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齐宫血(第2页)
那偷袭的黑影完成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后,并未停留。如同他悄无声息地来,又如一缕被疾风吹散的、从未存在过的鬼魅青烟,闪身没入了殿门外粘稠得吞噬了一切的黑暗甬道。
一切归于死寂。只剩下那碗被遗忘在供案边的羹汤,仍在执拗地蒸腾着最后几缕稀薄的热气,袅袅上升,融入大殿高处那些密布蛛网、木梁深黑的黑暗中。一点温热的水滴溅落在地上,那是不知何时倾倒在案角的羹汤,如同暗夜中流下的第一行血泪。
供案下方,一只苍白的手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被重力扭曲的姿势半蜷着伸在阴影外,一动不动。旧殿深处,只有夜风穿过空荡回廊时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低鸣,像是祖先牌位在无声地哀哭。
十九载寒暑,如同疾驰的骏马掠过临淄高大的宫墙。五月熏风初起,带着稷门外田野间新麦将熟的气息吹拂过垂挂白练的宫檐时,齐宫深处那属于威权中心的巨大宫室里,属于昭公姜潘的生命之烛在摇曳中彻底熄灭了。浓厚的药石气、焚烧名贵香料都无法彻底掩盖的死亡气息弥漫在每一根廊柱、每一片帘幕之间,沉重得令人窒息。
停灵的前殿,被素白的缟帐覆盖。巨大的梓宫停在中央,阴沉木乌黑沉重的光泽在一片惨白中透着慑人的寒意。昭公姜潘静静躺在里面,冠冕齐整,脸上覆盖着精心绘制的冕旒,隔绝了生者所有的目光。只有那股无法驱散的腐败气味,固执地提醒着人们棺木深处正在无可挽回地朽烂着什么。
齐侯舍立在梓宫前,穿着孝子专用的粗麻斩衰丧服。十九年前稚嫩的面庞已被岁月刻下些微痕迹,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苍白和犹疑却挥之不去,在丧亲的哀伤和骤然担起的国事重压下,显得更加突出。他望着巨大棺椁前刻着“齐昭公潘”字样的冰冷神主牌位,眼神有些空洞。
“君上,”高氏的一位大夫趋步上前,声音低沉克制,却也足够打破这灵堂中近乎凝固的哀肃,“昭公入殓已毕,停灵日久,恐非吉兆。依礼制,请君上示下卜筮吉时,当尽早……奉梓宫出殡入陵。”
舍微微转头,看向说话的大夫,那眼神像是透过一层雾气。他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正要开口。一阵压抑的、零碎而快速的脚步声从殿外甬道传来,一个身着黑色罩服的小臣几乎是手足并用地扑跪在灵前冰凉的砖地上,因急促和恐惧而语不成调:
“禀、禀君上!西偏……西偏库所……失火了!火、火势……”那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灵堂中的气氛骤然一紧!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许多跪在蒲团上的臣子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脸上显出惊疑不定之色。西偏库紧邻宫中储藏重要典籍和秘档的重地!火光一起,若蔓延开来,便是滔天之祸!连立在显眼位置的大夫崔杼,都不由地微微蹙起了眉头。
齐侯舍的面色瞬间又白了几分,本能的恐慌摄住了他:“失火?为何会失火?!速去查看!救人!救典籍!”他声音都拔高了些,在死寂的灵堂内显得突兀而尖利。
“诺!”那小臣得令,爬起来又跌跌撞撞跑出去。
紧张瞬间弥漫开来。舍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无意识地投向殿门外。灵堂内所有人的注意力,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短暂地、无可避免地转移。沉甸甸的悲哀被灼热的担忧压下了一刻。
就在那一瞬间的、无人刻意留意的灵堂门户空隙,一个穿着同样丧服、披麻戴孝的身影像一抹无声的幽灵,裹在杂乱人流之中悄然滑入。他步速极快,低着头,麻布的冠冕深深压着额头,手中却似紧紧握着什么被宽袖遮盖的硬物,袖子边缘微微鼓起一道棱角。
那身影如鬼魅般直扑高踞于巨大棺椁旁祭案之上的齐侯舍之位!
没有丝毫征兆。当那些背对着的大夫还惊疑地望着失火方向,当侍卫的警觉被那报信小臣带走的刹那,那团阴影便已悄无声息地侵到了齐侯身后不到三尺的距离。
寒光骤亮!并非刺眼,却阴寒如九幽鬼冰,撕裂了灵堂内烛火缭绕的光晕。一把短剑从那人宽大的丧服袖管中爆射而出,带着一抹决绝的、淬炼了十九年仇恨的毒蛇吐信般的冷芒,精准无比、毫无半丝偏差地贯向齐侯舍的后心!
噗嗤!
一声钝响,细微得像是捅破了一层坚韧的牛皮纸,却又异常清晰地刺入在场每一个耳中。
正要指挥灭火的舍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槌狠狠砸中后背。所有动作、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他脸上的血色潮水般退去,瞬间化为死灰。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怪异、如同破碎风箱抽气般的“呃”声。
他僵直的身体极其缓慢地、被那贯体的凶器带着向前微倾了一下。眼睛空洞地瞪大着,望着眼前巨大的、雕刻着蟠螭纹路的沉重梓宫。父亲姜潘就在里面躺着。他脑中最后的画面,似乎不是背后凶手的模样,而是眼前这口将他永远隔绝在外的、巨大的、冰冷的黑木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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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刺客一击得手,动作迅捷得如同灵猫。在齐侯尚未栽倒的瞬间,他已抽剑急退!染血的剑锋带出一道短暂而炫目的暗红轨迹。他撞开旁边一个挡路的蒲团,丝毫不在意跪在蒲团上那位侧近之臣惊骇欲绝的目光,甚至那目光都没来得及聚焦在他脸上。他只留下一个瞬间没入殿外混乱人群背影的黑色轮廓,以及袖口翻滚时隐约透出的一角熟悉的贵族佩玉纹样,快得像一滴墨汁落入湍急的黑水里。
“呃啊——!”侧近大臣终于爆发出凄厉的嘶吼,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有……有刺客!君上!”他手脚并用地扑向正向前软倒的齐侯舍。
“君上!”崔杼等重臣的怒吼声、侍卫们仓促拔刀的金属摩擦声、小臣宫女惊恐的尖叫瞬间炸响!灵堂内彻底大乱!无数目光惊恐地聚焦过来。只见齐侯舍前胸后背那件素白的斩衰麻衣上,一团暗红色的血迹正在以骇人的速度蔓延开,如同开在雪地里最妖异最不祥的花!那血迹的中心,一个清晰的、还在汩汩冒血的创口赫然醒目!
巨大的梓宫在烛火摇曳下,黑沉沉地散发着阴冷的光泽。神主牌位上“齐昭公潘”四个字,在慌乱奔走晃动的影子中,竟显出几分残酷冰冷的讥诮。那个悄然滑入人群的背影——那个公子商人派出的使者,早已消失在灵堂外鼎沸的人声与更远处隐隐透来的火光与浓烟之中,无迹可寻。只剩下供案上那属于先君潘的神主,无悲无喜地俯视着新君舍倒在血泊中、渐渐冰凉的身体。
齐宫那场混乱不堪的葬礼血迹未干,秋日的肃杀之气已悄然笼罩了临淄。十月初的朔风卷过殿阁高大的屋脊,将残存的哀乐白幡撕扯得猎猎作响。丹墀之上,属于齐侯的位置已换了新主。
齐懿公商人身着一身威严的玄端冕服,十二旒玉珠垂于额前,冕旒微微摇晃,遮蔽了他眼底深处的晦暗和某些难以言说的癫狂痕迹。他的脸色是一种长期压抑后骤然释放的不自然的潮红,眼神飘忽不定,时而如饥鹰掠食般扫过阶下匍匐的臣子冠冕,时而又空洞地飘向殿外空旷高远的天空。
“报——!”一名风尘仆仆、铠甲上沾满灰色泥尘的使者踉跄奔入大殿,一头叩在金砖地上,“君上,费邑急报!山戎千骑犯边,已在费邑以西劫掠村落数个!城守闭门死守,请君上速派大军驰援!”
阶下重臣们瞬间一阵低沉的骚动。刚经历过君主更迭之乱,边境烽火再起,实在是雪上加霜!大夫高竖立时出列,揖手沉声道:“君上!山戎趁丧犯边,其势汹汹。费邑乃东境重镇,不容有失!请君上即刻发中军甲士,兼程赴援!迟恐不及……”
“山戎?”懿公打断了他,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颤抖。他的目光并未看高竖,反而在虚空中死死地抓住了一个无形的影子。“费邑?可是大夫邴原当年主持分封的膏腴之地?”
高竖一滞,殿内几位老臣脸色也微微一变。先君昭公朝中,懿公商人年少气盛,与当时声名鹊起的大夫邴原争夺靠近费邑的两处最为丰腴的采邑归属。商人巧设陷阱欲栽赃邴原贪墨军粮,却被邴原当庭呈出铁证反制,闹得极其难堪。懿公当时即受重惩,此恨铭心刻骨。此刻他竟问费邑与邴原何干?
“……回君上,费邑与邴氏之采邑确有些毗邻,”高竖小心翼翼地措辞,“然此次兵祸……”
“是他!!”懿公猛地一掌拍在髹金雕龙的御座扶手上!“噌”一声刺耳至极的锐响在大殿中回荡。他原本泛着潮红的脸颊瞬间蒙上一层铁青,眼神里爆射出狂乱、怨毒和一种积年陈腐恨意陡然复燃的光芒,“寡人想起那匹夫了!是他!定然是他!死了还不消停!还在费邑作祟!”他的手指因愤怒而神经质地颤抖着,指着虚无的空中,仿佛那里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令他恨到骨血皆沸的仇敌。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大臣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望向宝座上那个几近癫狂的新君。边境军情如火,他竟扯到了十几年前被分封至此、早已死去多年的邴原大夫身上?
高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给寡人查!”懿公商人猛地站起身,宽大的玄端袍袖带倒了御案边一支青铜灯盏,“咣当”一声砸在金砖地上,滚动的灯盏发出单调刺耳的声响,油污流淌开来。“即刻去查!给寡人去查清楚!邴原那老贼……那老贼的坟墓何在?!”他咆哮着,声音里充满了怨毒的快意和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震得空旷大殿四壁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