以遏制的激动。

绝境中突然出现的生机猛然注入!所有的楚人爆发出最后潜力冲向那片橘林!枝桠上的尖刺钩破了他们的皮肤,留下道道血痕。脚下山坡的湿滑让每一步都仿佛攀爬悬崖,但他们不管不顾,手脚并用,像一群寻求最后庇护的野兽。

追到林子边缘的蛮人骤然停下,发出惊疑不定的短促呼哨。他们不再追击,只是站在山坡下密匝匝的树林边缘,眼神复杂地盯着上方那片橘影婆娑。几个蛮人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对着那片橘林指指点点,神情夹杂着敬畏和踟蹰。雨声似乎小了些,只剩下枝叶在风中哗啦作响。

熊绎第一个冲进橘林深处。脚下踩着一层厚厚的经年落叶,绵软,不再泥泞。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陡然从每一寸紧绷的肌肉中释放。腿一软,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落在这片湿软而陌生的土地。黏腻的湿冷紧紧包裹住沾满泥污的兽皮裤。他伸出微抖的手臂,摸索着抓住一根低垂的橘枝。粗糙的树皮蹭过掌心,带刺的叶片微微刮过手腕,微疼而清醒。他用尽全力,将一颗沉甸甸的青橘扯了下来。果实冰凉、坚硬、饱满,散发着一股雨洗后清晰的、带着一点刺鼻酸涩的陌生香气,迥异于刀兵血腥。他低下头,将湿漉漉的脸贴在冰凉的橘皮上,雨水顺着他的额发、鼻尖滴落在橘皮青色的纹理上,缓缓滚落,分不清是水是汗。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出胸腔深处疲惫的回音。橘皮上冰冷的清新,和弥漫在四周、挥之不去的蛮荒雨腥气,竟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身后,幸存者们也陆续脱力地倒下,相互依偎或瘫坐喘息,在这片湿漉漉的橘荫庇护下,竟一时有了短暂的宁静,只有风声穿过枝叶的呜咽。血与泥浆混在他们破烂的衣衫上,如同古怪、干涸的纹身。他们的目光茫然失焦,仿佛还未从方才的修罗场中彻底醒来,又好像被这片意外救命的林子攫去了全部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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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绎缓缓抬起脸,目光越过挂着水珠、浓绿得几乎发黑的橘叶缝隙,望向山坡下方。那些蛮人如同不散的阴魂,依然在林子边缘徘徊,却终究没有追进来。黧黑涂抹油彩的身影在越来越昏暗的雨幕里若隐若现,如同这片土地孕育出的怪异果实。他们不时向林子方向投来难以解读的目光——混杂着警惕、不甘,或许还有一丝丝古怪的、如同畏惧深潭般的忌惮。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那颗沾满泥土和汗水的青橘在他手中沉甸甸地躺着。他用那几乎无法握紧、布满细小伤痕和冻裂口的手指,用力擦掉橘皮上一块顽固的泥巴。粗糙的表皮摩擦着指腹。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烛火的咿呀声钻进他的耳膜。熊绎猛地侧头,凌厉如刀的目光瞬间刺向侧后方浓密的橘林深处——荆棘丛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了一下,细微得不似活物。

几乎是本能反应,熊绎沾血的手紧握匕首,闪电般站起!那微弱声音的来源……一个人?一个……孩子?他眼中暴戾的凶光骤然凝固,随即化作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荆棘窸窣分开,露出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小人影,穿着破烂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麻絮衣物。泥浆和血污糊满了那张小小的脸孔,只余下一双深陷的、大大的眼睛在昏暗中突兀地睁开,闪烁着纯粹的、毫无掩饰的惊恐,就像受惊的幼兽。那双眼睛里只有原始的恐惧和一种接近死亡的麻木呆滞。

孩子……孩子!

熊绎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小身躯上,又缓缓抬起,掠过周围瘫倒的勇士们一张张被血污和疲惫刻得棱角分明的脸。最后,他的视线穿透细密雨丝笼罩的橘枝缝隙,死死锁在下方的蛮人身上。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黑影仍在幽暗的光线下固执地蠕动徘徊。

“呜…”那孩子细微的呜咽带着尖锐的尾音。

熊绎猛地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深瞳中最后一点人性化的惊愕与波动已消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潭。他握紧了那颗冰冷坚硬的青橘,指关节在皮肉下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另一只沾满血和泥浆的手掌无声展开,向前平伸,示意部下:“起。”

“君上?”离他最近、半跪在泥泞里的一个年轻武士迟疑地抬起头,脸上混合着迷茫和忧虑。

“猎。”熊绎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冰冷的命令字眼从他紧抿的唇边滚落。他不再看那个孩子,甚至不再看自己的部下,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盯着那树林边缘、徘徊不去的方向。那片蛮人如同嗅到腐肉的蝇群,在他眼中,不再是生命,只是猎物。

“起来!”熊绎突然咆哮出声,声音如同滚石,震得橘枝上水珠簌簌坠落。他的手臂再次猛地向前挥出,动作幅度之大,近乎撕破空气,直指向山下那犹自不甘的猎食者。

橘枝猛地晃动。那个蜷缩在荆棘丛中的瘦小身影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小小的身体蜷得更紧,像只被踩进泥沼深处的虾。

十年。

荆山的主峰依旧苍茫,但山脊之下,靠近汉水宽阔河湾的平缓地带,却显出了经年的改变。不再是无边无际的蓬蒿与乱石,大片被清理过的土地上,稀疏的木屋连成村落模样。田地散落其间,依稀可见被火烧焦的黑褐色痕迹——那是此地特有的“火耕”留下的标记。水边的几处田地里,浑浊的水还没完全退去,裸露出湿漉漉的淤泥——这是“水耨”的痕迹。一些瘦小的耕牛被套在简陋原始的耒耜上,在淤泥中拖曳着,发出吃力的喘息。一些黧黑的男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赤裸着沾满泥浆的腿脚,沉默地弯腰在田间劳作。他们偶尔直起身,望向高处那片新建起的“宫”的方向,目光里充满了疲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所谓“宫”,只不过是一个相对高敞的大茅草屋。屋顶覆盖着厚厚的、尚未干燥的新鲜茅草,发出浓郁的青草气味。四面是用粗壮的荆条编织而成的墙,糊着泥浆,尚未干透。屋子正前方,竖着一根用整根巨大荆木制成的粗柱。柱体经过精心刮削,显出光滑的质地。柱子顶端,一簇被火小心烘烤并雕琢过、已完全变形的巨大牛角被深插进去,扭曲、尖锐的姿态如同凝固的火焰,向所有方向宣告着权威——一种荆山特有的、尚显粗糙的权威。

清晨的光线微弱地透进这简陋的“宫”堂。空气中弥漫着潮气、泥腥味、干草味以及刚刚剥下的新鲜兽皮的强烈味道。

熊绎独自跪坐在屋子正中央铺着的一张宽大虎皮上。那虎皮色泽黄黑相间,头部依然完整,虎目虽黯淡无神,口吻却龇开,残留着曾经的威仪。但它的边角处已磨损得发灰、卷起,露出了内里粗糙的肌理。熊绎闭目凝神,双手自然地搁置在膝头。他身上不再是粗粝的兽皮,换了一件新缝制的墨色深衣。衣料依然是粗糙的葛布,但边缘用靛青颜料仔细染过,勾勒出简单、连续的菱形纹样——那是楚人特有的“雷纹”。与十年前相比,他的脸廓更加分明坚硬,如同被荆山风雨凿出的岩石刻痕。颌下短髭根根乌黑坚硬,眉骨投下深刻的阴影,眼睑下方隐现着常年积聚的疲惫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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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是青桐。她跪坐在虎皮垫的另一端。十年来,她那异常沉默的双眼已成为熊绎最熟悉的参照物。她递上一个用老葫芦剖成的容器:“君上,祭。”

浑浊的液体在葫芦瓢里晃动。那不是酒,是由野生薏米和不知名草根熬煮出的浓厚浆汤,散发着谷物微弱的焦香和草木特有的苦涩气息。熊绎睁开眼,接过葫芦瓢。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啜饮。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柴门(说是门,不过是几根粗壮荆条简单捆扎而成,上面覆着兽皮),投向山下稀疏零落的村落。透过清晨雾霭,隐约可见几个黧黑的瘦弱身影正在田间劳作。

他收回目光,沉默地一饮而尽。寡淡刺舌的液体划过喉咙。

“都……备好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初醒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青桐并未答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宫殿一侧的角落里。那里挂着一张用新鞣制的、还泛着湿韧气息的完整牛犊皮子,覆盖在一堆凸起的物件上。她将牛皮掀开。

下面是一卷折叠好的貂裘。那皮毛被岁月磋磨得早已没了初时的柔润光泽,色泽黯淡发黄,布满难以计数的摩擦和刮擦痕迹。细看之下,无数小孔和脱线的地方,毛色也深浅不一,如同饱经沧桑的老者脸庞。旁边,静静躺着一柄打磨得极其光滑、边缘如同镜面的石斧,手柄缠绕着浸染靛蓝并反复捶打过、异常坚韧的葛绳。青桐轻轻抚过斧面冰凉的轮廓。

熊绎的目光落在貂裘和石斧上,停留了片刻。十年前那个山雨欲来的画面似乎又重新沉甸甸地压上肩膀。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柱子后面一处隐蔽的隔间——那更像一个壁龛——那里堆放着一个覆满尘土的物件。他掀开覆盖其上的、积了厚厚一层灰的黑褐色兽皮。

一面巨大的、形状接近扁圆、边缘并不规整的人皮鼓,赫然显现!鼓面紧绷,质地奇特,上面残留着一些难以名状的细长暗色纹路,隐隐透着一股干涸凝固的煞气。鼓身边缘用不知何种野兽的筋脉粗暴地缝制连接,许多地方已经磨得发亮,带着油光。这是用当初那十七个南蛮勇士身上的东西,精心炮制鞣成“材”,在无数火光摇曳的夜晚,被骨针细密坚韧地缝缀而成!

熊绎伸出粗粝布满深茧的手掌,轻轻拂去鼓面上经年累月积淀的尘埃。手掌过处,露出暗沉的皮革本色。

青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如同穿过十年尘埃而来,带着一种遥远的干涩:“岐山之阳……诸侯毕至?”语调平平,没有疑问,只有叙述。

熊绎的手指在人皮鼓粗糙的筋脉缝合线上拂过,发出一丝微不可闻的摩擦声:“周天子召。贡,礼,不可废。”他缓缓地合上眼皮,又睁开,将覆盖鼓面的兽皮重新拉上,“备车。”

山风裹挟着湿冷的寒气,从汉水宽阔的水面吹来,带着一股深冬特有的、近乎凝固的寒意。一辆原始之极的柴车,吱吱呀呀地行进在向北延伸的道路上。它由几根尚未完全干燥的荆木枝干拼凑而成,木头因颠簸而不断发出呻吟般的摩擦。车身极其低矮,仅能勉强容下一人乘坐。拉车的是两匹瘦骨嶙峋的矮种山地马,喷吐着粗重的白雾。一个沉默的驭手裹着厚厚的兽皮褥子,蜷缩在车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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