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青铧灼夜(第1页)
赤日熔金。八月的风从蒙山和羽山深处莽撞冲出,裹挟着滚烫的沙尘,抽打在南征大军的甲胄之上,发出密匝而微钝的敲击声。那是死亡在舔舐铁衣。南宫伐勒马伫立在汶水北岸的土丘之上,如同礁石般承受着风沙的侵袭。他身后,王师精锐如蛰伏的巨兽静静蔓延于河畔平野。玄旗如林,沉重地在风中扯动,赤色“周”字在玄底上艰难显现,每一笔都如凝血,欲滴未滴。空气凝滞,仿佛弥漫着腥锈味,连同车轮碾过枯骨的细碎噼啪,一起构成无形的重压,沉沉覆盖住旷野,令所有东夷血脉都为之窒息。
风掠过耳畔,将南宫伐耳边一缕乱发搅动翻飞,搅不散他眉宇间的冰霜。身下这匹产自西戎的黑色神骏“逾辉”,昂着覆着青铜面帘的头颅,鼻腔里喷出急促的白气,蹄子烦躁地刨着脚下的赤砂土,似乎也嗅到了空气中异样的肃杀和敌意。南宫伐的目光投向南方。河流如带,在焦渴的山丘脚下显出浑浊的褐色,对岸广袤的平畴之上,林木青黄驳杂,偶见几簇低矮的土城垣,在视线尽头缩成模糊的褐点——那片看似沉寂的土地之下,正有无数双或恐惧、或憎恨的眼睛,隔着河流,隔着热霾,如利针般钉在自己身上。那里是东夷的腹心。数百年生息,数代周天子的铁蹄踩踏,依旧未能碾灭的倔强火种。
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握住悬在腰侧的青铜短剑——青锷剑,那冰冷沁骨的剑格触感清晰而熟悉。每一次握住它,母亲的面容总如幽烛映照下的影子,幽幽浮现。她临死前那干枯的手指曾紧紧攥住他的腕,浑浊的眼里迸出近乎疯狂的光:“儿啊…血债…总要血偿…”声音嘶哑,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刻骨的痛与毒液般的恨。血债?何人所欠?无人敢明言。只知她身上流淌着一半东夷的血。
“将军!”一名身着赤甲、面容精悍的年轻传令司马自土丘侧后方飞驰而来,勒马在他身旁,急促的呼吸带着热气,“前哨报,前方十余里,有岱宗、莱夷、郯、莒四股人马异动,似聚于一处高埠!另探得淮夷首领嬴桀、徐国徐驹亦似潜踪至此!”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大战将临的紧绷。
南宫伐眉头微微一紧,旋即松开,只从喉间沉缓地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如金石摩擦。
“知道了。传令中军:偃旗,缓进,行至那高埠五里外扎营立寨!营盘扎得阔些,让他们看清楚。”
“唯!”传令司马勒转马头疾驰而去。
“哼,聚众自壮么?徒劳。”南宫伐身后,一个略带矜持的高亢声音响起。中军副将伯明,一位来自王畿周公一脉的年轻宗室贵族,催动花青马靠前几步,与南宫伐并肩,望着南方那片升腾着不明意味烟尘的大地,唇角勾着清晰可见的轻蔑弧线。“一群不知王化的蛮貊之邦,若非天子仁德,早已化为齑粉。此番待他等战战兢兢,进献重赂来乞降,我倒要看看,能榨出几斤油水。”他拍了拍鞍前鼓囊囊的皮袋,那是用来装纳金银珠玉与各色贡单所用。其声在沉闷的行军声和风沙呼啸里,显得异常清晰,引来近旁几名亲兵隐蔽的侧目。
南宫伐目视前方,如泥塑木雕。良久,他紧勒马缰的手才松开些许,逾辉略略平息了焦躁。他未曾看伯明一眼,只淡漠道:“伯明副将,记住。天子要的是慑服东夷,安抚荆楚,是长治久安之道。”他顿了顿,目光如掠过旷野的鹰隼,投向更远处迷蒙的山影,“荆蛮未靖,淮泗不稳,这里流出来的血,一分一厘都得记在账上——能不动刀兵收其心,胜斩首万级之功。”他的语调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部署。
伯明脸上的矜持略滞,仿佛被噎了一下,微显不悦,却终究没有反驳,只低声哼了哼。
“传我令,”南宫伐的声音陡然转厉,不再低沉,铁石相击般在土丘上荡开,“大军转向西南!日落前,按令扎营!前锋游骑前出三里警戒,但有异动,杀无赦!”
低沉的号令如同涟漪,沿着赤色尘土中的黑色铁流迅速扩散开去。庞大的军阵开始缓缓转动,车轴发出刺耳的呻吟,甲叶摩擦声汇成沉闷的低响。玄旗重新展开,再次沉缓地在热风中沉重拂动,遮蔽了部分灼烈的日光。庞大的阴影,如墨色的潮水,不急不躁却又势不可挡地向汶水上游、向夷人聚集的方向,坚定而缓慢地覆压而去。
暮色如浸饱了赭石和墨汁的水盆倾覆,将周军营盘与它对面那片被刻意留出的、开阔的会盟之地一并染透。巨大的篝火已经被点燃在空地中央,燃烧的干木噼啪作响,疯狂扭动跳跃的火焰将四周矗立的狰狞兽形青铜灯树映照得如同鬼魅的巨影,也将营盘边缘层层肃立的周军甲士投成无数面含青辉的铁墙。这面铁墙无声矗立,沉默地注视着对面空旷场地尽头那一片黑压压、如同暗夜里的苔藓般蠕动的阴影。那是各东夷方国前来“会盟”的队伍——岱宗的长老们头戴高耸的羽冠,披着五色斑斓的鸟羽氅;莱夷的武士赤着上身,赭色油彩在火光里像凝固的血痕,腰悬沉重的石斧;更有郯、莒、牟、介等十数小族,服饰各异,但脸上无不刻着警惕、愤怒与深深的不甘。空气粘稠,闷得如同密封的陶瓮,连火星爆裂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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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旁,几头新宰杀的肥硕公牛已被剥洗干净,赤红的肉在篝火映照下泛着生油的光。几个体格粗壮的东夷汉子正沉默地将肉块卸下,抛入架在篝火四周巨大的青铜鼎镬之中。滚水早已沸腾,热浪灼人,鼎中升腾起大股大股浓稠的白气,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肉类的原始膻味,扑面而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在喉咙深处激起一阵阵生理性的翻腾。伯明骑着一匹青灰马,立于周军阵前的高地上。他今日换上了一袭华贵的黑色深衣,领缘袖口绣着精美的玄鸟纹,在火光下时隐时现,衬得那张年轻却带着骄矜之气的脸愈发白皙。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似满意又似不耐烦的笑意,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一块温润的白玉。几个隶属于他的精悍军士抱着盛纳贡物的木匣与皮袋,紧护在他左右。
一个岱宗长老,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高高的髻,插着数根色彩斑斓的长雉翎,一步一顿,姿态沉重地走到中央那堆得几乎与成人腰齐的礼器堆前。那里早有周营的司录、典册官在持笔等待。老者的声音苍老而艰涩,每一个发音都像从石头缝里艰难地磨砺出来:“岱宗…献百年巨蚌海珠两斛…玄龟宝甲十副…献赤金五钧…献玉璋一对…献…”他每报一项,他身后便有两名赤膊的岱宗壮汉,咬牙抬起厚重的玉匣、沉重的铜盘,步履蹒跚地走向礼器堆,将它们小心翼翼、却又显眼地码放在最高处。堆起的珠光宝气在跳跃的火光下折射出迷离晃眼的光泽,刺向对面夷人的眼睛。
伯明脸上的那丝笑意扩大了,几乎化为了愉悦,手中的白玉轻轻一抛,准确落入一个军士早已捧好的锦袋里,示意他收好。他目光挑剔地在越来越高的宝山上逡巡片刻,似乎掂量着分量。
“牟夷,献东海冰蚕丝帛百尺…”
“介夷,献夜明珠十二颗…”“…”沉闷单调的报献声此起彼伏,如同一种奇特的催眠咒语。每一件献礼被堆叠上去,周军阵中那无形的压迫感就似乎又凝重一分,而那数十堆篝火旁、鼎镬沸腾的白气就似乎又浓重一层,包裹住东夷人越发放低的头颅和握紧的拳头。
蓦地,前方夷人队伍外围一阵急促的骚动!裂帛般的声响骤然撕裂沉闷的空气——嗤!嗤!嗤!
如同毒蛇扑噬!十余支尾部缀着不知名鲜艳鸟羽的短竹箭,疾若闪电,撕裂昏蒙的暮色,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对面林中激射而出!目标赫然是伯明那匹神骏的青灰马,以及他身后那座堆满了海珠、冰丝、夜明珠、金玉的贡品小山!
“有诈!”一个尖利的斥候嘶吼声尚未落下,箭矢已至!
噗!一支竹箭狠狠扎进伯明座下青灰马健硕的臀部!血光乍现!青灰马发出惊天动地的惨烈嘶鸣,前蹄暴扬,人立而起!伯明猝不及防,几乎被掀下马背,手忙脚乱地抓住鬃毛,脸瞬间褪尽血色,方才的矜持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惶的狼狈。
同一刹那!另一支速度更快的竹箭“夺”的一声闷响,竟深深钉入伯明刚刚把玩过的那块白玉旁!离白玉仅寸许之差!劲道之足,让那箭尾鲜艳的羽毛还在火光中嗡嗡震颤不已!箭簇深深没入泥中,只留尾羽剧烈抖动,如同嘲笑。
而另几支飞矢则更加歹毒精准——两箭射向礼器堆旁负责接收献礼的司录官!那年轻的典册官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就被同伴猛地扑倒在地。“当啷!”一支竹箭射中司录官刚刚放下的一个铜鬲边缘,发出清脆锐响,火星迸溅!箭头被坚硬的青铜撞偏,擦着扑倒他的同伴手臂飞过,带出一溜血珠!那同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噗噗噗!更多箭矢则深深钉入宝器堆上那些装着珍珠玉璋的木匣边缘!一支更狠的甚至直接射穿了最上层装着夜明珠的漆盒!刺耳的破裂声中,价值不菲的宝珠顿时滚落一地。
死寂。绝对的死寂降临了整个盟地。方才的惊心动魄只发生在一息之间。篝火的燃烧声、鼎镬里沸水的翻滚声瞬间显得无比巨大、喧嚣。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所有东夷人,无论是刚献完贡礼的岱宗长老,还是手握石斧的莱夷武士,全都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眼睛惊恐地瞪大,直勾勾看着那些在火光下泛着幽冷暗青色泽的箭头。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浸透他们的脊背——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刺杀上国使者,毁坏天子贡物!
伯明死死控住受惊尥蹶子的青灰马,那马臀部一片血红,痛楚地打着响鼻。他猛地扭头,目光充血,死死盯向远处竹林箭矢袭来的方向,面容因为愤怒和后怕而扭曲,厉声咆哮如同受伤的困兽:“哪个王八蛋放的黑箭?!给我搜!砍了他…”
“不必。”一个沉冷如万载玄冰的声音突然截断了他的咆哮。
不知何时,南宫伐那匹漆黑的逾辉已无声而迅疾地踏前数步,稳稳停在被扑倒在地的司录官和被箭镞钉入的木匣、滚落的宝珠旁。南宫伐高踞马上,身形在跃动的火光中宛如一尊青铜浇铸的凶神,冰冷的玄铁兽纹铠反射着噬人的暗泽。篝火扭曲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那刀削斧凿般的轮廓透出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冰锥,冷冰冰地扫过伯明那张因惊怒而近乎扭曲的、失色的脸,更扫过他座下那兀自血流不止、剧痛颤抖的青灰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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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极冷,只一触,就让伯明后面那句狂怒的嘶吼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南宫伐的目光随后移开,投向对面那片因突如其来的刺杀而陷入巨大恐慌和死寂的夷人群落。所有夷人,无人敢抬头与这目光接触,无数双眼睛低垂着,死盯着脚下的土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恐惧在无声流动。那目光并未在任何人身上过多停留,最终落在那堆刚刚遭受箭袭、略显凌乱、珠玉滚落的贡品上。他伸手,缓缓指向地上那支射穿了宝盒、如今已掉落在地、价值最重的那颗夜明珠。它正静静躺在泥土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流转着深邃而幽冷的蓝辉。
“这颗珠子,”南宫伐的声音不高,异常平稳地穿透这凝固般的死寂,竟带着一丝奇异的不紧不慢,“成色确实上佳,是少见的货色。”
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如同巨石投入冰封的湖面,在对面的夷人海潮中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惊涛骇浪!岱宗长老的羽冠都在簌簌发抖。一些夷族酋长的手指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汗水瞬间浸透麻衣,刺骨的寒意让牙齿都忍不住想要打颤。他们知道,上国将军越是不动声色,接下来的雷霆之怒便越是可怕。血洗?或者…灭族?
可那冰冷的语锋却陡地一转,依旧是那种不带丝毫情绪起伏的腔调,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务:“只可惜,落了几粒泥土。”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寒星扫过众人,“不知哪位善心的义士,肯劳烦一下,帮我把它捡起来?掸掸干净?”
整个盟地死寂如渊。风都似乎在那一刻停息了。只有火焰依旧在灼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夷人们的心跳声震得胸腔发痛,无人敢动。刚才那一箭之惊悚尚未散去,谁敢在这索命阎王面前轻举妄动?
时间似乎凝滞了片刻。
一个年轻的莱夷武士,赤着上身,满背的赭色油彩如新伤,手指死死抠着腰间的石斧柄,指甲几乎裂开。他终于无法承受那种山岳般的死寂压迫,猛地一步踏前!他身材壮硕,动作却带着孤注一掷的野性,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将军!此事…定是林中有人故意挑衅!绝非我各邦之意!愿…愿献十倍之礼!但求将军明察…”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扭曲,目光中交织着恐惧和一种被深深侮辱的倔强,狠狠盯向远处漆黑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