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甗血玉璜(第3页)
“临淄,”高傒的声音打破了窒息般的死寂,喑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却又蕴含千钧之力,“需要它的主人了。”声音低沉,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人心头。
话音甫落,他便挺直了原本略显佝偻的脊背。那老迈的身躯骤然绷直,释放出一股久居高位、执掌生杀的气息,沉声道:“传令!各城门令尹即刻换防!国都戍卫尉升格警戒!凡街衢生乱者,无论身份,立斩!”
“遵命!”肃立在门口,披挂着沉重铜札甲、早已按刀等候的黑脸裨将沉声低吼,声音在空旷中回响。他是高傒麾下最得力也最冷血的战将。他用力顿了一下甲胄包裹的胸甲,发出“铿”的一声闷响,如同铁骨撞击,再不多言,猛地转身大踏步奔出厅堂。沉重的脚步声撞在廊柱和墙壁上,又迅速消失在远处。
紧接着,两名亲信快步上前,取代了原先捧盘的侍从位置。他们小心翼翼地托起那沉重无比的漆盘,如同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步履沉稳而急促地跟在高傒身后,同样向厅外走去。那冠服在盘中的重量似乎不仅仅来自它自身,更承载着整个临淄此刻的命悬一线。玄黑色的缎面在摇曳的火光下流过深沉的微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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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老夫,”国懿仲的声音响起,比高傒更干涩、更低沉,如同石头在沙地上磨擦,不带一丝情感,却又饱含不容抗拒的威势,“……登城!”他迈出的步子同样急促而坚决,袍袖翻飞,大步流星。其余几个惊魂未定的老臣们这才如梦初醒,顾不得整理衣冠,踉踉跄跄地跟上。唯有角落阴影里负责整理被惊扰灯烛的贴身老仆动作最慢,他那枯槁的手在慌乱中不小心碰到灯架下一滩尚未凝固、尚有余温的暗红色液体,指尖猛地一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哆嗦了一下。
血腥仍未散去。厅堂一角残烛的火苗忽然剧烈地跳动了几下,似乎有穿堂冷风灌入,将烛光扯得支离破碎,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幢幢鬼影,又旋即归于稳定,幽暗地燃烧着,默默吞噬着这处刚刚发生的权柄更迭与血腥清洗的余烬。
临淄的夜,正在沉入更深的黑暗。而新一天的曦光,已在远方的地平线处艰难孕育。
城头之上,天色呈现出一种暴风雨前夕独有的、令人不安的诡异。浓云在极高的天空翻涌堆叠,如同沸腾的灰紫色铅汞。厚重的云层被尚未露面的阳光从底部勉强映出一抹浑浊压抑的暗红,微弱的光线艰难地渗透下来,勉强勾勒出城楼上守军紧张挺立的僵硬轮廓。
昨夜城内发生的清洗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块巨石,震波迅速扩散,足以让每一个角落都嗅到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足以让潜伏的野心、积累的怨恨瞬间点燃。
当那面陈旧的白鹿旗——属于公子潘的部曲战旗——在一条靠近西北角楼的暗巷尽头被猛地竖起、撕破凝滞空气的瞬间,仿佛吹响了总攻的号角!
“杀!”
低吼声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爆起!如同一锅被点燃的滚油,瞬间泼向了守备森严的宫禁!
五公子的残部,那些在父君死后各自选择依附了不同主子、早已被临淄上层遗忘的野犬,嗅到了清洗过后的血腥气息!公子潘的悍卒、公子元的门客、公子商人豢养的亡命徒,甚至还有少数被收买的宫中卫兵!他们如同疯狂的鼬鼠,用钩索,用粗壮的原木撞击薄弱处,甚至不惜架起人梯,从那些平日疏于巡察的下水沟渠、坊市间的巷道、甚至年久失修的宫殿外墙攀爬而上!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身体重重摔落的声音、濒死的惨叫混合着绝望的咒骂,瞬间将这座本该象征齐之庄严的都城撕扯得面目全非!宫城外围的几处坊墙多处被轰然撞开缺口,黑压压的人群涌了进去,但内宫核心的几重壁垒如同磐石,在混乱中屹立不倒。城头上的守军居高临下,箭矢如疾风骤雨般泼向涌入的叛军!
一名公子商人麾下的死士,脸上涂抹着漆黑的灰烬,只露出两只血红疯狂的眼睛。他攀上宫墙一角,手中削尖的、带着倒刺的长竹竿狠狠戳向垛口后一名弓箭手!竹竿入肉的声音和弓手凄厉的痛嚎被淹没在嘈杂中。但几乎是同时,旁边另一名守军的长戟无情刺出,狠狠扎入这死士的左肋!戟尖透甲而出!死士口中喷出一股血沫,整个身体被巨大的冲力带得向墙外扑去!他还死死抓着那竹竿的另一端,身体悬空,发出非人的嗥叫!
另一处缺口,公子潘亲自组织的十数人突击小队正举着临时拼凑的木盾,顶着如雨的箭矢冲向一扇巨大的朱红宫门。“撞开!”首领的吼声嘶哑。沉重的圆木被高高抬起,轰然撞击木门!门发出沉重的呻吟,剧烈的震颤!门楼上,一锅滚烫的沸油被倾倒下来!油液浇在木盾和前排的人身上,瞬间爆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嗞啦声和焦糊气味!惨叫声盖过了撞门声!盾牌碎裂,人体翻滚,皮肉焦黑!
混乱如同沸腾的漩涡,搅动着黎明前的黑暗。然而,就在宫城核心区域依然固若金汤,守军的铁壁在血腥洗礼下愈显坚凝,叛军看似狂暴的攻势开始显露出一丝后继无力的征兆之时——
城东方向!
一面崭新的、巨大无比的旗帜,迎着地平线上那缕不断挣扎而出的微弱霞光,骤然间在临淄最为高大巍峨的主城楼——“高阙台”的最高处,如同展开双翼的金翅大鹏,猎猎扬起!
那是玄底金纹,描绘着狰狞双爪紧紧攫住一条巨大黑蛇图案的巨鸟图腾!是国氏一族传承数百年的族徽!
紧接着,相隔不足百步之遥,临淄东北角同样重要的“望星角楼”上,一面同样崭新、同样大小的火焰赤底、中心描绘着一只金色立虎图案的大纛,几乎在同时升起、展开!那是高氏一族古老而煊赫的猛虎族徽!
玄色金乌吞蛇!赤焰金虎咆哮!
两面巨旗巨大无朋,远在几里之外的城中激战区亦能清晰看见,几乎笼罩住了整个宫阙的核心天宇!玄黑与赤红如同熊熊燃烧的天火,迎着初升的惨淡朝阳,散发出震人心魄的光与威!
就在两面族旗在晨曦的风中完全伸展的那一刹那,所有正在搏杀、惨叫、冲击或死守的人们,无论出身尊卑,无论处于城内的哪个方位,都下意识地、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一般,猛地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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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上下,那原本胶着惨烈的厮杀,如同被投入冰水的沸锅,瞬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凝滞!
一名公子元手下冲锋在前的百夫长,正挥舞着沉重的环首长刀,疯狂劈砍着眼前一张皮甲盾牌,刀风呼啸。当他眼角的余光瞟见高阙台上展开的那面玄底金乌大旗时,脸上的疯狂陡然僵住!劈砍的动作硬生生顿在半空!那一瞬间的失神足以致命!盾牌缝隙中陡然刺出一柄短剑,“噗嗤”一声刺穿了他的颈侧!热血喷溅!他张大嘴巴,似乎想喊什么,却只发出咯咯的漏气声,直挺挺向后倒去。
一名在箭楼上奋力开弓的守军老兵,背脊已经被汗水浸透,拉弦的手指被弓弦割得血肉模糊。当两面巨旗在最高处迎风展开的画面映入他眼帘时,他那布满血丝、因长久战斗而浑浊疲惫的眼睛骤然瞪大!那目光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种近乎死士赴难的决绝!他猛地将弓弦拉得更开,不顾手指崩裂的疼痛,朝着下方一个正在奋力攀爬的、穿着公子潘部服饰的彪形大汉,发出了一声用尽全力、几乎撕裂声带的咆哮:“大齐——!”箭矢化作一道奔雷,带着他的全部意志,怒射而去!
更多的叛军,无论是宫门前的杂兵,还是仍在其他坊墙缺口处奋力搏杀的精锐,当他们抬头看到城头上那两面象征着齐国最高门阀、象征着权力核心已然做出最终决断的巨旗时,所有支撑他们冲击的疯狂气焰,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
绝望!
彻骨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所有叛军的心头。公子潘部下一个头目在混乱中嘶声狂吼:“退!退!退啊!”他的声音在铁甲碰撞、弓弦厉啸、垂死哀鸣的狂乱背景音中,显得如此苍白、惊恐、不堪一击。
主心骨崩塌的恐惧如同瘟疫般急速蔓延。无数双疯狂的眼睛黯淡下去,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斗志。有人开始不顾一切地调转方向,朝来时的缺口或者根本无法逾越的城墙盲目奔逃。更多的人则在巨大的精神冲击下动作迟缓、手足无措,成为守军精准射杀或者冲杀而至的士兵的绝佳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