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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齐涛晋浪(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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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了。

郓城陷落的消息,如同最致命的那股冬日寒流,以惊人的速度席卷整个鲁国,最终狠狠地撞进了曲阜高墙围困的鲁宫。它沿着冰冷的宫墙石壁传递,让廊下的每一个侍从都不由自主地裹紧了单薄的衣裳,脸色惨白。

鲁定公姬宋的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火光跳跃着,映照着墙上悬挂的孔子手书“仁者爱人”四个遒劲大字。他正伏案批阅简牍,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沉静,试图在礼乐诗书的微光里汲取抵御恐慌的力量。然而,当一个心腹侍者几乎是从门外连滚带爬地扑跌进来,扑倒在冰冷地面,甚至连声音都被巨大的恐惧劈开了腔调,带着冰锥刺穿骨髓般的锋利和绝望嘶喊出:“报——!齐国大军压境!郓城……郓城已……已陷!”时,所有的伪装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啪嚓——!”

一声刺耳的裂响!姬宋手中紧握的那卷珍贵的《尚书·禹贡》简牍重重摔在光滑的漆木几案之上,价值千金的竹简瞬间碎裂散落,光滑的竹片如同垂死的蝴蝶,无助地在冰冷的地面上滚动。那卷承载着上古地理疆域和分封荣耀的典籍,在他指下化为狼藉。姬宋那张素来以温和儒雅着称、象征周公礼乐风范的脸上,血色如同退潮般瞬间褪尽,比屋外飞舞的雪花还要苍白几分。一股透骨的寒意,远胜于深冬酷寒百倍的凛冽之气,如同从脚底冰窟骤然窜起,瞬间便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那感觉像是整个人被活活塞进了万丈冰渊!他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撑住几案边缘,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漆面,泛起可怕的青白色,指节如同干枯的树枝,才勉强支撑住他那摇摇欲坠、几乎要软倒下去的身体。

书桌上那些摊开的、密密麻麻书写着“仁”、“义”、“礼”、“智”的绢帛和竹简,在姬宋眼前剧烈地扭曲、跳动起来,黑色的墨迹仿佛变成了无数张牙舞爪的毒虫,发出无声而尖锐的嘲弄与讥笑。齐国!姜杵臼!这个已经老朽不堪的东方蛮夷之君!他竟真的撕碎了数百年齐鲁联姻的盟邦情谊,践踏了维系宗周秩序的礼仪之约!只为了那点扩张的贪欲!在景公赤裸裸的强权面前,一切的道德文章和圣贤教诲,竟是如此苍白,如此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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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人太甚!!!”一声低沉压抑的怒吼,如同巨石摩擦着冰川的底部,骤然在死寂的书房中迸发出来,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绝望。那是被践踏的王者尊严在嚎叫。一股被彻底羞辱和侵犯的炽烈怒火,如同爆发的火山熔岩,陡然压倒了那彻骨的冰冷,猛烈地烧灼着他的胸腔,几乎要将心脏都烤焦、炸裂!“卫国无耻!背信弃义!引狼入室!无耻之尤!!”姬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唾沫星子喷溅在几案上,“寡人……寡人乃周公之后,受命于天!岂是那甘于引颈就戮、任尔宰割的牲畜?!”

他猛地抬起头,鬓角已然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此刻布满了可怖的血丝,喷吐着刻骨的怨毒与疯狂的怒焰,脸上肌肉因强烈的屈辱和愤怒而呈现出近乎痉挛的抽搐。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恨意几乎烧毁了他的理智。

齐鲁之间流淌着鲜血的战争,就在这初冬万物凋零的凛冽肃杀之中,猝然拉开了它血腥而沉重的、近乎绝望的帷幕。冰冷的刀锋已然染上鲁国子民的热血,它又岂会轻易归于平静的鞘中?

曲阜宫城深处,一处仅点着一盆熊熊炭火的狭小偏殿内,空气焦灼凝重得如同烧红的铜铁熔浆,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灼烫着咽喉。鲁定公姬宋蜷缩在并不宽大的矮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却依然止不住地颤抖。炭盆里跳跃的桔红色火苗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不断晃动的线条,映衬出他眼中那交织着阴沉、焦虑和一丝残留侥幸的复杂情绪。几案上堆放的,不再是儒经典籍,几乎全是前线快马加鞭、不分昼夜送回的告急文书。那些粗糙的、沾染着风雪泥尘气息的绢帛或竹简,字字句句如同刚从炼炉里夹出的烧红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口肉上。

“齐国……齐国国夏之军…”姬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对着几案对面沉默如同幽魂的几位公室重臣重复着一句他无比渴望成为现实的话,“…被寡人…击退了!”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异常用力,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带着一种事后的、充满不真实感的恍惚和深入骨髓的颤抖。

是那被羞辱点燃的空前愤怒和身为周公后裔最后的倔强,支撑着他在初闻噩耗后的狂暴情绪中,几乎是倾尽宫中所藏宝物作为犒赏,发出了近乎绝望的全国征召令。一批平日里被边缘化的、性格剽悍的边将,在他“复国仇、雪国耻”的激昂诏令下,竟真的纠集了数万临时征召、装备参差的鲁卒以及少量公室卫戍甲士,在几位公族大夫的统领下,凭借着保家卫国的血气和对齐人的恨意,利用郓城沦陷后齐军短暂分兵控制要地、略作休整的时机,竟在郓城西面的一处称为“泗水隘”的小型山地谷道发起了一次堪称鲁莽的奇袭!

他们利用了熟悉的地形和冬日弥漫的晨雾,拼死作战,一度切断了国夏军前锋的部分补给,并利用弩箭和伏兵重创了急于清扫山谷的齐军一支偏师,使其丢下了数百具尸体和少量战车辎重。这局部的、战术性的小胜,被层层夸大渲染,传到曲阜时,已经变成了鲁军在君上神威感召下、击溃齐国上卿的“大捷”。这份不期而至、如同强心针般的“捷报”,曾让姬宋几近枯死的内心泛起过一丝希望的火星,让他仿佛看到了挽狂澜于既倒的可能。

此刻,他面对着几位须发皆白、脸上刻满忧患痕迹的鲁国公室老臣——他们的子孙许多就在那支突袭队伍中——试图用这句话为自己,也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鼓气。

殿下垂首默立的三位老臣,如同供奉在祖庙多年早已蒙尘的石俑,纹丝不动。炭火的光芒在他们佝偻的背上投下凝重的阴影,殿外呼啸的北风撞击着紧闭的窗棂,发出如同怨灵呜咽般的声响。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只听得见炭火噼啪的微响和风声。

终于,居中的须发尽白、脸上布满深刻皱纹的老上卿才极轻微、却又极其清晰地摇了摇头。他的动作牵动了宽大的、象征尊贵身份的石青色深衣袍袖,拂过冰冷的地面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却足以刺破寂静的微响:“君上……”老者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挤出,“此‘退’…恐非溃败,而是…暂退,蓄势。”他抬起那双浑浊、眼白泛黄,却依旧藏着洞悉世故光芒的眼睛,那瞳孔里映着炭盆跳跃的火光,却折射不出丝毫暖意,只有深深的忧虑,如同冬日冻结的湖面,“齐国地大兵强,是名副其实的万乘之国啊!国高一家所藏私兵,恐怕就不止此数!此来不过是先锋之锐!去岁国夏一军便已轻松破郓城。如今小挫,于那姜杵臼而言,不过是拂去了衣上一点尘埃。他只会视此为奇耻大辱!岂能容忍一个‘僭越’的小邦如此羞辱?怕只怕……这只是巨大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平静,接下来倾泻而来的……将是难以想象的雷霆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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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姬宋像是被那“风暴”二字击中,身体微不可察地一抖,刚才因激动而泛起的那点病态红潮瞬间褪尽。老臣那如同冰锥般的断言,精准而残酷地刺入了他努力构筑、本就摇摇欲坠的勇气缝隙之中。一股更强烈的寒意从尾椎骨骤然窜起,瞬间冻结了刚才那虚假的暖流。是啊!那姜杵臼是谁?那是踩着无数对手尸骨登上君位、心机似海、手段狠辣的老狐狸!他暮年得握全权,正是内心骄狂野心最炽烈膨胀之时。齐国如同一头沉睡多年、猛然惊醒的巨熊,岂容一窝小小的野蜂用微不足道的毒刺来撩拨?一场小小的阻击战,于齐国那足以碾压小国的庞大体量而言,算得了什么?牛刀小试而已!一次意外的失利,只会极大地刺激他那强烈的征服欲和报复心!姬宋甚至能清晰回忆起探马回报的画面:国夏军退却时,阵列丝毫不乱,旌旗虽然受损但依旧飘扬,连撤退的路线都选择了便于重整和再进攻的方向……那绝非溃败,那是猛兽在扑杀前的下蹲蓄力!

恐惧,如同冰冷的巨蛇,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紧紧地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喉结如同锈住的石臼艰难滚动了一下,方才挤出几个破碎嘶哑的字:“那我鲁国……当何以自处?”

这声音充满了茫然和无力,早已不复方才的“豪情”。

话音未落,另一位神情严峻如同刻刀凿出的大夫踏前半步,声音低沉如丧钟,在死寂得令人窒息的殿中如同沉重的石块投入冰冷深潭:“君上慎思!去岁齐国国夏一军便已如入无人之境般击破郓城!那时尚未动用全力!今次我军侥幸偷袭小胜,然代价已是不轻!若齐国此番动了真怒,姜杵臼亲点国、高二卿尽发倾国之兵复来……凭借他们足以淹没我们全部常备军十倍的兵力……则我鲁国……社稷危矣!顷亡只在旦夕之间啊!”他紧跟着又补了一句残酷的事实,“据报,齐人前锋虽退,中军旗帜已在郓城旧址升起,营寨连绵十数里……国夏显然只是在等待援兵!”

“社稷危矣”、“顷亡只在旦夕之间”……这几个字如同千斤巨石,轰然砸落在姬宋本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他眼前一阵发黑,视野中的炭火光芒猛地暗了下来。初战那点用无数鲁国子弟鲜血换来的血勇,此刻已彻底化作沉甸甸、冰冷刺骨的绝望冰坨,沉沉地坠在胸口,堵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能调动的全部力量,那所谓的“倾国之锐”,在齐国即将到来的真正国战级碾压面前,渺小得如同撼树的蚍蜉,如同挡车的螳臂!

寂静,再次沉重地降临,如同泰山压顶,统治了整个小小的偏殿。窗外的北风骤然加大,发出尖锐凄厉的呼号,如同千万怨鬼在拍打着脆弱的宫墙。其间夹杂着细碎急促的声响——零星坚硬的雪粒开始猛烈地拍打在糊着麻布的窗纸上!

姬宋的手指在宽大的玄色袍袖中下意识地、神经质地互相摸索着、缠绕着、剧烈地颤抖着。那感觉,仿佛溺水的囚徒在深不见底的绝望冰水中徒劳地抓挠,想要抓住一根根本不存在、虚幻无比的救命稻草——一种名为“拖延”的、苍白无力的幻想,正无声而残酷地啃噬着他身为君王最后的尊严和意志。

当肃杀的残秋彻底被严冬的酷寒所吞噬,最后一片挣扎的黄叶也被凛冽如刀的北风从枝头无情卷走,化作枯蝶碾入泥尘之时,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由冰冷的铁与血铸就的寒潮,裹挟着万物凋零的死亡气息,如同一场灭世的风暴,终于铺天盖地、无可阻挡地向整个鲁西边境倾轧而来!其威势之烈,几乎瞬间便碾碎了曲阜君臣那一线本就不存在的侥幸!

边境告急的烽火狼烟日夜不息!无数斥候骑卒在风雪中摔得人仰马翻,甚至因冻伤而不得不截去手足!他们用带血的嗓子嘶吼着、连滚带爬地将一个足以令所有鲁人魂飞魄散的消息——如同地狱吹来的冰冷阴风般——急报至曲阜:

齐国上卿——高张!国夏!这两位真正位高权重、足以代表姜杵臼意志的重臣,已然亲率齐国主力大军,如同撕裂天穹的狂暴寒流冰瀑,轰然倾泻而下!

车轮滚滚,碾碎冻土,卷起的烟尘遮蔽了惨淡的冬阳!无数戈矛戟钺林立,密密麻麻如同钢铁荆棘丛生、绵延不尽,在林立招展的各色狰狞兽纹旗幡映衬下,形成一片移动的、笼罩一切光明的、充满毁灭气息的金属寒林!车马嘶鸣,铁蹄如雷,沉重的脚步声汇成震撼大地的轰鸣,踏碎了鲁人脆弱的和平。其规模之盛,气势之足,远超去岁国夏孤军作战的数倍!如同一座座披挂着钢铁甲胄、轰然移动的山峦!

黑底刺白大字的“高”、“国”帅旗在凛冽的狂风中撕扯、咆哮,如同向天地宣告吞噬的巨兽!鲁国耗费大量民力物力、在边境线上匆匆修筑加固的数道壁垒、哨卡和用以迟滞的小型土堡木寨,在齐军这股绝对力量的碾压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用沙土堆砌的城堡!仅仅象征性地抵抗片刻后,便在惊天动地的踏平声中化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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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军排山倒海般的人潮、车阵如同粘稠的黑色沥青,冷酷无情地漫过田埂、摧毁残破的农舍和田地,踏平鲁军组织起来的、微不足道的阻击线,几乎未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前疾推、碾压!数处小城邑的守军几乎闻风而逃。来不及撤退的鲁卒如同被猎杀的羊群,哭号着,在冰冷的旷野中被齐兵精良的骑兵衔尾疯狂追击驱散、切割、屠杀,象征性的反抗瞬间土崩瓦解。赤色的鲁国旗帜、折断的兵器、散落的草鞋头盔丢满了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荒野。那些象征鲁国存在、镌刻着凤鸟图腾的边境石界、供奉社稷的小祠、甚至烽燧台,一座接一座在冲天而起的火焰与滚滚浓烟中化为断壁残垣,成为焦土的一部分。鲁国西境大片曾经炊烟袅袅的膏腴土地,在齐军的铁蹄和肆意抢掠的屠刀下痛苦地呻吟、颤抖,在极短的时间内,如同浸透血水的画布,以一种令人心碎的速度褪去了鲁国的色彩,覆盖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与猩红!

压力!如同山崩海啸般实质性的恐怖压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沉重地、持续不断地疯狂挤压着鲁定公姬宋的每一根神经!前线如同雪崩一样源源不绝飞回的告急文书,那竹简每一次被斥候用冻伤的手颤抖着递入宫门,撞击在那冰冷的铜门环上的声音——当啷,当啷——都像是催命阎罗手中的铜锣,一声声敲在姬宋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鼓上!每一声闷响,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他灵魂深处悬挂着的那口濒临碎裂的警钟上!

“陷落!”“溃败!”“求援!”“国军主力已至阳关!我军……全军覆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子,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铁腥味,狠狠扎进姬宋的灵魂最深处。他甚至不敢再去触碰那些染血或布满污渍的紧急文书。他感到那象征着周公遗泽、代表着礼乐源头的玄端朝服、垂有旒冕的冠冕,此刻正变成了冰冷沉重的镣铐与刑具,紧紧束缚着他,令他动弹不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无尽的屈辱与痛楚。绝望,那是一种令人发疯的绝望!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暗冰湖,黑色的水流已经漫过了他的头顶,冰冷刺骨!令他正在一寸寸、无可挽回地向下沉沦,沉向那埋葬宗庙社稷的万劫不复深渊!他仿佛看到了太庙里供奉的列祖列宗牌位在尘埃中腐朽倒塌!鲁国三百年的礼乐钟磬之声,难道就要在他——姬宋——周公子孙的手里彻底断绝、化为齑粉了吗?!

姬宋摒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枯坐在冰冷的、空旷如同巨大坟冢的朝堂大殿之上。窗棂缝隙中渗入的寒风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双腿向上蔓延。炭盆早已冰冷熄灭。黑暗中,他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黑暗,渐渐泛出死鱼肚皮般的青灰,又艰难地透出一线惨淡无光、毫无暖意的冬日黎明。漫长如同一个纪元的煎熬。

终于!在黎明前最寒冷黑暗、仿佛连时间都已冻结的时刻,一个沉重到让灵魂都在抽搐的决定,一个充满了浓烈自我厌弃、屈辱和别无选择的挣扎决定,如同带血的刺钩般,极其艰难地、几乎撕裂了姬宋的咽喉,才最终从他那干裂灰败的嘴唇间,伴随着微弱的血气一起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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