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风雪卫殇(第4页)
“善!”齐桓公猛地一挥手,不容置疑的分量随动作斩落,“各部依令行事!鲍将军城头旗起,即是大军粮道贯通之时!若延误掣肘、畏惧不进者,”声调骤然冰寒彻骨,如同冻结一切的寒潮,“无论何职何阶,依军律,立斩!悬首辕门示众!开始行动!”最后四字,如同四柄出鞘的利剑,刺破了风雪的阻隔!
三日。
冰冷如铁的三日时光,仿佛在冻硬的钟表盘上艰难爬行,每一步都耗费着万千血肉躯体最后的热力。鲍叔牙所部的前锋锐士,如同刺入冰河的尖锥,在能吹裂山石的朔风中强行撕开一条豁口,顶风冒雪地向着漕邑疾进。他们的马蹄踏碎一切阻碍,只为拼抢那致命的三日期限。
然而,辎重主力的队伍却在冰封与泥泞交织的地狱中艰难向北挪动。沉重的车轮反复陷入白天被踩踏融化、入夜又被酷寒瞬间冻结成钢铁般坚硬的泥坑之中,深达半尺的车辙如同烙印在沼泽冻土上的扭曲伤口。驭手挥鞭的手早已冻僵麻木,口鼻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贴在唇上、脸颊上。民夫们精疲力竭,许多人机械地推着车,眼神空洞麻木。军卒中,那些因冻伤而脚趾皲裂、红肿溃烂的士兵,每挪动一步都如同酷刑,每踩在冰冻的地面上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暗红的血水混杂着溃烂皮肉的脓液沾染在破烂的草鞋与冰冷的裹脚布上,随即冻结在一起,如同残酷的枷锁。寒风混合着汗臭、马粪的骚腥、腐烂伤口的恶臭以及冻饿交加时口腔的酸气,在队伍上空弥漫成一股令人作呕、凝固不散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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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日头西沉,临近黄昏的最后一抹惨淡光线也即将被黑暗吞噬。就在这灰暗绝望的尽头,一连串急促而暴烈的马蹄踏雪声自北方的风雪深处炸响!一骑插着三根染血皂翎的斥候快马,如同狂风中挣扎的利箭,踏碎雪泥,冲破狂风暴雪!那匹强壮的战马嘴角甩着带血的白沫,鼻孔喷出的气息浓重如雾。骑手身上的皮甲沾满了泥污、血渍和冻硬的雪块,甚至肩甲破裂处翻出结着冰棱的伤口。奔至桓公所在的中军车驾前数十步,那马前蹄猛地一个深陷雪坑,悲鸣一声,前腿失力几乎跪倒!溅起的雪泥冰渣,星星点点地扑打在桓公车驾那光洁冰冷的车轼之上!
斥候强提最后一口气,滚鞍落马,踉跄着单膝跪地,带起一片血水泥雪。他声音嘶哑如破锣,带着极限奔跑撕裂喉管的血腥气:
“报——君上!”他猛地喘息,肺部如同破风箱般呼哧作响,“鲍将军……鲍将军……先锋已兵……兵临漕邑城下!卫……卫军主力……拒守城垒!依托坚城,顽抗……顽抗……极其坚固!”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发出嗬嗬的嘶鸣,脸上那道被冻凝暗红的伤口因嘶吼再次崩裂,渗出血珠:
“鲍将军身先士卒,激励三军……亲自登城力战!恶战已过……一日一夜……血流漂杵……我军悍勇,前仆后继……”斥候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血腥气,“城……城已……城已破!!”
“好!”
“夺下了!”
周围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亲卫将领几乎同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短促欢呼,紧悬的心弦稍微松弛。然而,众人的振奋喜悦之情尚未来得及完全释放——
那斥候猛地挺直剧烈颤抖的脊背,语速骤然加快,每一个字都如同带着锯齿的钩子,狠狠撕拽着众人的心脏:
“……然……然而!!卫之残余精兵一部,乘我军刚刚破城、立足未稳、城下混乱、疲惫至极之际……自……自北门甬道内……悍不畏死……强突而出!!”
他脸上的伤口因极度激动而崩裂流血,混着汗水泥污淌下。
“虽已被我军外围拦截之兵士奋勇截杀大半……然……然有数辆满载之粮车……因冲撞倾倒,被溃兵死士纵火点燃……已被焚毁!!”
“什么?!!!”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人群头顶炸开!
隰朋脸色剧变!那瞬间褪尽的血色比头顶风雪还要苍白!他身体晃了一下,如同被人当胸狠狠捶了一记!粮车被焚!这消息远比呼啸的北风更刺骨,更锋利,几乎要将人的魂魄瞬间割裂撕碎!隰朋猛然扭头看向身旁的管仲,只见这位一向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仲父,此刻也脸色陡沉,深邃的眼眸中寒光爆射,那紧抿的嘴唇几乎绷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苍白直线!粮车!那是数万大军赖以生存的命脉,是无数民夫以命相搏才运抵战区的宝贵物资!
齐桓公端坐车中纹丝不动,但那骤然阴沉如寒铁的脸色已然说明了雷霆震怒!他语气沉冷地追问:“突袭焚粮,领军主将何人?!”
“卫大夫……石祁子!”斥候几乎咬着牙根迸出这个名字!
石祁子!
这个名字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滚烫的油锅!在场的将校们仿佛看到了那个狡猾凶狠、如同毒蛇般在背后施以狠手的人!鲍叔牙部将牙齿紧咬的声音清晰可闻,“咯嘣咯嘣”在死寂中格外刺耳,眼中怒火燃烧,恨不得立刻生啖其肉!齐桓公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地斥候肩上那条用破布草草捆扎、却仍在渗涌着黑紫色凝血、深可见骨的伤口,眼神越发幽暗,一言不发,但那无形的压迫感让四周空气都近乎凝固。
北方的地平线上,几缕粗大的黑色浓烟柱冲天而起,迅速变得粗壮狰狞!在铅灰色低垂的天幕映衬下,如同巨大的黑色伤痕,扭曲着直插冰冷的天穹!带着火星的烟尘颗粒被强劲的北风卷裹着,弥漫过平原,呛人的焦糊气味扑鼻而来!那是粮食——小麦、粟米、干草——是数万张嘴的指望,是无尽血汗押送的生存之命脉,在燃烧后散发的死亡气息!这气息弥漫战场,无孔不入地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传令!”齐桓公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般在这片死亡气息弥漫的空中冷硬地斩落!他推开御车的帷幕,身影立在风口,“鲍叔牙部!不得入城安歇!即刻向西,以雷霆扫穴之势,全力合围肃清漕邑外围所有残存的卫军溃兵!无论躲藏山野散兵游勇,务必剿除干净!斩首悬旗以儆效尤!不得有误!”
他冰冷的目光猛地转向隰朋:“隰朋!!”
“臣在!”隰朋胸口如遭重击,热血猛地涌上头颅!
“粮秣!大军的命脉在你手中!城虽破,仓未定!接掌漕邑粮仓,不得有误!一粒米,一两秣草都不准少!若有缺失损毁,唯你是问!给你三千甲士,即刻入城!清点接收,日夜驻守!擅入仓廪五十步内者,立斩!”桓公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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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隰朋猛地以拳捶击胸口护甲,发出沉闷金属声响,目光决绝,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狂奔向自己的战马,动作迅捷如豹!
管仲见状,立刻对桓公身边的中军司马下令:“传我将令:中军精骑一千,随同隰大夫接管粮仓!”随即他亦迈步跟上隰朋步伐:“粮仓簿册交接必然混乱无章,虚实难辨,需梳理分明,臣同去监核查验!防止卫人浑水摸鱼、隐匿资财!”管仲翻身上马,与隰朋简短对视一眼,彼此无需言语,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绝。两人一声叱咤,带着数十名精悍护卫、吏员以及管仲拨调的千骑精兵,顶着扑面而来的浓烟烟火、刺鼻焦糊气味,如一股决堤的铁流,冲入漕邑硝烟未散、血迹斑斑的西城门。
身后,传来了齐桓公更冰冷、更无情、足以冻结灵魂的军令,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凿入大地:
“传令三军各部将校兵卒:擅闯漕邑民舍、惊扰百姓者!私掠粮草财货、践踏田亩园林者!畏战不前、懈怠军务职守者!无论将兵还是民夫,一经查实,”声调陡然拔高,字字如冰屑迸溅,“立斩!悬首!示众于漕邑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