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血鉴仁义(第3页)
他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愤怒声浪。
“狗官!你放屁!”
“血口喷人!还我儿子命来!”
“打死他!打死这个假仁假义的畜生!”
石块、泥块如同雨点般砸向营汤。他狼狈地蜷缩着身体,用手臂护住头脸,白色的中衣瞬间沾满了污秽。
姜尚微微抬手。甲士上前一步,威慑性地按住剑柄,人群的骚动稍稍平息,但愤怒的目光依旧如箭矢般射向营汤。
“营汤,”姜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下了所有的喧嚣,“你言必称仁义,口口声声爱人、敬老。本侯问你,盐工之子,因何而死?农夫之田,因何被夺?商贾之家,因何破败?少女之身,因何被掳?狱中之囚,因何毙命?”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敲打在营汤的心上,也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你府库之中,黄金珠玉,锦帛粟米,堆积如山,从何而来?你勾结盐枭,私贩官盐,巨利归于谁手?你收受贿赂,贪赃枉法,冤狱累累,又是奉了谁的‘仁义’?!”
姜尚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炸响:“你之所谓‘仁’,实为盘剥之刃!你之所谓‘义’,实为暴虐之旗!你之所谓‘爱人’,实为敲骨吸髓!你之所谓‘敬老’,实为巧取豪夺!你阳奉阴违,欺上瞒下!你口蜜腹剑,祸国殃民!你假仁义之名,行禽兽之实!营汤!你还有何话说?!”
这声声诘问,如同剥皮剔骨,将营汤披着的华丽“仁义”外衣撕得粉碎,露出底下那肮脏丑陋、流着脓血的真实躯体。铁证如山,民怨如潮,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营汤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他眼中最后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和死寂。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他精心构筑的谎言殿堂,在姜尚这雷霆般的真言和万民的血泪控诉面前,轰然倒塌,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无法洗刷的罪孽。
姜尚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黑压压的人群,转向那些饱经苦难、眼中燃烧着悲愤与期盼火焰的百姓。他缓缓抬起手,指向瘫软如泥的营汤,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宣告天地、昭示律法的无上威严:
“司寇营汤,身负国恩,执掌刑律!然其心术不正,假仁义之名,行贪暴之实!巧立名目,横征暴敛!收受贿赂,贪赃枉法!纵容爪牙,草菅人命!败坏纲纪,荼毒生灵!其罪滔天,罄竹难书!不杀,不足以正国法!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儆效尤!不杀,不足以彰——真仁义!”
“真仁义”三字,如同洪钟大吕,在广场上空回荡,震得每个人心头剧颤。
“今!依齐律!判司寇营汤——斩立决!”
“斩”字出口,如同惊雷裂空!
早已肃立待命的刽子手,身形魁梧如铁塔,赤裸着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和古铜色的皮肤。他面无表情,大步上前,如同执行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使命。手中那柄鬼头大刀,长逾五尺,宽背厚刃,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刺目的寒芒,刃口处隐隐透着一股洗刷不净的暗红,那是无数罪恶终结的印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营汤听到那声“斩立决”,身体猛地一抽,如同离水的鱼,爆发出最后一丝垂死的挣扎。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脚并用,拼命地想要向后爬去,想要逃离那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不……不!君侯饶命!饶命啊!我改!我……”涕泪横流,语无伦次,裆下瞬间湿透,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骚臭。
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死死按住了他挣扎的肩膀,像铁钳般将他牢牢固定。刽子手眼神冷漠,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的不是一条即将终结的生命,而是一段需要劈开的朽木。他双手稳稳握住那沉重无比的刀柄,高高举起!刀锋反射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广场上成千上万的人,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点寒芒之上。
刀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沉闷而短促的“噗嗤”——那是利刃切断骨肉筋络、斩断一切生机的声音。
一道血泉,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猛地从断颈处激射而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而妖异的猩红弧线,足有丈余高!滚烫的鲜血,带着浓烈的腥气,如同泼墨般,狠狠地溅射在宫门旁那块刚刚竖立不久、镌刻着“仁义”两个大字的青石碑上!
“仁”字的点,“义”字的撇,瞬间被染成一片淋漓的暗红!粘稠的血液顺着碑面蜿蜒流下,如同两道狰狞的血泪。
营汤那颗刚刚还带着惊恐表情的头颅,随着刀势飞离了脖颈,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最终“咚”的一声闷响,砸落在肺石旁边,沾满了尘土。无头的尸身被甲士松开,软软地瘫倒在地,颈腔中的鲜血仍在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汇聚成一滩不断扩大、冒着热气的血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广场上,时间仿佛被冻结了。成千上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盯着那颗滚落尘埃、双目圆睁的头颅,盯着青石碑上那刺目惊心的血污。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盐场的咸涩、泥土的腥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没有欢呼,没有叫好。只有一片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人心的死寂。许多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许多人瞪着眼,瞳孔里映着那片猩红;更多的人,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那积压了太久、骤然释放却又不知如何表达的复杂情绪。
那老农呆呆地看着营汤的头颅,又看看石碑上的血,浑浊的老眼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他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佝偻着背,对着姜尚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姜尚依旧肃立在肺石旁,玄衣如墨,身影挺拔。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快意,也无怜悯,只有一片沉凝如铁的平静。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寂静的人群,扫过那血染的“仁义”碑,扫过这片刚刚被雷霆手段涤荡过的土地。
“刑赏二柄,国之利器。”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赏,当酬有功,励良善;刑,当惩奸恶,儆效尤!自今日始,齐国法度,唯‘公’与‘明’!凡触律条者,无论尊卑,严惩不贷!凡有冤屈者,皆可立于肺石之上,本侯与法,为尔等做主!”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至于‘仁义’,”他抬手指向那块被鲜血浸染的青石碑,“非空谈,非虚礼!乃与民共享天地之利!乃与民同担世间之忧!乃使耕者有其食,织者有其衣,居者有其屋,劳者得其值!此乃本侯心中之仁义!亦是齐国未来之根基!”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洞开的宫门走去。玄色的身影,在朝阳的映照下,仿佛融入了一片深沉的光影之中。
广场上,依旧是一片沉寂。但那沉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人们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望着那血染的石碑,望着地上那具无声的尸骸,眼神中的恐惧、麻木、悲愤,渐渐被一种新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取代——那是对律法威严的敬畏,对“真仁义”的模糊感知,以及对未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吹过广场,带着血腥和咸涩,也似乎带来了一丝新生的气息。那块染血的“仁义”碑,在阳光下,红得愈发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