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青铧灼夜(第2页)
话音未落!
“住口!”一声苍老、沙哑却异常洪亮的厉喝,如同钝器般劈开凝固的空气!
高地上,夷人队伍的侧后方,一片枯槁的老柏树下,传来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一个身影从黑暗的树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极度苍老的老者。他仅裹着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质地极其粗疏的葛麻短衣,枯瘦的身体像一株即将朽败的树干。他赤着双脚,干裂的脚底布满深黑的泥垢和老茧。最触目的,是他头上稀疏的银丝间插着的三根极为暗淡、已几乎失去任何光泽的白色雉翎,那羽毛末端甚至有些破损卷曲。他一步一步走来,走得极慢,仿佛每一脚都耗尽全身力气,但腰杆却倔强地挺着,仿佛体内支撑他的不是骨骼,而是某种即将腐朽却又不肯彻底坍塌的精魂。他那双深陷在松弛褶皱中的眼睛浑浊不堪,仿佛蒙着一层浓厚的阴翳,但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疯狂的光芒。他双手捧着一件被暗绿铜锈覆盖、几乎看不清原貌的条形器物——赫然是一柄断折了半截刃锋、铜柄也已扭曲变形的古老铜戈!
他径直走向空地中央,在那堆高高码放、琳琅满目的贡品小山前停住,浑浊的目光如同浑浊的泥水缓缓流淌过那些珠光宝气、那些狰狞的青铜礼器、那些象征着征服与掠夺的器皿…最终,落在了被钉在宝器堆附近地上的那支带血凶箭、以及滚落泥中的那颗幽蓝的夜明珠上。
老者抬起头,目光穿透跳跃的火焰,越过数丈距离,与高踞马上的南宫伐冰冷锐利的目光相接。空气中仿佛有寒冰与灰烬在无声碰撞。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沙哑磨砺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龟裂的河床深处挖掘出来:“周…南宫将军…”这称呼生硬而艰涩,带着古老土地沉重的回音。他枯槁的手臂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微微抬起手中那柄锈迹斑驳、残破不堪的古铜戈:“月…月晦将临…吾…吾少昊残民…不献财货珍玩…只献此物…愿将军…能…能看上一眼…”
古老的祭坛,就在盟地边缘不远处的土丘顶端。风在这里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裹挟着砂砾和枯草尖锐地呼啸,撕扯着所有人的衣袍发辫。一轮巨大的、边缘带着毛茸茸血色的红日正缓缓沉向蒙羽群山的脊线,最后一抹残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狰狞的浓烈紫红,如同巨大的伤口在喷涌。月晦之夜的黑暗,正从群山的褶皱里汹涌溢出,无声地吞噬着最后的光明。
南宫伐独自一人,立在这片被风沙和落日涂抹的古老墟丘之上。他没有带任何侍卫,身侧只有那老者一人。脚下的土石缝隙里,几簇枯黄的蓍草在狂风中可怜地挣扎伏倒。他低头看着脚下泥土。几片龟裂、边缘已经朽化成细丝的甲片残骸,半埋在沙土中,旁边还散落着几块带有黑褐斑痕的烧骨痕迹——一切都无声诉说着这里曾经存在过的某种炽烈而原始的信仰,如今只剩荒芜和断壁残垣。他无声地抬起头,望向山下那片如棋盘般的会盟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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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已变成跳动的橘点。周军的营盘如同一只趴伏在暮色里的黑色巨兽。而夷人那边,无数点微弱的松明火把如同受惊的萤火虫,在风里明明灭灭地浮动。整个景象在南宫伐冰冷的眼眸里,如同一张被无形之手缓慢推演的巨大棋局。他清楚,此刻每一丝火光的摇曳,每一处人群的微弱骚动,都可能牵动某个部族最后的命运。荆楚那边窥伺的眼睛,想必也正盯着这黑水之侧的每一缕尘埃的起伏。
那自称少昊遗民的老者,便在他身边三步之外伫立。他身体枯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残阳的血色勾勒出他单薄得如同纸剪般的侧影。风将他稀疏的发丝和那三根暗淡无光的白色雉翎疯狂掀动。但他只是死死盯着祭坛废墟中心处的一块被磨得异常光滑的黑石,双手将那柄古老的断戈捧在胸前,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又似在捧着自己的心魂。沉默在两人之间凝固,只有风声如冤魂呜咽。
南宫伐终于侧过身,目光落在那柄锈蚀的断戈上:“何名?”他问道,声音低沉。
“血…血誓。”老者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视线聚焦在残阳下戈身上几处深褐色、几乎与铜绿融为一体的狰狞斑痕上,唇边勾出一个枯涩悲凉到极致的弧度,“…吾族…与将军之族…盟誓歃血之物…”
南宫伐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歃血为盟,于上古并非罕事。他伸出手,手指修长有力,覆满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那触感冰冷、粗糙,铜锈似乎带着时光沉淀下的湿气。他拿得很稳,指尖在那些密集覆盖的绿锈和可疑的深褐斑点上来回摩挲。
铜戈入手沉重得远超预期,仿佛灌满了凝固的铅块与血腥。戈身靠上的位置,靠近已经断折的刃口根部,铜锈堆积格外厚重。南宫伐的拇指指尖精准地在那个位置按压下去,捻下一点干涩的铜绿碎屑。
一点异常坚韧的冰冷金属质感,突兀地从厚腻的锈层下穿透出来,与周围完全不同!不是铜,更不是石,而是一种更加锐利、纯粹、却又不祥的触感。
南宫伐那双总是凝结着寒冰的眼眸,瞬间沉静如无风无澜的深海。他拇指没有立刻移开,反而更加稳定而有力地按了下去,缓慢、坚定地捻动。一层、再一层…顽固的铜锈细粉如同死亡的屑片,簌簌落下。随着他的动作,一条与铜戈本身迥异的、极其浅淡细长的凹陷纹路,缓缓地、挣扎着在剥落的锈迹下显露出模糊的边缘,仿佛一条被泥土深埋多年的冰冷金属蠕虫正在苏醒。
老者的身体骤然绷紧。他那浑浊的眼珠猛地暴睁开来,脸上那些深沟般的褶皱也随之骤然扩张、扭曲,呈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僵硬。他没有看戈身,而是死死瞪着那只正一点点将古老秘密剥开的、属于周人统帅的手。那双手指骨节分明,沾满青色的铜锈碎末,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掘开祖坟的魔爪。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如同被投入滚水中的活鱼濒死抽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似乎有无形的、沉重至极的力量扼住了他的脖颈。
嗤…嗤…声音微小到几乎被淹没在风声里。南宫伐拇指下的动作依旧稳定。他指尖捻下的铜锈碎屑在微弱的残阳下泛着诡异的青蓝光泽。那片被剥落的区域越来越大,已经清晰显露出数道深刻入骨的笔痕!是笔划!极其古老的象形笔划!如同凶兽利爪刻下的烙印!
南宫伐的眼神陡然凝固。他右手的拇指终于停止了捻动,带着铜锈碎屑离开戈身。但左手却闪电般探入自己玄铁铠内衬的最深处,探向紧贴心口的位置。那里藏着一件从不示人的物事。
手指触到的,是另一半冰冷而锐利的边缘,正紧贴着皮肉微微搏动。他终于明白了母亲临终那疯言疯语的分量。
就在这时!
“嗡————”一声低沉、雄浑、如同无数猛兽喉骨摩擦发出的巨大号角声猛地撕裂了薄暮的空气!那声音来自山下会盟场地西南的方向!
这号角声极其特异!它不是周军用于示警或进攻的尖锐青铜号角声,也不是南宫伐熟悉的任何一种夷人骨笛或竹号之音。这声音雄浑苍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和野蛮的穿透力!仿佛裹挟着莽林深处的血腥气,又掺杂着大江翻腾的潮腥!
几乎是同一刹那!
“呜哇————!!”“嗷——吼——!!”凄厉怪异的喊杀嘶吼声如同平地炸起的沸雷,猛然从山下会盟场地的西南边缘爆发出来!
无数条漆黑的人影,仿佛是从紧邻的山丘草木阴影里、从地底岩浆中喷涌出来的扭曲怪物!他们以一种完全不同于寻常夷人部族的、如同山魈跳跃般敏捷诡异的姿态冲锋,赤红或乌黑涂抹的脸在昏暗的天光下狰狞如同厉鬼!手中挥舞的,是巨大的、粗粝的厚背石斧,是沉重得足以砸碎车辕的木棒!甚至还有被残忍撕裂、血淋淋滴着污血的半截残肢!那是他们杀入场中人祭后,狂性之下撕裂的贡牲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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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极其明确——混乱!绝对的混乱!冲击的目标根本不是严阵以待的周军阵列,而是那堆在篝火映照下依旧闪耀的贡品堆,以及被吓破了胆、聚在一起尚未散去的各夷国首领和使臣!
“桀——!血——!!”一个头领模样的魁梧黑影发出非人的咆哮,手中沉重的石斧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狠狠劈向一个离得最近的莒国使臣!腥风扑面!
“保护贡品!!!”伯明嘶哑惊惶的嗓音从人群中爆发出来,几乎变了调,“挡住这些疯子!!!”周军的锋锐在这一刻终于撕开平日的沉默与约束。箭雨如同骤然爆发的铁质蝗群,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啸叫,瞬间倾泻向那些正在夷人队伍中疯狂制造杀戮和混乱的黑影!
嗤嗤嗤!噗!噗!
利箭入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嚎、金铁撞击声、人群践踏踩压的混乱喧嚣…如同狂潮般猛地卷上了祭坛所在的高丘!风声、血腥味、人临死的呜咽、火焰爆裂的噼啪…所有感官瞬间被塞满!
就在那震耳欲聋的厮杀嘶吼声如同实质浪潮般扑上祭坛高地的瞬间!在南宫伐身后、那一直如同枯木般僵立的少昊老者,布满死灰色泽的脸上,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抹奇异的光芒,骤然间竟如濒死的星辰般猛烈的燃烧了一次!
那光芒一闪而逝!
就在光芒爆闪的同一刹那,老者那枯瘦如柴的身体猛地爆发出完全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恐怖力量!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按住了头颅,腰背以一种怪诞扭曲的姿态向前凶悍地扑出!
目标——
不是南宫伐的背心要害!而是他垂在身侧、依旧握着那半截古戈的、沾满铜绿尘屑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