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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甗血玉璜(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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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噗嗤——

一股滚烫的、带着浓烈腥气的液体喷溅而出!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高傒苍老干枯的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僵在半空。他身后几位老臣的瞳孔骤缩到针尖般大小。侍立在角落的两名高大内侍,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惊骇而彻底凝固僵死。

时间似乎只过去了弹指一瞬,又像是漫长得令人窒息。

“动手!”一个嘶哑如同砂砾摩擦的声音猛然撕裂死寂。那是国懿仲。他依旧站在原地,那柄装饰华丽的卫君重剑已深深斩入下方躯体,粘稠鲜红的液体正沿着剑身的血槽汩汩流出,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他握剑的手如同生铁铸就,纹丝不动,粘稠的鲜血顺着他的小臂向下流淌,浸透了深玄色的广袖。

国懿仲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刺穿了在场每一个被惊得魂不附体的人。他的脸在摇曳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青灰色,每一个刀刻般的皱纹都因用力而绷紧,眼中射出逼人的寒光,如同盯住猎物的鹞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终,那目光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决绝,死死钉在惊魂未定、刚刚扶着几案站稳的竖刁脸上。

竖刁脸上残留的得意、惊愕和那一抹不自然的酒红色,如同劣质的画布被泼上了滚烫的油彩,瞬间扭曲、融化、崩塌!他甚至忘了颈边那几乎被无亏割裂的细小伤口传来的刺痛,眼珠子像要脱眶而出般瞪视着持剑而立的国懿仲以及他剑下汩汩流淌的鲜血。

“当啷——”

铜爵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镶玉的紫檀食案上,溅起残酒,猩红的液体泼洒在他早已污秽不堪的锦袍前襟,如同绽放了一朵妖异的死亡之花。

这一声金玉碎响,如同解除魔咒的最后一道敕令。

屏风之后、廊柱阴影里、厅堂外垂落的厚重帷幕之后,瞬间爆发出低沉而迅猛的脚步声!甲胄铿锵!那绝非寻常护卫的薄甲所能发出的声音,而是内衬犀兕皮、外包冷锻铜的沉重步人甲相互撞击、摩擦的骇人声响!是真正的、久经战阵的虎贲武士!

“诛逆!”“斩乱贼!”嘶吼声带着金属撞击的混响,如同破闸的洪水般席卷了整个厅堂!

四名铁塔般的甲士首先从靠近竖刁的帷幕后闪电般冲出!他们行动无声,目标明确!两人一组,扑向地上的无亏和失魂呆立的竖刁!动作如鹰隼捕猎!一人锁臂,一人压背,带着全身重量和铁甲的沉重惯力狠狠砸下!

无亏刚刚撑起一半的身体瞬间被压回冰冷的地面,甚至来不及挣扎,脸颊重重磕在染血的玉砖上,眼前发黑。他那只脱力的右手被一只布满茧子、带着铁指虎的大手如同铁钳般拧到背后,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轻响!另一只同样粗壮的手臂如蟒蛇般缠上了他的脖子,冰冷的铁甲死死压住他的颈后要害,瞬间阻断了呼吸!他想挣扎,全身却被山岳般的重量压制着,脸憋成紫酱色,只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怪响。

竖刁的反应稍快一线。在第一个“诛”字喊破长空的同时,他本能地向后猛缩!但一只大手已经闪电般攥住了他刚被酒水溅污的前襟!那五指如同烧红的铁钩,狠狠刺入丝绸!

“呃啊——!”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嚎叫撕裂厅堂!并非刀伤,而是那前襟被巨力抓住向后狠拽,将他整个人扯得离地而起,又狠狠掼向地面!剧痛尚未从背部炸开,沉重的膝甲已抵住了他的后腰脊椎!坚硬的金属狠狠嵌进皮肉!同时,冰凉的锋刃贴上了他的脖颈!

混乱骤起,血腥弥漫。世族老臣们纷纷惊慌失色地向墙角退避,以免被这暴烈的杀戮所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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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国懿仲和高傒,如同风暴中沉默的礁石。高傒闭上眼,胸膛深深起伏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有叹息卡在喉咙里,却没有发出。他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决。他迅速走向厅堂最内侧,那里是一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云雷纹的小门。他的目光穿透喧哗与血腥,与站在主位旁的国懿仲瞬间交汇。

国懿仲微微点头,那眼神冷酷如冰,映着案上摇曳的烛火,没有一丝温度。高傒再不犹豫,对守在门边的两名黑衣侍从低声吐出两个字:“取来!”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隙。片刻后,两名侍从合力捧着一只巨大的、覆盖着黑色锦缎的漆盘,步履无声而迅捷地走进厅堂。盘中之物,即使在锦缎掩盖下,依旧透出一股庄严肃穆之气。侍从径直走到高傒面前,肃然而立。

国懿仲冷漠地松开握着剑柄的手,那柄沾满血污的卫君佩剑脱手,沉重地摔在冰冷地上。他视若无睹。两名侍从立即上前,无比恭敬而严肃地,合力掀开了覆盖在漆盘上的黑色锦缎。

玄端素裳!诸侯朝会、重大典礼才配穿的最高礼制——侯爵冕服!

玄色的端服厚重无比,领口袖缘绣着精美的蟠螭纹。腰下配着的素白色蔽膝层层叠叠,针脚细密至极。冕冠上悬垂的玉旒虽未系上,却安静地置于冠侧,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华。一件叠放得极其整齐的玄端素裳冕服!属于储君太子朝觐的冠冕朝服!此刻,它静静躺在黑漆盘上,那庄严肃穆的玄黑与素白,如同撕裂这血腥厅堂的一道光,带着与生俱来的权威,甚至微微震慑了还在进行的杀戮。

国懿仲和高傒的目光再次交汇。这一次,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面对着那件象征着正统的冠服,缓缓地、无比庄重地整肃自己的袍袖——哪怕袍袖已然沾染了斑驳血迹——然后朝着漆盘上的冠服,端正面容,深深一躬到底!

这一拜,如同无声的惊雷,瞬间压过了厅堂内的最后一点混乱余波。

被按在地上、脖颈勒得几近断裂的无亏猛地睁大了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盘冕服,喉咙里发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嘶鸣:“啊——!”

被铁膝抵住后腰、钢刀压颈、痛得几乎昏厥的竖刁,原本惊恐扭曲的脸上陡然爆发出一种混合着彻骨恐惧和怨毒的狂怒!但他只来得及从齿缝里挤出半句恶毒的诅咒,便被颈后猛一加力的刀刃彻底截断,只剩下一阵徒劳的呜咽。

血腥弥散,混着酒气和食物的气味,化作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污秽。几案倾覆,杯盘狼藉。华丽的锦缎上溅满了斑斑点点的猩红与酱褐汤汁。两名行刑的甲士面无表情地从两具兀自轻微抽搐的躯体上拔出血淋淋的短刀,顺手在那名刚刚死去的内侍华贵的衣料上抹干刀刃。无亏和竖刁的鲜血在地面上蜿蜒流淌,渐渐汇成两条令人触目惊心的溪流,最终在不远处交织融合,渗入那黑玉一般的地砖缝隙。厅堂的华丽帷幕被撕扯得歪斜,烛光摇曳着,将几个高大身影提刀站立的影子狰狞地放大投射其上,扭曲晃动,如同来自幽冥的恶鬼。

高傒对厅堂内外的狼藉血腥视若无睹。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越过地上的尸体、破碎的酒具,缓缓扫过墙角那些脸色煞白、被这雷霆手段惊得如同泥塑木雕的几位世族耆老,最终落在那捧着太子冕服的沉重漆盘上。那玄黑的颜色在血光与烛火中显得愈发沉郁庄重。他那带着细微老年斑、被鲜血染红了指甲的手抬起,轻轻落在玄端素裳那厚重的丝织物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领口细密精美的蟠螭纹绣。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仿佛要将适才所有的血腥、暴戾都隔绝在指尖之外,只余下冕服本身象征的天命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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