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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甗血玉璜(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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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守军的士气在那一刻,被点燃了!两面巨旗就是无声的命令,是不需要任何解释的、代表着最终胜利的昭示!

“杀——!”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整齐、都要洪亮、都要震彻全城的怒吼从宫墙、箭楼、垛口的每一个角落冲天而起!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爆发的裂口!

守军的反攻如雪崩般迅猛。刀盾兵结阵步步紧逼,长戟如同钢铁荆棘般无情推进,箭雨变得更加绵密精准。方才还在悍勇冲击宫门的叛军,瞬间从猎食者变成了被驱赶宰杀的猎物。溃退,在两面俯瞰全城、震慑人心的巨旗的威仪下,变得混乱而不可阻挡。

当第一缕真正意义上淡金的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斜斜照射在“高阙台”巨大的玄底金乌吞蛇大旗上、为那只图腾巨鸟镀上一层金边的瞬间,临淄宫城之外,大部分坊区混乱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硝烟滚滚,夹杂着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和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在渐渐明亮的空中盘旋升腾。几条主要街道上,零星的抵抗和绝望的哀嚎仍在持续,但叛军大规模成建制的冲击已经完全崩溃。守军的精锐分队已经离开城头工事,开始逐街逐巷地清剿残敌,甲片撞击声和兵刃挥砍的冷响回荡在死寂或惨叫此起彼伏的深巷里。

国懿仲如同生了根的铁石,依旧伫立在“高阙台”最高处冰冷的箭孔旁。他那身深玄色的朝服袍袖上沾染了溅射状的暗褐色斑点,那是在昨夜厅堂内或方才城楼一角指挥时沾染的血迹。初升的阳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落在他布满沟壑、如同历经风雨冲刷般冷硬的面容上,却没有在他眼底的冰封带来丝毫融化,那双眼睛依旧冷彻地穿透全城的残破与狼藉。

高傒缓缓地登上角楼顶端宽大的木制平台,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他苍老的身躯在宽大厚重的朝服包裹下,在这破城后的晨曦中,背影显得愈发枯瘦、佝偻,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但他的步伐却极其稳固,没有一丝颤抖。他在国懿仲身旁站定,两位老人默然无言,肩并肩站在晨风料峭的猎猎风口中,一同眺望着这座几乎被他们亲手从崩溃边缘拉回的古老城池。

东方,朝霞似火,熔金般的颜色侵染了大半个天空,然而下方笼罩宫阙的硝烟依旧浓厚如墨,倔强地盘旋升腾。

高傒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烟和血腥气味的冰冷空气,再缓缓吐出。他侧过身,声音被城头的风撕扯得有些模糊破碎,却字字清晰地送到国懿仲耳边:“城门内外……须再彻查。尤其是……”他话锋微顿,目光如炬,穿透城阙的阴影投向东南那片狼烟升腾的方向,“……通往‘甗’地的……要道!务必肃清!”

国懿仲布满青筋的手指,无意识地搓捻着冰冷石雉堞上粗糙的沙砾。他干涩的嘴唇几乎看不见嚅动,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冰冷似铁、淬过火般的字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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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

这声音低沉得像是石块相互磨砺,却又带着一种铁水灌注的沉重感,砸在肃杀的晨风里。两个老人沉重的身影在初升的、惨淡金红的朝阳映照下,如同两尊镇守着劫后城池的青铜巨鼎。

齐鲁大野的春天,终究与南方迥异。三月才至,寒意料峭未消,但旷野之上,雨水却骤然多了起来。昨日一场透雨之后,道路的泥泞达到顶峰。原本可以并行两乘战车的古驿道,此刻如同被无数凶兽利爪蹂躏过的腐尸表面,粘稠湿滑的红褐色泥浆覆盖了一切痕迹。车轮碾过,泥浆翻滚着将笨重的木质轮辐陷住,再被蛮横的力量扯开时,便发出“噗叽、噗叽”令人牙龈发酸的粘滞闷响,拖曳出两道深可盈尺、不断向外渗着浑浊浆水的辙痕。

在这种地狱般的道路上,一支规模远比此前伐齐时更为庞大、也更为狼狈的军队,正强行向前蠕动。宋襄公的青铜戎车依旧在队列最前方,充当着利剑破风的尖端。但这柄利剑此刻沾满了泥泞。车轴、车板、甚至车轼上象征权势的兽首纹饰,都被厚厚的、滴滴答答的烂泥包裹着,只在剧烈的颠簸中偶尔露出一点暗沉冰冷的金属光泽。车后的大纛,那“宋”字的金纹被泥浆糊满,再也无法在暗沉天色下闪耀,湿透的沉重旗布拖在车后泥水里,如同一面惨遭蹂躏的抹布。

御戎死死勒紧四匹神骏但此刻也泥浆斑斑、口鼻喷着浑浊白气的骏马缰绳。车轮再次被吸住。右侧车轮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般的“嘎吱”声!车体猛地向右侧歪斜!旁边几个身强力壮的徒兵立刻扑上去,毫不犹豫地用肩膀、用脊背,甚至是脸贴着冰冷湿滑的泥泞地面死死顶住车厢板!身体深深陷入泥浆!口中发出沉闷的呼吼,泥点溅了他们满头满脸。整个车身在剧烈抖动中一点点艰难地摆正。

车中,宋襄公的身形纹丝不动。那双布着细微血丝却依旧燃烧着不甘之火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泥泞道路尽头那片更显苍茫的地平线——甗地的方向!公子昭的那辆革车就紧随其后,车身摇晃如同惊涛骇浪中的扁舟。他整个人蜷缩在车厢里,脸色比身上的素裳还要惨白几分,指节死死抠着车板边缘,指甲缝里嵌满了乌黑的污泥。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他肠胃翻涌,几乎将胆汁呕出。腰间那块象征太子的血玉璜在疯狂颠簸中毫无章法地撞击着冰冷的革车护板,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混乱敲击声,如同他此刻纷乱绝望的心绪,似乎随时可能在这地狱之路的尽头碎裂。

“咻——!”

一支羽箭厉啸着撕裂雨后的湿冷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精准无比地射向公子昭车驾右侧一名刚刚奋力顶住车厢后还未来得及站直身体的徒兵!

“噗!”

箭头狠狠贯穿了那壮汉粗糙坚韧的皮护肩!箭头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力量奇大,连带着那名徒兵整个人被带得向后一个趔趄,几乎要扑倒!紧接着,箭簇从他身前皮甲内透体而出半截!

“呃啊——!”撕心裂肺的惨嚎刚出口,那徒兵瞳孔涣散,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低头看向胸前那截冒着热气的、鲜血淋漓的箭簇,身体晃了晃,轰然砸进泥浆之中,溅起一大片腥热的红褐色泥浪!

“敌袭!右翼!”

凄厉的示警声骤起!尖锐地穿透了行军沉闷的杂音!

整个行军队列猛地一窒!短暂的死寂之后,是骤然爆发的混乱!宋国军队的前端、中段、后卫,像是被无形的冰针刺入的蚁群,立刻开始无序地涌动、推搡!中军徒兵慌乱地将木盾举起,胡乱遮挡着前后左右,阵型瞬间散乱!而靠近右翼边缘的部队更是混乱不堪,士兵们惊恐地想要结阵或者躲避,彼此推挤着,反而将阵线撕开更大的口子!

几乎在示警声发出的同时,右侧那片刚刚经历过雨水冲刷、在晨曦薄雾下泛着湿润青光的稀疏林子边缘,几十个如同幽灵般的身影骤然扑了出来!他们根本不成队形,赤着上身或只穿破烂麻衣,身体黝黑精瘦如同铁石,每一个脸上都涂抹着狰狞恐怖的黑白或朱砂色彩!手中挥舞着简陋到极致的兵器——砍削粗糙的长竹矛头闪烁着恶意的绿芒,巨大的石斧边缘残留着明显啃砸出来的不规则豁口,甚至有人只用削尖的粗大木棍!他们奔跑的姿势诡异而迅捷,如同林间窜出的豺狗!毫无章法,却带着扑食般的原始狂暴,嘶吼着听不懂的腔调,直扑向被示警惊扰、阵脚已乱的宋军侧翼!其中最为迅捷的一个蛮人高举着一柄刃口粗砺、却沾满不明污血的大石斧,嘶嚎着跳过一滩烂泥洼坑,直朝着公子昭车驾旁另一名刚刚挺起短戟、试图结阵的年轻甲士兜头猛劈!

“稳住阵脚!不得自乱!弩车右移!压前!”宋襄公炸雷般的厉吼从高车上骤然压下,仿佛能瞬间盖住所有喧嚣!那声音里蕴含的威仪穿透混乱的空气,如同定海神针!

混乱瞬间被强行抑制!原本混乱的士卒被吼声刺激,下意识地恢复着训练带来的纪律!那年轻甲士面对兜头劈来的石斧,眼中虽闪过一丝惊惧,却本能地将手中短戟横举!“铿”一声刺耳炸响!火星四溅!粗砺沉重的石刃狠狠砸在戟杆上!戟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甲士只觉一股狂暴巨力砸得他双臂瞬间麻木,喉头一甜,身体蹬蹬蹬连退数步,脚下一滑,眼看就要跌入泥浆!但那蛮人眼中凶光暴射,另一只空着的手竟闪电般抓向甲士的前胸皮甲搭扣!五指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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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刻,一匹快马从车队左侧疾驰而至!马背上是一名身披轻型锁子甲的传令骑士,人未到,一道雪亮的剑光已如匹练般削向那蛮人抓向甲士胸甲的手腕!“嚓!”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声!那蛮人半截手掌连同几根手指被应声斩下!剧痛让凶悍的蛮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惨嚎!紧接着,骑士的坐马毫不留情地撞在他身体一侧!沉重的冲力让他踉跄摔入泥浆!数名反应过来的甲士立刻挺着矛戟刺下!

宋襄公的目光只在那小小插曲上一掠而过。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像鹰隼般越过短暂而混乱的接触战场,死死盯着那片稀疏林子的更深处,几乎是在对身边的亲兵牙将嘶吼:“不是伏击主力!是蛮夷奴隶所驱之猎犬!射雕都尉何在?!”

话音未落!

嗡——嗡——嗡——!

一阵奇异而低沉的弓弦震鸣声猛然从宋军中后部响起!那声音连绵成一团低沉而恐怖的合奏!刹那间,超过百支特制的、分量沉重、箭头宽厚如铲、尾羽粗壮的巨大弩箭带着撕裂天空的尖啸,如同骤然升腾的死亡阴云,粗暴地撕开稀薄晨雾,划出惨厉的抛物线,狠狠地朝着刚刚那群蛮兵扑出的稀疏林地边缘,以及林后更远方地势略高的坡地倾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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