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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血誓齐廷(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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郤克趋步上前,依礼拜见,声音洪亮:“外臣晋国郤克,奉寡君之命,恭贺齐君新立之禧!寡君闻齐君英明,国势日隆,深为欣悦。特命外臣奉上薄礼,以表贺忱。愿晋齐两国,永修盟好,共安社稷!”

齐顷公微微抬手,声音沉稳:“晋君厚意,寡人心领。郤大夫远来辛苦,请起。”他打量着这位以勇略着称的晋国使臣,心中盘算着如何应对。晋国虽强,但齐国亦非弱国。高固、国佐曾多次进言,齐国应保持独立自主,不必过分仰晋国鼻息。

郤克起身,开始转达晋景公对齐国新君的期许和对两国关系的展望,言辞间既有对强邻的尊重,也不失晋国作为霸主的矜持。他同时巧妙地提及了楚国对中原的威胁,暗示齐国应明确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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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顷公听着,偶尔颔首,却并未急于表态。他目光扫过阶下,高固和国佐皆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对郤克的言辞并无特别反应。齐顷公心中略定,准备按照事先商议的措辞,给予一个既不明确得罪晋国,也不轻易承诺的模糊回应。

然而,就在此时,大殿一侧,那用以分隔空间的巨大帷幔之后,似乎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声响。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帷幔的流苏,又像是一声极力压抑的嗤笑?

声音虽小,但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中,却显得格外突兀。

郤克正在陈词,他的左脚因早年征战受过伤,留下跛足的残疾。此刻,他正拖着那条不便的腿,一步步踏上殿中的高阶,准备更靠近君座呈递国书。他的动作本就有些艰难,全神贯注于外交辞令和保持仪态。

那帷幔之后的声音,仿佛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极力维持的尊严。郤克的身体猛地一僵,踏上台阶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箭,射向那轻轻晃动的帷幔深处。

帷幔的缝隙里,似乎有一双好奇的眼睛飞快地闪开了。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朝臣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郤克、帷幔和君座上的齐顷公之间来回逡巡。齐顷公的脸色唰地变了,他显然也听到了那声音,更看到了郤克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高固和国佐心中暗叫不好。他们知道那帷后是谁——正是齐顷公的母亲,萧同叔子。这位太后好奇心重,又有些任性,定是想看看这位名声在外的晋国使臣是何模样。却万万没想到,她这一时兴起,竟闯下如此大祸!

郤克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最后变成一种可怕的铁灰色。他紧握着手中的玉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他不再看那帷幔,也不再看齐顷公,只是死死地盯着脚下那冰冷的、刚刚被他跛足踏上过的台阶。那一声嗤笑,如同最恶毒的嘲讽,将他身为大国使臣的尊严、身为武士的骄傲,践踏得粉碎!

他猛地抬起头,不再继续登阶,而是转身,面向东方——那是黄河的方向,也是晋国的方向。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从冰窖中捞出来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恨意,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此辱不报——”他顿了顿,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一字一句,如同刻在青铜上的铭文,“——不复渡河!”

话音未落,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包括君座上面色惨白的齐顷公,拖着那条跛足,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他的背影,僵硬而决绝,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戾气。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齐顷公呆坐在君位上,手足无措。高固和国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一丝恐惧。他们知道,麻烦大了。天大的麻烦!

郤克没有在临淄多停留一刻。他拒绝了齐国所有的挽留和解释,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装,离开了这座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都城。他的车队,如同来时一般肃杀,却笼罩着一股比寒冬更凛冽的杀气。

车驾一路向西,抵达黄河渡口。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残冰,奔流不息,涛声如雷。郤克站在河岸高崖之上,寒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他望着脚下汹涌的河水,又回望东方齐国那广袤的土地,眼中再无半分使臣的克制,只剩下赤裸裸的、野兽般的仇恨。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寒光。他割破自己的手掌,让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冰冷的河岸岩石上。

“河伯为证!”他对着滔滔河水,嘶声怒吼,声音压过了风涛,“郤克此生,不雪此辱,誓不东渡!齐国!齐顷公!我必亲率晋国雄师,踏破临淄!以血洗耻!”

鲜血混入泥土,誓言融入风涛。一场因妇人一笑而引发的滔天血战,就此埋下了不死不休的种子。

郤克带着满腔的怒火和刻骨的耻辱回到了晋国都城新绛。他没有片刻耽搁,风尘仆仆,直奔晋宫。

晋景公正与几位心腹大臣商议国事。郤克大步闯入殿中,甲胄未卸,满面风霜,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悲愤:

“君上!臣郤克,受命使齐,非但不能扬我国威,反遭奇耻大辱!请君上为臣做主,发兵伐齐,以雪此恨!”

晋景公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连忙道:“郤卿请起,慢慢说,究竟发生何事?”

郤克并未起身,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将齐廷之上,齐君之母萧同叔子藏于帷后窥视,并在他跛足登阶时发出嗤笑,以及他当庭立誓之事,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遍。他着重描绘了那笑声的轻蔑,齐顷公的纵容,以及齐国君臣对此事的漠然态度。

“君上!”郤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殿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此非辱臣一人!齐国妇人,竟敢如此轻慢我晋国使臣,视我晋国如无物!此乃辱我晋国社稷,辱我三军将士!若此仇不报,我晋国何以立威于诸侯?何以号令中原?臣请君上,即刻发兵!臣愿为先锋,必踏平临淄,生擒齐君母子,献于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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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一片哗然。几位大臣面面相觑,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事件和郤克那冲天的怨气所震惊。

晋景公眉头紧锁。他了解郤克,此人刚烈勇猛,但也睚眦必报。齐国太后此举,确实轻佻无礼至极,有辱国体。伐齐,听起来也足够解气。但是……晋景公并非冲动之人。他深知齐国实力犹存,非小国可比。晋国当前最大的敌人是南方的楚国,若贸然伐齐,陷入东方战事,消耗国力,楚国必定乘虚而入。且齐鲁交好,鲁国态度暧昧,伐齐是否会引发连锁反应?

“郤卿,”晋景公斟酌着开口,“汝所受之辱,寡人闻之,亦切齿痛心!齐国无礼,确属可恶。然……”他话锋一转,“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齐国乃东方大国,兵精粮足,非旦夕可下。且今楚国虎视眈眈于南,若我大军东向,楚人必乘隙北犯,则社稷危矣!伐齐之事,容寡人与诸卿,从长计议。”

“君上!”郤克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难道臣所受之奇耻大辱,我晋国所受之轻慢,就此作罢不成?!君上!此仇不报,臣……臣无颜立于天地之间!”他声音哽咽,悲愤欲绝。

晋景公看着这位功勋卓着的爱将如此模样,心中也有些不忍,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冲动。“郤卿,”他放缓了语气,“寡人知你委屈。然国事为重,不可因私愤而废公义。伐齐之事,暂且搁置。寡人必遣使责问齐国,令其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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