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血染的王朝斜阳(第2页)
“这是我阿翁……从前跟着穆王征猃狁时,王赐下的佩剑……”老卒的声音哽咽住,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娃儿娘身子弱,眼见着熬不过这个冬天……只求换几口救命粮……”
墨阳青伸出那布满老茧、粗糙如砂砾的左手,并没有直接接过那柄沉重的铜剑,他的指节掠过古朴的饕餮纹饰,最后停留在靠近剑锷下方那不易察觉的某处凹陷。他用拇指的厚茧反复摩挲了几下那里微微凹凸的刻痕——那是一行被漫长岁月和使用磨得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笔锋的铭文:“穆王五年秋赐勇士南宫方”。
摩挲的手指停顿了下来。
墨阳青抬起眼皮,再次扫过老卒污黑、布满深重愁苦纹路的脸,以及那件褴褛得几乎无法遮蔽寒风的破旧军服。沉默笼罩了小院,只有炉火在风箱鼓动下发出持续的呼呼声。
他猛地转身,走向墙角处一口积满灰尘的木箱。箱子打开,他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比老卒怀中铜剑沉甸不少、鼓鼓囊囊的粟米布囊,上面还粘着几粒干瘪的谷壳。
“拿着!”墨阳青的声音依旧粗砺,将那沉甸甸的袋子“咚”一声扔在门框旁的矮木墩上,“这剑……我收了。”他没再看那剑,也似乎对老卒那骤然爆发出的、几乎要跪下去的千恩万谢充耳不闻。墨阳青目光越过矮墙边堆积如山的破损戈戟、折断的矛头、卷刃的战斧碎片,这些东西像小山丘一样堆在作坊角落,在跳跃的炉火映照下投射出无数道扭曲张牙舞爪的黑影。而在他的目光深处,倒映着熔炉里翻腾的烈焰,那里面似乎也在同时熔炼着另一个灼目景象——
那是几天前,一个同样灰头土脸、手臂上还扎着渗血布带的军需官,扯着嗓子吼,挥舞着带有将府符印的调拨牒,身后跟着几个强壮的民夫,从作坊里蛮横地拖走了他囤积下用来打造农具、维持家计的生铁。那些铁块被毫不留情地扔上辎车时的沉重闷响,砸碎的不仅是铁料,更像是砸碎了平民赖以过冬的一点点渺茫指望。
“谢……谢谢恩人!谢谢大恩人!”老卒颤抖的声音和抱着粟米袋急急离去的、微弯的狼狈背影,终于消失在了市集涌动的灰暗人流尽头。
墨阳青依旧杵在门边。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缓缓转回身,重新面对那咆哮的熔炉。
他沉默地捡起老卒遗留在门槛旁、还带着他阿翁荣耀与这乱世悲凉的铜剑。那双能精准感知金属温度、承受无数次铁锤淬炼而不变形的手,此刻,竟难以察觉地、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墨阳青拖着脚步,走到那堆积如山的废旧兵器旁边,缓缓蹲下。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剧烈地摇曳在肮脏的泥地上。他拿起一截断裂的青铜戈柄,原本尖锐的戈刃部分已不知去向,断裂处参差狰狞。
他握紧了戈柄那冰凉粗糙的一端,抬起头。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深陷的眼窝里,将瞳孔灼烧出两点熔金般的光点。他的目光投向作坊更深远处,那里火光未及的浓重阴影中,另一些截然不同的轮廓堆积着,隐隐透出金属的光泽。
那是堆积起来的一小堆……生铁锭。粗糙、原始,黯淡无光,甚至沾满土锈。它们的样子,跟旁边那些曾代表宗周礼法秩序、象征着昔日无敌辉煌、此刻却像尸体般扭曲断裂的青铜兵器,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穆王……南宫……”墨阳青低沉地念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仿佛在咀嚼一块沉重的顽石。他猛地攥紧那戈柄断口,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钻心的锐痛似乎反而带来了某种清醒。
他不再犹豫,站起身,走向那片象征旧日荣耀的青铜残骸堆。他弯腰,用尽全力,拾起一把虽已卷刃变形、但剑体依然完整的、形制古朴沉重的大剑——或许曾是某个百夫长的佩器。随后,又捡起几截断戈,几片破碎的甲片,冰冷刺骨。他将这些冰冷的碎片,连同那柄刻着“穆王五年秋赐勇士南宫方”的古剑一起,看也不看,便一股脑地扔进了一旁巨大的熔炉进料口。
“呼——轰!”
赤红的熔炉猛地爆开一团亮得令人眼盲的火星,随即爆发出更高亢、更贪婪的轰鸣。炽烈的火焰瞬间舔舐吞噬了那几件残存的青铜旧物。炫目的熔金之色在炉膛深处翻涌沸腾,发出绝望的滋滋悲鸣。青铜,这象征过往威严的华美金属,在更加原始、暴烈、似乎天生就不遵循礼法规矩的火焰中剧烈反应着,扭曲着,然后……开始了痛苦的熔化与湮灭。
炉内的金光刺得人眼球欲裂。
墨阳青纹丝不动地站在灼人的热浪边缘,脸上深刻的皱纹被强光映得犹如刀刻。他目光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透过飞溅的火星,死死盯着炼狱般光焰中的毁灭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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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的壳子……要化了……”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深冬冻土裂开般的嘶哑声音,“该喂点……新的硬货了……”话音未落,他已毫不迟疑地转身,大步迈向那堆在幽暗角落里的生铁锭子。他伸出那布满炭黑和旧烫痕的双手,用尽腰背之力,搬起一块最为粗大、棱角狰狞、似乎能砸穿任何阻碍的生铁块。
沉重的铁锭被他抱在胸前,每走一步都在脚下的土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陷。他来到咆哮的炉口,炽热的光芒将他古铜色的皮肤镀上了一层燃烧的金箔。
墨阳青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猛地将怀中那块代表着力量与混乱生机的生铁巨锭,狠狠投进了那翻腾着金色熔流、正在吞噬最后一点青铜残骸的炉膛!
“嘭——!”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在作坊内炸响,压过了所有风箱与金属的哀鸣!炉火似乎窒了一瞬,旋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黑中带红的、更加狂暴厚重的烈焰冲天而起,带着某种原始的、足以撕裂任何秩序的破坏性力量,发出仿佛亘古凶兽被唤醒般的恐怖咆哮!
墨阳青被那股暴烈喷涌的火舌逼得倒退一步,炽风卷起了他额前焦枯散乱的花白鬓发。
在冲天而起的、混杂着金色与黑暗的妖异光焰中,他布满灼痕与汗水油污的脸上,竟缓缓扯开了一个极端复杂、似喜似悲的弧痕。那目光穿透了腾起的烟与火,直刺向作坊之外那被阴云笼罩的天穹深处,仿佛在见证某种无法逆转的倾覆,又像是在无声迎接一场必将到来的、挟着铁锈与血腥味的狂风骤雨。
炉中金色的光芒与黑色的烈焰搅作一团,激烈地搏斗着,吞噬着,共同汇入一片混沌的、毁灭性的辉煌里。
公元前七九零年深冬千亩战场
天幕像是被墨缸倾底泼过,灰黑得密不透风,只有东边遥远的地平线被无数燃烧的营火燎烤着,蒸腾起大片诡异不祥的暗红色光芒,仿佛大地在溃烂的伤口流出的脓血。惨烈的金铁撞击声和绝望的呐喊、濒死的惨嚎、战马垂死的悲鸣在刺骨的寒风中纠缠成一片,无休无止地撕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空气中翻涌着令人作呕的气息——浓稠的、新鲜的血液在低温下蒸腾起微微的热雾,混合着人畜脏腑破裂后腥臊的恶臭,还有被焚烧的木头焦糊味、冰冷的铁锈味……死亡本身的气息,在这里浓烈凝固得像化不开的寒冰。
曾经排布得如同宗庙般齐整威严的“六师”战阵——这宗周天下赖以傲视四方的根基,此刻早已彻底崩解!
千亩广袤的丘陵坡地上,触目所及是狂乱奔突的人和马。来自南方温暖湿润之地的“南国之师”士卒们身披着浸透了泥泞和血腥的竹甲,如同被驱入绝境的惊慌鹿群。他们曾被视为精锐,但现在,他们的队列早已碎成齑粉。数不清的人影在冰冷刺骨的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徒劳地试图结成一团抵抗的壁垒。然而,一支支凶悍绝伦的姜戎战车,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形成的巨大铁钳,不断高速地从各个方向凶猛地切入、再切开那些刚刚勉强聚合的人团!
姜戎的战车不同于周军那种华丽沉重的礼制象征。它们的车轮包裹着粗大的铜箍,在颠簸中发出沉重的滚动声,车身异常坚固低矮,驾车的马匹鬃毛飞扬,口鼻喷着腾腾热汽,带着狂野的蛮力。每辆战车上,那御手脸上涂抹着猩红与靛蓝的油彩,如同地狱爬出的厉鬼,狂野地嘶吼着驱动双马。车上主战之人手擎着长度骇人的青铜矛,矛尖磨砺得雪亮,借着车冲的速度,如同巨大的锥子狠狠扎进密集的人群!
“噗嗤!”“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钝器入肉声、骨骼断裂的恐怖脆响、竹甲被暴戾刺穿的撕裂声响成一片!长矛轻易洞穿一片片单薄可怜的竹甲,贯穿一个又一个躯体!被刺穿的周军兵士往往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那裹挟着巨大动能的长矛带着往后仰倒,连撞倒后面数人。长矛手狂吼着抽回血迹斑斑的长矛,动作因凶残而无比娴熟,带出大蓬混着内脏碎块的血雨。只一次冲锋,那原本凝聚着些许抵抗力的数百人聚集点,就如被猛兽利爪撕扯过的破布,瞬间四散崩溃!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以燎原之势瞬间蔓延整个战场。侥幸未被长矛刺中的周军,早已被这无法抵挡的钢铁洪流摧垮了最后一点抵抗意志。“跑啊!快跑!”歇斯底里的尖叫此起彼伏。竹甲士兵彻底放弃了列阵的念头,丢下盾牌和碍手碍脚的兵器,疯狂地转身逃命!他们互相推搡、冲撞、践踏,只为从这血腥的地狱碾盘中逃离哪怕一步。恐惧彻底吞噬了理智,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
一个年轻的南国士卒,头冠被撞掉,脸上糊满了血污与泥土,眼中写满无尽惊恐,不顾一切地推开挡在前面一个踉跄跌倒的袍泽,亡命般向后狂奔。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如同地狱魔神般逼近的咆哮战车。他身后,另一个年纪稍大的伍长,声嘶力竭地吼着什么,试图拉住周围那些盲目溃散的人。但旋即,一辆姜戎战车从他斜侧方高速碾过!锋利的车轮铜箍如同巨大的铡刀,狠狠切过他的腰部!伍长整个上半身几乎被瞬间腰斩,下半截躯体还被那车轮带得拖行出去数尺!内脏肠器裹挟着大量鲜血喷溅在他脚下的泥土里,刺目的鲜红中,他向上张着的眼睛圆瞪着灰蒙蒙的铅色天穹,凝固着死前瞬间那无尽的痛苦与最终的茫然。他那只伸出来试图拉住袍泽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僵直地指向虚无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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