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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哑王磨剑(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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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甘盘,谨遵王命!”

……

沉重的宫门被十几名宫廷卫尉合力推动,发出沉闷如巨兽叹息般的轰响,缓缓地在武丁身后合拢。这巨响隔绝了宫门外世界的风啸、雪落、隐约的车马喧嚣,以及那无处不在的窥探目光。武丁独自一人,如同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踏上了通往自己寝宫那漫长、幽深、且没有尽头的回廊。

巨大的黑色石板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冰冷刺骨,即使在穿着厚底舄鞋的情况下,寒气依旧顽强地穿透脚底。石板倒映着廊顶悬挂的青铜枝形灯盏里摇曳不定的火苗——那火光在穿堂风中无力地挣扎着,将廊柱巨大的、扭曲的阴影投向墙壁和地面,如同无数不安分的妖魔在低语舞动。火光也清晰地倒映出武丁自己孤独的身影,在冰冷的地面上拉长、变形,显得愈发瘦削单薄。他身上那件象征君主身份的玄端礼服此刻成了沉重的负担,宽大的袖袍垂落,随着他缓慢移动的脚步轻微摆动,像两片沉重的、随时能将他拖入深渊的黑色阴影。在离开大典视线的瞬间,他已将象征君王威仪的冕旒摘下,随意地拎在手中,垂下的玉藻拖在地上,与石板摩擦,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细碎而单调的“沙沙”刮擦声,像一条无力扭动的玉石毒蛇。

回廊两侧的廊柱如同沉默的巨人,高大粗壮,用整根巨木制成,外面刷着暗红的生漆。柱体之上,雕刻着狰狞的饕餮兽面、夔龙纹与雷纹。昏暗摇曳的光线下,那些凸起的兽眼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冷冷地、充满恶意地注视着这位失语的少年君王,无论他走向何方,那目光如影随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年杉木微朽的气息、冰冷岩石渗透出的土腥气、以及青铜灯盏里劣质灯油燃烧散发出的腻人腥气,混合成一种沉闷窒息的味道,沉沉地压在胸口,令人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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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伐异常缓慢,每一步抬起、落下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踩在无形的、浸透了冰水的荆棘丛中。方才大殿上的一幕幕,没有因宫门的隔绝而消散,反而如同烧红的青铜烙铁,一遍又一遍,残忍地烫灼着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大夫杜元那张白胖富态、急于展示肌肉、炫耀武力以谋取边功的嘴脸;亚卿祖己那忧心忡忡、却因缺乏权柄和具体执行策略而显得空洞无力的谏言;那些宗室贵戚、功勋旧臣在角落阴影里闪烁的、带着审视、轻视、估量甚至幸灾乐祸的冰冷目光……最后,一切都凝滞,聚焦,死死地定格在甘盘那张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写满了数十年权力经营、此刻却以绝对忠诚姿态出现的老脸,和他那句如同最终判决般的“谨遵王命”!

一股冰寒刺骨、却又裹挟着焚天之怒的洪流,如同剧毒的蝮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年轻的心脏。蛇身冰冷滑腻,毒牙深深嵌入心房,寒意与灼痛交织,越收越紧,几乎要将那颗尚在顽强搏动的心脏勒爆!他猛地停下脚步,身体因为强烈的情绪冲击而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攥着冕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暴突,惨白一片,尖锐的玉藻边缘深深陷入冰冷的掌心软肉,带来一阵钻心刺骨的锐痛。他需要这剧烈的、真实的痛楚!这痛楚是阻止他喉咙深处那股几乎要冲破桎梏、喷薄而出的、足以毁天灭地的咆哮的唯一锁链!他不能喊!不能怒!不能失态!不能有任何不智之举!至少现在不能!这个念头如同熔岩,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冷的、夹杂着廊外风雪气息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锐利的冰刺感。就在这死寂中,一种异常突兀的乐声,若有若无地、如同幽灵般飘进回廊深处。那乐声缥缈、欢快、放浪,夹杂着男男女女肆无忌惮的调笑与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声音的来源清晰无误——那是与王宫仅一墙之隔的宫苑深处,某位地位显赫的宗室贵戚府邸内,夜宴正到酣畅淋漓之时!他甚至能够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暖意融融的华丽厅堂内,雕梁画栋,精美的错金嵌宝青铜酒爵在摇曳的烛光下流光溢彩,烤炙的羔羊肉滴下金黄色的、滋滋作响的油脂,散发出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香气;穿着轻薄如烟雾的华丽纱衣、身段曼妙的舞姬,在铺陈着彩色地毯的高台上旋转着纤细的腰肢,玉足轻点;醉眼朦胧的宾客们觥筹交错,高谈阔论,颂扬着主家的豪奢与恩宠……而就在离这靡靡之音响起处不足数十里的地方,洹水北岸那干旱蝗灾蹂躏过的荒野上,饿殍枕藉于冰冻的泥泞沟壑中无人收敛,苟延残喘的流民在呼啸的寒风中像被剥光了皮的枯草般瑟瑟发抖,易子而食的惨剧并非传说……

“呵……”一声极轻、极冷、饱含着无限嘲弄与悲凉的嗤笑,如同被冰封了千年的寒风,从他紧抿如同磐石的唇缝里勉强挤出,瞬间便消散在空旷死寂的回廊空气中,未能留下半分痕迹。他重新睁开眼,眼底那翻腾灼人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焰已被强行压灭、冰封,只剩下一种深潭万仞般的、冰冷刺骨的沉静。他不再停留,仿佛身后有无数冰冷的恶兽追逐,迈开大步,朝着寝宫深处那片唯一属于他的、暂时的、冰冷的寂静之地走去。步履带起的风,扬起了冰冷地面细微的尘土。

……

日子在一种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中流逝,无声无息,像流沙滑过指缝。朝堂之上,玉座依旧高高在上,冕旒玉藻之后的身影依旧沉默如谜。但在玉座左下首的位置,新添了一张宽大、乌黑、沉重无比的黑檀木案几。冢宰甘盘便端坐于此,身姿挺拔如松,代替那不言不语的少年君王,日复一日地处理着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堆积如山的竹简木牍。

他苍老但清晰沉稳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着,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确定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每一条政令从他口中徐徐道出,措辞精当,逻辑严密:“……着令东土诸侯,依成例贡纳黍、稷各千车,牲牛五百头,海盐百车,限期三月,遣使送抵殷都……”“……司土奏报,洹水西岸新淤良田三千亩,着令司农即日遣隶人三千前往垦辟,不得延误春耕……”“……司寇禀:鬲氏与姜戎械斗案牵连甚广,着令亚卿祖己即刻赴淇邑勘验现场,提拿首恶……”“……上大夫杜元奏请增兵西陲,准!调王师两旅,配属战车百乘,粮草由沿途侯国供给……”这些声音经由阶下司礼官用一种刻板的、毫无感情色彩的咏叹调高声复述宣诏,再迅速传递到殿门屏风之外早已守候的各司属官手中,最后由数不清的信使带着盖有甘盘印信的符节,快马加鞭地飞驰向四面八方。

整个王朝的战争机器、农耕机器、刑狱机器、贡赋机器……似乎并未因新君的沉默、新鼎的稚嫩而有丝毫停滞。相反,在甘盘这位三朝元老干练、沉稳、甚至可以说老辣的掌控下,一切反而显得更加“井然有序”和“高效运转”。他深谙制衡之道,对各派系或拉拢或压制,用官位、爵禄、封地、人丁编织着密不透风的权力网络。贵族的利益得到小心翼翼的维护,边境的冲突在增兵和斥责中被暂时弹压,都城的繁华得以维系,维持一种虚假的、病态的繁荣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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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丁,每日依旧准时出现在朝会之上,如同一个不能缺席的图腾,端坐于玉座深处,任凭冕旒玉藻遮住他所有表情和视线。他沉默地听着这一切,像一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他那隐藏在玉藻晃动光影之后的目光,如同两口深埋于荒山之下的古井,冰冷、幽暗、死寂,却又像最精确的铜镜,无声无息地将整个大殿发生的一切——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那些忧心如焚的谏议,那些隐晦的讨价还价,那些在眼皮下传递的眼神和暗语——全部清晰、无余地映照进去,然后沉淀在意识的最深处。

散朝之后,当群臣退去,留下空洞寒冷的大殿,武丁会毫不犹豫地屏退所有试图服侍跟随的宦者、宫女和内卫,独自一人,顺着王宫最陡峭、最冰冷、最少人迹的石阶,一步步登上王宫中最高的建筑——“观台”。这是一座用巨大的黄色夯土和整根硬木搭建起来的高台,宛如一座孤悬于尘世之上的山峰,四角悬挂着巨大的青铜风铎,在呼啸的风中发出沉重而悲凉的低鸣。

站在观台之巅,狂风如同无形的巨掌从四面八方挤压撕扯着他的身体,吹得他身上宽大的玄色袍袖疯狂地上下翻飞、猎猎作响,如同两片在狂风暴雨中挣扎的黑色羽翼。他屹立不动,唯有未束冠的长发在狂风中乱舞,如同黑色的火焰在怒号。他深邃的目光,穿透翻卷的云层和刺骨的寒风,俯瞰着脚下这片巨大的、属于他的、却又极其陌生的土地。

目光所及:近处,是王宫本身一片片鳞次栉比的宫室殿宇,飞檐翘角,斗拱交错,鸱吻威严,气象森严磅礴,象征着王权至高无上的中心,在夕阳或晨曦中被镀上壮丽的金边或压抑的阴影。目光稍稍移开,便是王畿内贵族们聚居的里坊区,高墙深院,门楼森然,隐隐有编钟磬鼓的华丽乐音和金翠闪耀的珠玉光彩从高大的院墙后泄出。而与之形成最刺眼对比的,则是环绕着贵族里坊和王城的、如同巨大而溃烂伤疤般的、连绵不绝的奴隶营区。低矮、歪斜、破烂的茅棚和窝棚拥挤在一起,污水在泥泞的道路上肆意横流,散发着恶臭。能看到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的奴隶在监工挥舞的皮鞭下,麻木而机械地搬运着巨大的条石和沉重的巨木。武丁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石头和巨木的去处,恰恰是某位显赫贵族的别院园林——为了迎接他新纳的宠妾,或是为了装饰他即将举行的奢华寿宴。

他看得到那条笔直宽阔、用黄土层层夯筑平整、两侧植松的巨大“王道”,此刻络绎不绝地驶过装饰着金珠、垂着锦帘、由四匹健马牵引的华贵马车,车上坐着的要么是进贡珍宝的方国使者,要么是盛装赴宴的贵妇和显贵,车轮辘辘,马铃叮当,一派帝国中枢的盛世气象。而与此平行的一条泥泞不堪、污水淤积、曲折绕行至城外的荒僻小路上,一具具裹在破旧草席里、甚至赤身露体的、僵硬变形的尸体被负责掩埋的小吏随意丢弃在板车上拉走,引来成群的乌鸦和野狗疯狂地撕咬争夺,发出兴奋的聒噪和呜咽。

来自帝国四方的危机更未因朝堂中枢的这种病态“平静”而有一丝停歇。每日都有来自东、西、南、北的紧急军报,如同垂死的鸟儿般被快马信使疲惫地送入甘盘日夜灯火通明的“治事堂”。西边,羌方、土方的游骑如同野狼群,开始频繁地在边邑城镇和商道附近活动,劫掠村庄,焚烧房屋,掳走人丁和牲畜,只留下焦土和哭泣。北边,鬼方这个以狼为图腾的强大方国,探马一次次回报,确认其正大规模集结部落战士和战马,频繁操演,蠢蠢欲动,如乌云压顶。东夷诸部虽表面臣服,依照盟约纳贡,但贡赋总是一拖再拖,派遣来的使者言语之间也常常露出不加掩饰的傲气,对年轻的商王缺乏敬畏。至于南方广袤的荆楚之地,更是山高林密,水道纵横,叛服如四季般无常,不服王化的蛮族小邦此起彼伏,如同野火烧不尽的深林蔓草。

这些消息,经过甘盘那双老练而务实的眼睛审视后,会被他精准地区分处理。择其最为重要、影响最显着、必须让新王知晓的“要者”,在每一次例行的朝会上,被他用最冷静、最简练、最客观的语调,像陈述账簿般“禀报”给玉座之上的新王。然后,不等任何人有所反应,他便立刻给出他早已深思熟虑、滴水不漏的处置方案:“……增兵两百于邛关戍守……”“……派中士前往东夷斥责其君长怠惰,令其补足贡物,以牛羊加倍赔偿……”“……调离殷都不远的小诸侯武丁氏族的私兵一千人协防南境……”他的处置永远稳妥无比,至少能暂时按住涌动的暗流,维持住表面的、如同薄冰覆盖水面般的短暂平静。

但武丁透过那些冰冷的文字、那些听似平稳的汇报、那些看似合理的部署,看到的却是戍守在边关简陋石堡里的将士们,在料峭的春寒或刺骨的秋风中,穿着单薄的麻衣,嚼着粗糙的麦饼,就着冰凉的雪水吞咽,眼中闪烁着不安和思乡的绝望;看到被羌骑掳走的商朝男女,在异族鞭子的抽打和呵斥下,像牲口一样被驱赶向陌生的蛮荒之地,绝望的哀嚎回荡在空旷的原野;看到那些被以“御寇”或“筑城”名义从家乡征发走的平民壮丁,被迫抛下荒芜的田地里等待灌溉的青苗,抛下土炕上嗷嗷待哺、眼巴巴盼着父兄归来的幼儿,踏上一条可能被塞外风雪吞噬、或被战场刀剑斩杀的、永远无法回头的血腥之路。这一切牺牲与痛苦,不过是作为甘盘权谋棋盘上维系各方平衡、确保殷都富贵的几颗随时可弃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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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朽的气息,如同盛夏沼泽中蒸腾而出的瘴疠,无声无息地弥漫着,从这王朝深宫的每一块砖缝,从贵族的骨髓深处,从被盘剥殆尽的平民的绝望喘息,从奴隶营散发出的恶臭和血腥中,浓烈地散发出来,浓烈得让他每一次登上观台都感到强烈的窒息。贵族的骨髓里早已浸透了醉生梦死的奢靡与麻木不仁的自私;平民的脊梁被无穷无尽的赋税和无休无止的徭役彻底压弯,如同一株株枯死的树;奴隶的血和泪甚至浸透了王宫脚下每一块坚硬的城砖基石!而边境四起的烽烟警报,则如同悬在这座朽烂大厦头顶的、寒光闪闪的利剑,随时可能以雷霆万钧之势,斩落下来!

三年。

整整三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压抑!沉默!观察!积累!发酵!

武丁又一次站在了观台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般的虚空。凛冽如刀的寒风狂暴地撕扯着他散乱的长发,抽打着他冰冷的脸颊。他依旧沉默着,如同这观台本身,坚忍地承受着风霜雪雨的无情鞭挞。但在那深陷眼窝的、如同幽潭般的双眸深处,冰封之下的沉静早已经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奔腾翻滚的灼热岩浆,是积聚了毁天灭地威能的、无声却足以震撼寰宇的雷霆!他像一头在无边黑暗中蛰伏已久、遍体鳞伤却磨利了所有爪牙的孤狼,正用这最极致的、吞噬一切的沉默,磨砺着心中那把将要撕碎一切束缚枷锁、劈开这沉沉死水的绝世锋刃!

他看得越来越透彻。这看似恢宏坚固的王朝基座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蚁穴、蛇鼠纵横,根基在无声无息间朽烂殆尽。甘盘和他那张早已渗透到王朝每一个角落、根须密布的庞大权力网络,如同无数巨大的、缠满了毒刺的藤蔓,密密麻麻地缠绕攀附在这棵名为“商”的巨树之上,看似用外力维持着树干尚未彻底倾颓的表象,实则正在贪婪地、疯狂地吸食着巨树最后的一丝丝生命之液,将它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绝对的、无可置疑的、足以撬动这污浊死水、砸碎这覆盖在王朝躯体上的朽烂枷锁、彻底将缠绕大树的毒藤斩断的支点!这个支点不能是现有的任何一个贵族,否则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的权柄转移。它只能来自被遮蔽的天命!一个只存在于他无数个无眠黑夜的梦境最深处、如同沉沉暗夜中一点倔强萤火般微弱却固执闪烁的名字,开始在他心底最幽暗也最炽热的地方,越来越清晰地跳动——说。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沉甸甸的符文,带着一种神秘的联系和难以言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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