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血色岐山(第2页)
携邑最高处的临时“行宫”内,铜盆中的炭火燃烧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一位身着华贵缁衣、年约五旬的长者坐于堂上,气质儒雅中带着久居上位的深沉。他便是那位已故周幽王的弟弟,新被拥立的“周携王”——姬余臣。此刻他眉头深锁,手中摩挲着一个精致的青玉琮,眼神复杂地投向对面一个神情激昂、须发怒张的威猛男子——虢公翰。此人年富力强,一身劲装,腰悬长剑,正是虢国国君。
“王兄!”虢公翰的声音如同硬物相击,字字铿锵,回响在空阔的殿堂里。他口中的“王兄”,乃是周幽王与周携王余臣共同的父亲——周宣王。“我姬周一脉,何曾有过如此奇耻大辱!那太子宜臼,为申国所挟,引狼入室,致使犬戎践踏京畿!杀我天王,弑其母后!”虢公翰须发戟张,眼眶微红,“镐京宗庙,乃文、武、成、康历代圣主所系!此子不孝不悌,引外寇而覆社稷,其罪万死难赎!其德行早已沦丧殆尽,焉能续承天命?若非大王(指周幽王)为西戎所害,岂容他东窜?如今竟贸然僭位!”
余臣一直平静听着,目光落在手中温润的玉琮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上面的弦纹。“他总归是先王嫡脉……”他的声音低沉,略带犹疑。
“嫡脉?”虢公翰仿佛被刺痛,猛地提高了声调,“大王死于西戎之手不假!可那申氏,身为王后不思护主,却为保其子反助逆贼!乱伦失德之妇所生之子,岂能再为天下共主?天理不容!纲纪何存?”他越说越激愤,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再者,宜臼小儿未得诸侯公卿拥戴,仅仅依靠舅家申国、护驾的秦国和偏安的郑国,就敢在洛邑擅称天王?此乃赤裸裸的篡逆!大王乃先王胞弟,名正言顺的直系亲贵!值此山河破碎、人心动荡之际,正是大王挺身而出,以祖宗威灵召聚忠义,重整乾坤之时!宗庙神器,岂容污损之手窃据?”
余臣沉默良久。炭火的暖意似乎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良久,他终于抬起头,望向虢公翰燃烧着赤诚火焰的双眸,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既有无法摆脱的沉重枷锁感,又似乎燃起了一丝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混杂着畏惧与异样激情的微光。
“罢了,社稷为重。”他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种决然的重力。他将手中的玉琮稳稳地放回案上那刻满繁复蟠虺纹的锦垫中,指尖微凉。
消息如长了翅膀的死灰复燃的野火,越过冰冻的山河,迅速在支离破碎的中原大地上蔓延开来。
风,裹挟着关中和汾河谷地的消息,带着冰冷的湿意吹入洛邑的新宫。少年天子平王僵立在狭小的偏殿中央,手中那卷以“携王姬余臣”署名发来的帛书,正被他攥得变了形。那布帛触感粗糙,字迹却是规整典雅,用的正是镐京宗庙祭告中最古老的颂体。帛书中指斥他为“申孽”,斥洛邑为“伪朝”,字字如淬毒的箭矢,深深扎进他心底最虚弱的角落。
一股炽热滚烫的岩浆猛地涌上平王的喉咙口!少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胸臆间那团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憋屈、愤怒与恐惧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扬起手臂,将那卷帛书狠狠砸向冰冷的泥地!然后发疯般地抓起凭几上一个沉重的青铜酒爵,不管不顾地向那封在古老文字里都渗出刻毒的书卷砸去!
“当啷啷——!”青铜爵砸在布帛和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杂响,墨绿色的酒液混杂着泥尘四溅,染污了他宽大的袍服下摆和旁边的素墙。
“申孽!伪朝!呵……申孽!伪朝!”他失神地重复着这两个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突,白皙的脸颊因狂怒涨得紫红,唯有那双瞪得滚圆的眼中,迸射出困兽般的绝望与怨毒,“姬余臣!你……算什么东西!孤乃天子!天子!”他声嘶力竭地吼着,那声音却空洞尖锐得刺耳,如同夜枭啼血,在空荡冰冷的泥壁间反复撞击、回荡。
突然,他感到一股猛烈的眩晕袭来,眼前金星乱迸,天旋地转。喉头腥甜涌上,他死死捂住嘴,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堵在胸口。紧接着一股无法控制的腥气直冲鼻端——一股热流抑制不住地从口中喷涌而出!猩红的血沫溅落在刚刚被酒水濡湿的泥地上,与墨绿酒浆和肮脏的泥尘迅速交融,氤氲开一片妖异而刺目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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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殿外守候的近侍们听到异常声响,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见状无不面无人色。
司徒郑武公掘突闻讯火速赶来。他一身深衣外披着半幅锁子软甲,显然刚从营署奔回。看着眼前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和少年天子嘴角未干的血迹与失魂落魄的眼神,饶是他心坚如铁,也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直窜顶门。
“都退下!封锁消息!”郑武公厉声呵斥着惊魂未定的侍从,快速上前一步架住了平王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强硬的穿透力灌入少年天子的耳中:“陛下!怒,伤肝。忍一时,方有后图!”
平王被他坚实的臂膀支撑着,身体深处涌起一阵虚脱后的冰凉麻木感。郑武公话语中那种钢铁般的意志力,像一只冰冷的手,强行稳住了他濒临崩溃、四分五裂的意识。他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些许凝聚,艰难地落在了郑武公布满血丝的、沉毅紧绷的脸上。半晌,一股冰冷的浊泪终于突破了眼眶的封锁,无声地沿着他沾染血迹的面颊滚落下来。
“司徒……”平王张了张嘴,喉咙如同被砂石刮过,声音嘶哑浑浊,“……晋侯……何时才能来?”
时光在屈辱和裂痕中悄然流淌。公元前757年。洛邑王庭的光景,愈发显得萧瑟。
洛邑新建的明堂空旷而冰冷,虽有彩漆涂抹梁柱,仍难掩新筑泥土的单调与粗糙。几案漆器陈旧不堪。廊道深处光线稀薄,唯有一簇簇牛油灯盏在穿堂风中摇曳着微弱的光晕。
周平王已长成二十余岁的青年模样。长期的困窘与精神重压,在他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刻下了过早的痕迹。眉宇间凝着一股散不去的阴郁与淡漠。此刻,他正坐在冰冷的王案后,面无表情地听着司徒郑武公(掘突)的禀报。郑武公也已老成稳重,额际有了风霜刻痕,眼神却越加深邃坚毅。
“宋公使人呈献圭壁五双,并特贡太牢三牲……”郑武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稍作停顿,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平王:“其使言辞卑恭备至,然则言谈之间,再三提及去岁……曾遣使北上携地,礼献其地特产云云。”他的声音并未特意提高,但其中隐含的警示意味却如同冰下的寒流。
平王捏着细长玉圭的手指陡然收紧了一下,指节处失去血色变得青白。一丝极细微的冷笑浮现在他紧抿的嘴角。“太牢……呵,倒是礼数周到啊。”他的声音平平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眼神却像冰凌一样尖锐地刺向大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一个虚位,一个空名,倒让诸侯们两头下注,左右逢源……赚得盆满钵满。”他轻轻吁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肺腑间积郁了十四年的憋闷倾吐出来,“孤这伪朝,倒是沾了携地那位真天子的光……”
郑武公面色如铁,没有接话。沉默在空旷的大殿里弥漫,沉重得令人窒息。平王感到一阵冰冷的疲惫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他靠向王案后的凭几,姿态里透出一种心力交瘁的厌倦。眼前堆积着奏报洛邑周边闹蝗灾的简牍、请求减免贡赋的诉陈,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嘲笑着他这位“天下共主”的无能为力。每一次看到“携地”、“周室正统”、“携王”之类的字眼,都如同有无数无形的芒针刺在心上。
这时,一名身着粗布皂衣、面有风尘之色的信使匆匆入内。这身装扮暗示他来自遥远的北方。信使伏拜,双手呈上一卷以黑漆封印的简册。郑武公接过,目光掠过那熟悉的漆印纹样时,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他迅速验看后,启封,展卷。眼神在密密的墨字上疾速扫过。刹那之间,连郑武公这样城府极深的人,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震动!那震动快如闪电,随即便被一种凝重如山的沉肃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王案后的平王,以一种刻意压制过、但字字千钧的语调清晰汇报:
“陛下!晋侯奏报:其卒于汾水北岸遭遇戎狄大股寇掠,彼等聚于携地东北百余里之山地。晋侯虑其侵扰京畿,欲引军剿捕……然而,”他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刺平王略显失焦的双眼,“携地屯有锐卒,恐其不明真相出兵干扰……为稳妥计,晋侯恳请陛下……赐一道明旨,言携地那‘伪王’及其麾下虢公翰,久蓄异志,形同叛逆……授其相机处置之全权。”
“相机处置?”平王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缥缈得如同来自极远处的山谷。一股冰冷刺骨、却又带着诡异灼热感的狂澜骤然在死寂的心湖深处掀起!
晋侯!这个十四年间,虽屡有奏报,但始终隐于汾水以西重山之后的强大身影!这个名字曾是他唯一的心理支柱。当年来洛邑即位不久,晋侯确实曾派出一支劲旅协同郑武公在洛邑周边清剿过零散戎寇,那支军队剽悍精良的甲胄和战车曾短暂地闪耀过这片废墟的土地。然而,很快晋侯的身影就再次被笼罩在晋西更为浓重的戎狄烽烟之后。十四年间,晋侯每年春秋二季的朝贡礼仪从未缺失,牛酒圭璧依制贡献。然而,其朝觐使者的身影始终模糊,总是被司徒郑武公和王庭中其他琐碎而窘迫的事务所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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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晋侯”这个名字在王庭中变得越来越像个神话中的符号,遥远而缺乏触感。那支强大到足以改变王庭命运的军队,似乎只在司徒郑武公偶尔与晋侯通信的只言片语中存在,又仿佛仅仅存在于洛邑每一次财政匮乏、无力征伐时的叹息声中。
当十四年的麻木和绝望已成为常态,这个名字所带来的并非希望,而像一把冰冷锋锐的匕首,在他心中那层覆盖尘土的绝望冰面上无声划过。冰层碎裂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极其轻微,却又带着某种终极审判般的尖锐。一阵冰冷尖锐的刺痛从心脏深处骤然炸开,随即化为滚烫的岩浆流窜全身!四肢百骸因这种骤然的刺激而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一股夹杂着腥甜的热气直冲喉头!
他猛地用手捂住嘴,剧烈的呛咳再度袭来,震得他整个身体都在痉挛摇晃。一股更粘稠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抑制不住地涌出!他用力地咳嗽着,拼命将那股血气强行吞咽下去!指缝间洇湿了一片鲜艳刺目的猩红。
他扶着冰凉的案几边缘,深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那空气如同冰针刺入肺腑,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那令人绝望的晕眩。他终于抬起手,缓缓擦去唇边那一抹刺眼的鲜红。手指因过分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看向郑武公,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浑浊麻木,那里面是刚刚历经了岩浆淬炼后的冰,幽冷、深不见底,又燃烧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疯狂决绝。
“准……晋侯所请!”平王嘶哑着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后的、碎裂般的沙哑,“密敕!刻不容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