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琉璃王座血光凝(第1页)
临淄城的冬,浓稠的寒意仿佛凝固的铅块,沉沉压在鳞次栉比的宫殿鸱吻之上。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欲坠,卷地而过的北风裹挟着细碎冰碴,如同无数把小刀,剐蹭着宫墙斑驳的夯土、空荡肃杀的丹墀与冰冷的檐柱。“呜呜——”,寒风在宫阙高低错落的罅隙间穿梭呜咽,声如幽魂泣诉。巨大的铜雀瓦当下,悬垂着一排排冰锥,晶莹刺骨,偶有不堪重负者坠落,“啪嚓”一声摔碎在阶前,清脆的声响旋即被呼啸而过的风雪吞噬。戍守宫门的玄甲武士,如同两列深嵌在严寒中的青铜俑像,包裹在沉重的铜页甲胄之内,唯有矛尖凝结的霜花在惨淡天光下泛着一点死寂的白。空气里是枯草败叶、朽木尘埃混合弥漫的气味,而一股更浓重、更森冷、如同铁锈铜腥的甜腻气息——死亡的预兆,已然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每一方砖石、每一缕缝隙、每一次冰冷的呼吸。
国君正寝之内,灼热得如同炼狱。
数座硕大的饕餮纹青铜燎炉里,上好的柘木炭火猛烈燃烧,赤红的火焰翻腾跳跃,映照出紫檀榻上那具枯槁的形骸。齐献公姜山,这位曾叱咤风云、持戈纵马扫荡东夷的铁血雄主,如今只剩下一层蜡黄发脆的薄皮勉强包裹着支棱突起的嶙峋骨骼。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伴随着喉间浓痰翻涌的“嗬嗬”怪响,撕扯着寂静的空气。深陷的眼窝里,灰蒙浑浊的眼球艰难地转动,唯剩瞳孔深处一丝比风中残烛更加飘摇不定的微光,竭力抗拒着无边黑暗的吞噬。
榻前半跪着的少年公子寿,一身素得发暗的黑绢深衣紧裹着尚未完全长成的单薄身躯。燎炉散发的炽热烘烤着他的额角、脊背,蒸腾出细密的虚汗,沾湿了鬓角几缕垂落的黑发。然而他紧紧握住的父亲那只骨节嶙峋、枯瘦如冬日枯枝的手掌,却依旧冰冷刺骨,那寒凉穿透他的掌心皮肤,直透骨髓深处。
“寿…”一个破碎嘶哑的音节艰难地从齐献公喉间挤出,破碎得如同朽叶碎裂。他那双浑浊的眼珠猛地凝聚起最后一点神光,带着君王毕生磨砺出的最后一丝凌冽,死死攫住儿子年轻的脸庞。“莫…莫负寡…寡人基业…”这寥寥几字,仿佛耗尽了他体内最后残存的生命之火,枯槁干裂的唇剧烈地翕动了几下,拼尽全力挤出最后也是最深的嘱托,“谨…事…周室……可…制他…他邦……”话音未落,一阵更加猛烈的呛咳骤然爆发,那具被疾病蛀空的身躯猛烈地向上弓起、抽搐,如同被拉至极限行将断裂的强弓!
公子寿握着父亲的手骤然加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枯手中骤然爆发的、如同回光返照般近乎非人的垂死之力。他压下喉头翻滚如铁锈般腥涩的悲怆,俯身贴近父亲耳畔,声音低沉却带着磐石坠地般的份量和决心,一字一句狠狠凿进老人的耳鼓深处:“儿!谨遵君父之训!尊王攘夷,强我姜齐!必不让先祖蒙羞!”每一个字,都像是淬火的铁钉,钉进自己年轻的心魄。
“噗——!”
一股黏稠腥臭、夹杂着血沫和脓污的黑血,猛地从齐献公嘴角喷涌而出!浓浊的血污顺着他枯瘦脸颊上纵横如沟壑般的皱纹急速蔓延流淌,几滴滚烫灼人地砸在公子寿的手背上,瞬间在白皙的皮肤上烙下几点刺目的暗红。
姜山的眼球猛地向外暴突,死鱼般死死钉在殿顶藻井深处描画的那些狰狞纠缠的鬼神图影和诡异交错的星宿轨迹上。那最后一线挣扎着的光芒,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攫住的残烛火苗,剧烈地、绝望地明灭闪烁了几下——
最终,彻底熄灭!
那只被姜寿握在掌中的手,最后一丝力量骤然溃散,如同腐朽的枯枝,颓然地、沉重地滑落。
“君父——!”
少年凄厉嘶哑的哀嚎如同裂帛,瞬间撕裂了正寝内沉滞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死寂!那声音带着雏鹰折翼般的巨大惊惶与剜心刺骨的剧痛,在沉重的殿宇间猛烈回荡、撞击!
轰隆隆!
巨大的殿门在嘶吼声中轰然洞开!漫天裹挟着碎雪冰粒的狂风如同冷酷暴怒的巨兽,狂猛地灌入殿内!殿壁上悬挂的帛画被狂风掀得疯狂卷舞,沉重的燎炉炭火在突如其来的寒流冲击下,瞬间黯淡,“噗噗”作响,吐出一股股呛人的灰烟。几名一直在殿外风雪中屏息凝立的重臣——须发如戟的司马姜仲、形容瘦削刻板的司徒高傒、面容枯槁如老树皮般的太史伯鸮——踏着倒灌而入的寒意步入殿内。他们的宽大官袍被狂风扯得笔直向后刮去,发出猎猎风声。三位股肱之臣脸上刀劈斧凿般的悲戚肃穆下,深深潜藏着一种山雨欲来时的不安与难以言喻的沉重焦虑。
“君上——薨了!”
太史伯鸮那苍老沙哑得如同钝锉磨铁的破锣嗓子骤然拔高,发出一声尖利得刺透骨髓的宣告!这宣告如同尖锐的投石,狠狠砸在殿内沉重的空气上,激起看不见的涟漪,穿透层叠宫阙,朝着宫门内外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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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一瞬间!
“笃……笃……笃……”
低沉肃杀、如同催魂咒语般的云板声,仿佛应和着太史的宣告,从宫门深处最幽暗的角落次第响起!声音由低沉渐渐拔高,一声沉重过一声,一声凄惶过一声,如同死亡巨人沉重踉跄的脚步,踏过临淄冰冷的宫城砖石!紧接着!
“铛——!铛——!铛——!”
如同大地心脏深处发出的巨大嗡鸣!临淄城头各处悬挂的、巨大如房屋、铭刻着狰狞兽首纹的青铜丧钟,被力士用裹着牛皮的巨木桩奋力撞响!沉重而宏大的声浪,如同无形但无可阻挡的惊涛骇浪,以宫城中心祭坛为核心,层层叠叠向外奔涌、扩散、席卷!越过巍峨的宫墙,淹没繁华喧嚷的闾里街市,最终抵达最外围冰冷的夯土城墙,并撞击着更远处广袤无垠、已被冰雪覆盖的淄水平原!钟声在呼啸风雪的缝隙间震荡、滚雷般碾压过整座城池,震落飞檐上冻结的厚重冰挂,惊起宫苑枯枝败叶间栖息的所有寒鸦!黑色的鸦群如同炸开锅的浓墨,“哇——哇——”地聒噪悲鸣着,成群结队挣扎着扑向铅灰色、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天穹穹顶!
风雪声、云板声、丧钟声、鸦群聒噪声……死亡与恐惧的声音汇成巨大的漩涡,将临淄城彻底吞噬。
跪在父亲榻前的公子寿猛地抬起头!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被炉火的残光和殿门的逆光分割得支离破碎。那双片刻前还盈满悲恸与孺慕的年轻眼眸,刹那间冻结,仿佛淬炼过无数次冰水,化作两道锐利冰凌,带着刺骨的寒意,缓缓扫过榻前每一位匍匐叩拜的身影。当他的视线扫过高傒那张刻板得如同生铁铸就的脸庞时,这位侍奉两朝的老臣深深地垂下头颅,官袍散开在地面上,仿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沉重墨迹。
姜寿的目光穿透洞开的殿门,投向殿外茫茫风雪笼罩的混沌世界。手背上,父亲临终喷溅出的几点浓稠血污,正迅速冷却、凝固、变硬,紧紧吸附在肌肤上,带着一种异样的粘稠与沉重的质感,最终凝固成几片暗红刺目的痂——如同一个永不磨灭的烙印。一种远比殿外风雪更为刺骨、更为坚硬的东西,穿透了他胸腔里翻腾涌动的巨大悲怆与惊悸,如同一把滚烫红炽、浸染着血与火的刚出炉利刃,骤然被投入极北寒冰的万丈深渊之中!
滋啦——!
一声唯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尖利撕裂声在魂魄深处炸响!那焚心炽肺的情感迅速褪去,一种冰冷而坚韧的意志在寒意中淬炼成型、凝固、变得坚硬!棱角分明!
他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殿外裹挟着死亡气息的寒风,混杂着雪沫、尘灰与那股甜腥铁锈味,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狠狠灌入他的肺腑!刺得他几近晕眩!却也将那股混沌撕裂开来!
就在司徒高傒下意识要出列奏请新君定夺后事的刹那,公子寿,这位年轻的继任者,咽喉深处压抑着巨大的悲痛与一种被强行唤醒的、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吐出一声并不洪亮却足以穿透殿内喧嚣的决断,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举——丧——!”
权杖初握,冰冷的青铜已在掌心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和刺骨的温度。
风雪呼啸如龙吟,卷过空旷丹墀。齐武公姜寿立于殿门中央,风灌满了他的玄色深衣,袍袖剧烈翻飞,如同绝望扑火的玄鸟。
春雷隐隐滚过淄水两岸复苏的土地,蛰伏的万物在湿润的泥泞中萌动。
第五个年头的惊蛰刚过。临淄宫城那高耸的主殿门额之上,“齐武宫”三个由能工巧匠以整块青铜浇铸、后镶嵌而成的大篆字,早已褪去了初立时的崭新光芒,被五年的风霜雪雨、烽烟尘埃浸染成一种深沉的暗绿与锈褐交织的色彩。它们厚重、锋锐、棱角森冷得如同出鞘的古刃,漠然地俯瞰着殿前那片广阔而沉寂的丹墀广场。这不仅是宫殿的名称,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掌控此地的主人其意志,如同青铜铸就般坚不可摧,如同古篆铭文般不容置疑。
武宫大殿深处,一片死水般的寂静。
一座形似悬胆、足有半人高的蟠螭纹青铜兽首炉踞于殿角,炉腹内炭火温吞地燃烧着,散发出干燥木炭特有的、带着一丝松脂清香的暖意,却也散发出一种沉闷如同灰烬堆积的气息。弥漫的缕缕烟气无力地升腾,模糊着殿顶玄鸟高翔彩绘的轮廓。
殿下丹陛之下,两列身着玄端深衣、头戴梁冠的文武大夫,依照各自品秩依序肃立。如同两片浸透了墨汁的沉重乌云,静止在空旷的地面上。连衣袍轻微的摩擦都几不可闻,整个巨大的殿堂中,唯有几十颗心脏沉缓搏动的声音,伴随着铜炉深处炭火轻微的爆裂“哔啵”声,在空旷高大的穹窿下缓慢地鼓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