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垂沙血刃(第4页)
两个字落下,如同巨石投入冰湖,激不起一点涟漪,只有令人心悸的凝重在蔓延。
周最那攥着圣旨的手指关节绷紧发白,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绢帛洞穿。他死死盯住匡章那张沟壑纵横却又毫无屈服痕迹的脸,想从中挖掘出一丝动摇,一丝恐惧,哪怕是愤怒也好。然而,他只能在那双染血的眼眸深处,看到一种淬炼到极致、近乎冰冷的专注——那绝非疯狂。那是一种在绝境前磨砺出的、洞穿一切的清明杀意。周最眼中浓烈得不加掩饰的憎恶几乎化为实质的利刃。他在等待一个解释,一个足以搪塞那无情催命符的借口。或者,一个足以将这位桀骜老将即刻斩落的破绽。
匡章的目光却掠过因暴怒而面色潮红的周最,在身形紧绷如雕塑的暴鸢脸上短暂停留,又扫向呼吸沉重压抑的公孙喜,最后沉沉落回周最脸上。那眼神锐利如矛头,带着淬火的灼热,刺破所有焦躁的雾霭。
“明日决战?”匡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能斩裂寒冰的穿透力,撞在帅帐壁毡之上发出嗡嗡余响,“周大人!好!决战就在明日!但在那之前——”
他猛地上前一步!整个身躯带着一股压抑了六个月的煞气迫近!周最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似乎想后退一步稳住脚跟。
“本帅需二位将军今夜倾力相助!”匡章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目光扫过暴鸢和公孙喜,“暴鸢将军!魏军装备精良,尤擅重弩远射!本帅要你部所有射程二百步以上的重弩!全数秘密移调至泚水上游——此处!距对岸楚贼左翼壁垒两箭之地那几片洼地芦苇荡!务必于今夜子时前部署就位!布设时,以枯草破帆覆盖,不得泄露一丝火光!”
“公孙将军!你部魏武卒阵战无敌,天下无双!然今晚,本帅不要你部主力冲阵!我要你部中遴选最机警者,分作十余组!各携大鼓、号角!在暴鸢将军重弩阵位之侧,于泚水上下几处浅滩密林之中,多点布控!布设完毕,皆伏地潜藏!不得有丝毫暴露!只待本帅主帐火箭信号一起,立即鸣金!擂鼓!吹号角!务必于全河道上下,制造我军多路渡河强攻之浩大声势!”
命令短促清晰,如同冰冷的战刀劈开空气。暴鸢眼中的暴戾瞬间被另一种光芒取代——一种临阵受命,久旱盼雨的狠厉凶光!他没有一句废话,干脆利落地抱拳:“诺!”声音斩钉截铁!
公孙喜沉重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即转为更加深沉、有力的起伏。那股沉重的抑郁似乎被突如其来的明确指令驱散了许多。他那双半瞌的石像般的眼睛猛地睁开,露出锐利如鹰隼的寒光。他重重点头,同样抱拳沉声应和:“遵命!”
指令下达完毕,匡章的目光如同千斤巨锚,沉沉落回到帐中唯一一个非战将的身影——周最脸上。那股无形的煞气,将周最牢牢钉在原地。
“周大人!”匡章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铜钟,“你带着王命来,监督本帅执行王命。明日一战,关乎国运,也关乎你我性命。今夜,大人也莫要安歇。”他朝帐外寒夜浓重之处猛地一指,手臂如同青铜铸就的矛杆,“帐外高台!本帅亲兵十人护你左右!随本帅一同登台!瞪大你的双眼!好好看着!看着本帅是如何在日出之前,把楚军那面大旗!”
他眼中杀意狂涌如沸腾的熔岩,字字如铁:
“插在泚水南岸!”
周最面色铁青,被这扑面而来的煞气压得几乎窒息。帅帐毡帘被猛地掀开,裹挟着彻骨冰寒的雪尘之气席卷而入,将帐中所有燃烧的烛火吹得齐齐向一个方向歪倒,光影在四面营壁上狂乱跳跃。匡章甩下这句狠话,再不看周最一眼,大踏步迎着那刺骨寒风而去!玄色大氅在他身后卷起一道冷硬的黑色浪涌。
暴鸢和公孙喜紧随其后。
帅帐内瞬间空旷。周最僵在原地,只有那卷明黄帛书依旧死死攥在手中,几乎嵌入掌心。火盆里一块最大的木炭终于在热力的催逼下“噼啪”一声爆开,溅起几点微红火星,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暗淡、熄灭。
泚水南岸,楚军主将唐眜驻马在一处箭楼半腰平台之上,凭栏远眺。
夜色浓重如墨泼洒,冰寒彻骨。北风挟着尚未消尽的雪花碎屑抽打在脸上,生疼。
目光所及,是沉沉死寂的泚水。墨绿色的冰面在暗淡夜色里泛出死气沉沉的光。更远处,是死寂一片的联军大营。灯火黯淡稀疏,只有零星微弱的星点光芒在远处沉滞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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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边一个穿着裨将皮甲的副将裹紧了裘皮,牙关有些细微的磕碰作响:“将军……这天……贼冷!冰都封河了……贼寇那边几个月都老实得很,连个哨探都少派了,看来是真被熬怕了!今晚……他们又敢冒死渡河来送命不成?”他把冻僵的手用力凑到嘴边呵了口白气。
唐眜纹丝不动,只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枯水期冻硬的泚水冰面。寒风把他下颚坚硬如石的线条勾勒得更加冷峻。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如同冻实了的冰面般坚固:
“匡章此人……用兵狠辣刁钻,尤其擅使诡兵……岂会真被风雪吓退?传令各营!今夜守备,加倍小心!尤其几处浅滩隘口,增派硬弩手!”
“可是将军!”裨将缩了缩脖子,显然被这命令后的戒备之心折腾得疲惫又麻木,“这都防了快两百个日夜了!兄弟们……早就……”
“传令!”唐眜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刺破了所有想懈怠的念想。
裨将一凛,立刻抱拳:“诺!”转身下梯台传令去了。
夜幕深重。南岸楚营壁垒各处,虽依令增加了人手,但冻馁交困的士卒们大多蜷缩在避风的壁垒之下,依着篝火残余的微光打盹。连日毫无动静的齐军,加之这足以冻毙鸟兽的酷寒,早把他们的警惕磋磨得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值哨的士兵抱着冰冷的戈戟,头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如同灌铅,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死寂一片的黑色冰面。连负责巡查的军吏脚步都拖沓滞重。风霜将营盘中残留的斗志几乎侵蚀殆尽。许多营帐里透出劣酒刺鼻的气息,夹杂着醉汉含糊的咒骂——那是军官无力禁止之下一些士卒偷摸着取暖壮胆的最后手段。连日来被斥为“胆怯”的匡章和老迈的齐王,成了他们口中嗤笑不休的对象。只有冰冷的泚水,如同一条蜿蜒僵死的银环蛇,无声无息地匍匐在黑夜里,在众人几乎忽略的角落深处。
泚水北岸的黑暗深处。匡章此刻并非在帅帐高台之上。
他正单膝跪在一处冰冷刺骨的洼地芦苇丛边缘,玄甲外的罩袍早已脱卸,露出的金属甲片吸饱了寒气,紧贴里衣沁入骨髓。他身后,是匍匐成一片的赤色潮水——八千最精锐的齐国虎贲锐士!人人皆与他一般,卸下累赘的皮裘大氅,着贴身轻甲。没有火把,整片洼地里只有粗重却竭力压制的呼吸声凝成一股升腾的白气。八千双眼睛,死死盯住对面黑沉沉的河岸轮廓。
匡章的目光如同最敏锐的箭镞,穿透黑暗,锁定了斜前方泚水河道上游一段狭窄的弯折处。那里地势陡峭,河床相对较高,是冰层最薄也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而在这段看似“不可逾越”的河段斜对岸,恰是楚军左翼壁垒的边缘地带——一处远离核心箭楼、防御相对松散,且由于上游冰层难行而被楚军麻痹大意的浅丘后方!这便是他苦熬了无数个白天和黑夜,忍受谩骂、饥寒和催命符,用士兵们冻僵的脚板和刺骨的河水一寸寸试探出来的致命罅隙!
“将军!”一个瘦小的斥候身影猫着腰迅速潜行至匡章身边,声音带着因寒冷和紧张而难以抑制的细微战栗,“前方……前方暗桩……已……已清除!三道绊索也已无声切断!那处浅滩……楚军巡哨……刚刚……绕过去!”
他的声音虽细如蚊蚋,却又如同点燃了引线的惊雷,瞬间击穿了身后八千虎贲竭力维持的沉寂!
匡章的瞳孔陡然收缩如针尖!一直按在腰间青铜剑柄上的手猛然攥紧!剑鞘内传出一声低微却刺耳的金属摩擦尖鸣!
就在这死寂被利声划破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