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秦风吞齐(第4页)
殿阁深处,昔日齐王接见重臣、处理国政的章台殿内,弥漫着一种死寂中混着浓郁香料也无法完全掩盖的、衰败绝望的气味。层层厚重的丝幔低垂,隔断了大部分光线。精致的铜鹤宫灯中的烛光暗淡地跃动着,将殿中人的身影无限放大、扭曲,投射在绘着丹青彩绘藻饰的墙壁和高高殿顶上,如同鬼魅般摇晃不定。玉几上散乱地堆着一些竹简,半卷着,无人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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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中心的主位玉榻上,齐王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空壳,歪在扶几旁。他并未穿着庄严肃穆的王袍,只是套着一件略显陈旧的暗朱色丝袍,衬得脸色愈发青白黯淡。宽大的袍袖半垂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袖子内里依稀透着一抹干涸得如同铁锈的暗褐色斑渍。
没有人敢靠近那处斑渍。侍候的内侍们都避得远远的,缩在殿角最深重的阴影里,恨不得将呼吸声也一并消去。烛火跳跃的微光偶尔扫过他们的脸,只有一种木然的苍白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一双异常枯瘦、白皙得几乎能看到青色血管脉络的手,从宽大的袍袖中伸出。指尖在微微颤抖着,慢慢捧起案几上一只缺了一角的兕尊——那青铜酒器沉重异常,上面精巧的夔龙纹路依旧可见曾经的华贵,却蒙着一层灰暗,边角处的铜绿格外刺目。这物件少时伴他读书习字,青年时在朝堂听政议事,成年后……竟成为朝堂上被后胜之流言语哄弄、心神慌乱时的抚慰之物。细瘦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紧,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冷铜器上那个熟悉的缺损。那触感刺入骨髓,带来一丝近乎自虐般的清醒。
他猛地张开嘴,想喘息。剧烈的咳嗽却猝不及防地爆发!撕裂般的呛咳瞬间席卷了整个胸腔。身体无法自控地向前剧烈佝偻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咳得撕心裂肺,痛苦的面孔扭曲狰狞,眼角渗出混浊的生理泪水。一片深色发乌的血迹赫然出现在他用以掩口的那只宽大袍袖内侧上——那是他刚才剧烈咳嗽、又被强行压下时沾染上的!
一只布满皱纹的手及时从旁伸出,扶住了他几乎要从玉榻上滑落的身体。那只手上戴着一只硕大圆润、通体翠绿、水色极好的上品翡翠扳指,在微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冰冷的幽芒。扳指压着衣袖,触着齐王建胳膊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
“王上……”后胜那被刻意压低、拖长的声音贴着齐王建的耳根响起,如同毒蛇在草丛中穿行的窸窣,“咳疾又犯了?千万保重龙体啊!眼前正是吉日……是我大齐与天子陛下修万世之好的吉日!”
后胜不知何时悄然入殿。他脸上依旧敷着厚厚的白粉,但皱纹深处却透出极力掩饰过的疲惫和一丝难言的焦躁。他微微俯身,脸几乎凑到了齐王建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循循善诱的魔力:
“陛下已派人来宣诏了!王上,天大的恩典啊!老臣方才在殿外亲耳所闻……”他浑浊的眼神中努力挤出几分狂热的激动,那只戴着巨大翡翠扳指的手指,不经意间轻轻捻着齐王建衣袖边缘,“秦王……不,皇帝陛下!仁厚泽被天下!陛下念在王上深明大义,不使生灵涂炭,感怀至深!特……特以五百里富饶沃土相赐!王上!五百里啊!那可是胶东故地!气候温和,物产丰美……”他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似乎连自己都被这“天恩”所震撼,“比起周天子分封姬姓诸侯的初始封疆,也不遑多让!此等厚赐,亘古未有!王上!只要接下诏书,不仅您能安享富贵荣华百年,便是齐国万千子民,亦得以保全性命、承沐天恩……”
他枯瘦的手指微微蜷起,无意识抓紧了温润玉璧冰凉的边缘,骨节在烛光映照下格外青白。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死死盯住后胜那张堆满谄媚、眼角却无法控制地微微抽搐的脸。喉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吞下某种巨大的屈辱和苦涩:“保……保全……性命……”声音干涩破碎,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声。
这四个字在他混沌的脑海里无声地旋转、冲撞!那敞开的城门洞外……密密麻麻指向无辜妇孺的死亡箭镞……血肉之花无声炸开的街道……被血浸透再也跑不动的小小身影……还有怀中妻子那件永远缝补不好、盖在冰冷尸体上的葛衣……一幕幕血红的残影在他眼前疯狂晃动,最终都汇聚成城门口那道指向城门内无辜者的、无声却致命的钢铁森林!
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撕裂般的呛咳席卷了他!身体猛地抽动弓起,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脖子。这一次,他捂住嘴的袍袖上,瞬间又洇开一团粘腻温热的鲜红。那血腥气在香料沉重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刺鼻得令人作呕。玉璧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肉似乎一直冻到了心底深处。或许……或许后胜说的是对的?他徒劳地想着,一丝虚弱的侥幸如同水草般浮上他那片被绝望血海吞没的心田。五百里……胶东……远离这尸山血海……安安静静……
章台殿侧门幽深处无声地滑进两个身影。他们身着玄黑官服,如同行走的暗影,脸上毫无情绪波动。其中那个年轻些的将领全身包裹在冷硬的金属中,甲片在昏暗中折射出冰冷的细碎光芒,腰间长剑剑柄的形状硌在皮带上,清晰可见。他落后半步,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冷漠地扫视着殿内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玉榻上那个形容憔悴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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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面的中年官员,身形清癯,举止间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他双手捧着一卷色泽沉凝、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的玉轴黄绫御诏,脚步无声却沉重地穿过殿内垂挂的层层纱幔,步履带着一丝奇特的、近乎浮土的倦怠。光影交错间,那张平淡面孔上的轮廓似乎有些熟悉。
章台殿内死寂的空气被一丝微弱的风扰动。垂挂的丝幔轻轻晃动。烛火似乎猛地跳跃了一下。玉榻上的齐王建从剧烈的呛咳和眩晕中挣扎着抬起眼。浑浊而布满血丝的目光穿过微弱的烛光投射而来,带着沉重的疲惫、绝望和一丝残余的惊疑。视线落在那名捧着黄绫文书的官员脸上时,瞬间凝住!
尽管对方身着秦国官服,尽管多年音讯断绝,尽管这人的气质已截然不同,但那眼角眉梢熟悉的轮廓,齐王建心头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名字,骤然炸响!
陈驰!
齐国昔年名将田单的外甥!那个曾在临淄年少轻狂、纵论天下、口若悬河,也曾因酒后辱骂权贵而被自己亲口训斥过的陈驰!陈驰眼中曾经的意气风发与热切忠耿,此刻已消磨殆尽,只剩下古井无波般的平淡。
陈驰在距离玉榻三步之遥处站定。烛火将那捧着玉轴黄绫的身影投在殿壁上,拉得修长模糊。他脸上依旧是那种毫无波澜的平淡,如同戴上了一张精心打造的面具。眼神空茫地落在齐王建身后摇曳的帷幕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大殿死寂的空气。
“大秦始皇帝陛下诏谕:齐王田建,明时势,知天命,解齐国之厄,止兵戈之祸。朕嘉其行,感念苍生。着即……徙居共地,赐食邑五百里,以奉宗庙。”他目光平直,空洞无物,话语平铺直叙,如同背诵早已烙进骨血里的冰冷格律。话音落点,那“五百里食邑”的许诺在凝滞的空气里砸落,沉甸甸,激起一丝虚伪的回响。
齐王建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了!那只抓住后胜胳膊的手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一缩!后胜方才低语描绘的“胶东”、“富饶沃土”如同一个巨大的、在眼前碎裂的气泡!极度的荒诞感如潮水般淹没了齐王建!共地?!那是何等荒僻苦寒、远在天边的边陲野地!比流放的犯人走的更远!
玉璧冰冷的寒意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心口!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陈驰那如同枯井般毫无波澜的脸!这张脸,这张他曾经认得、甚至隐约记得曾有过些许亲近的脸!如今连一丝一毫的波动也没有!只有一种抽离了所有情绪之后的、非人的冷静!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朽木,一堆沙砾!
难道……
难道从一开始……
就在这个念头如冰锥般刺入齐王建脑海的瞬间——
后胜那只苍老枯瘦、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手,闪电般、不容置疑地钳住了齐王建的手臂!力道之大,指关节透过薄薄丝袍死死陷入皮肉!
“王上!!!”后胜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带着一种疯狂的劲头和掩饰不住的恐惧急迫!他那只冰冷粗糙的手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箍住齐王建挣扎欲起的臂膀,另一只手猛拽齐王建宽大的袍袖!整个人几乎是贴在齐王建耳边急促地嘶喊,唾沫星子几乎喷溅到他耳廓上:
“天大的恩典!这是天大的恩典啊王上!还不快……快接旨谢恩!!共地好!共地清幽……远离世俗扰攘……正好颐养天年啊王上!!”他因激动和恐惧而气息急促紊乱,面孔因嘶喊而扭曲变形,脸上的厚粉簌簌抖落,露出底下松弛老皮的褶皱,“五……五百里!陛下金口玉言!绝……绝不会短少半分!王上!此时此地,若还有半分犹豫……”
他的声音陡然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泣血般的威胁,目光如同淬毒的针,死死刺向齐王建涣散的眼底深处:“……那城外……那几万张对着宫阙的……弩机……可未曾懈怠过哪怕一息啊!”
“轰!”
齐王建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陈驰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后胜这张近乎疯魔扭曲的脸,在他眼前疯狂交替、旋转!一个冰冷如深渊,一个狞笑如恶鬼!共地?弩机?五百里!城门口那片沉默对准他子民的死亡森林!
“噗——”
一股咸腥的铁锈味猛地冲上喉头!他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滚烫的、带着碎块的暗红浓血猛地喷涌而出!尽数溅洒在后胜那只箍着他胳膊的手背上,还有那价值连城的翡翠扳指上!血液的腥热和粘腻瞬间覆盖了玉石的冰凉沁意,也将那抹翠色染上了一片肮脏污浊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