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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鼎沦迁都夜(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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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告昊天上帝!玄鸟后土!烈烈先祖!”声音撕裂着风,“吾王将征!以血——证其诚!”

两名赤膊的精壮巫者牵着一头通体纯白、毫无杂色的公牛缓缓走到祭台中央。公牛膘肥体壮,毛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丝绸般的柔光,如同神降的灵物。它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巨大的身躯因不安而微微颤抖,粗重的鼻息喷出团团白雾。

大巫庄重地抬起双手。一个巫者将一只沉重巨大的青铜盆奉上,盆壁铸刻着繁复古老的饕餮兽面纹。另一名巫者则捧上了一块打磨光滑、呈暗黄玉色的巨大龟背甲片,上面的天然纹路在火光中神秘莫测地蜿蜒。

坛下一片死寂。万籁俱寂中,唯有那通灵般的白牛低沉的喘息和火把爆裂声清晰可闻。连阳甲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干壬站在侧后方稍暗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腰间一个形制特异的青铜物件,目光深陷在祭坛的景象中,眉头不经意地蹙起。

祭仪到了最紧要关头。大巫口中急速吟诵着玄奥晦涩、年代湮灭的古老音节,双臂挥舞,仿佛在搅动无形的空气。他一把从旁边巫者手中抓过那柄沉甸、黝黑、刃口却闪着霜雪般寒光的巨大石刀——不是青铜,而是远古时代通灵的燧石遗存。

寒光闪过!

精准而猛烈地深深刺入了白牛颈项间跳动的血管!

“哞——!!!”

震彻原野的痛苦嘶鸣如同惊雷炸响!雄壮的牛头猛地扬起,巨大的力道几乎将牵缰的两个巫者带倒!滚烫的、鲜红中带着令人心悸的亮橙色的血液,如同决堤的岩浆,汹涌喷溅而出!

一部分鲜血如瀑布般浇入下方巨大的青铜盆中,撞出沉闷而滚烫的巨响!

更多的血则像炽热熔岩构成的急雨,带着牛生命的腾腾热气,劈头盖脸地喷洒在大巫身上那件珍贵的五彩羽衣上,染红了斑斓的兽皮,也溅满了那块摊在地上的厚重龟甲!

牛血还在汩汩涌出。大巫猛地将已脱力的牛头按倒在浸满血污的龟甲上,口里发出一声穿透云层的厉啸!几乎同时,两名巫者奋力将盛满滚烫牛血的青铜巨盆抬起,用尽全力泼向祭坛中央熊熊燃烧的巨大柴堆!

哗啦——!

滚烫的血遇上炽烈的火!

轰!!!

一声撼动人心的奇异爆鸣!仿佛千百张巨鼓在胸腔内同时擂响!整个祭坛猛地跳动了一下!那堆积如山的干燥柴薪瞬间被鲜血浇透,熊熊火焰非但没有被熄灭,反而疯狂地扭曲、膨胀、颜色诡异地变成了瑰丽而妖异的紫金色!火焰陡然蹿起数丈之高,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浓稠得如同实质的紫金色火焰舔舐着天空,将整个祭坛、祭坛下无数苍白的面孔,都笼罩在一片诡异、变幻、如同噩梦般的强光之下!

无数士兵喉咙里爆发出短促、惊骇的吸气声!前排几个扛旗的军士更是踉跄着向后连退了几步!

大巫的面具都被这妖异的紫金火焰照得透亮。他整个人已变成了一个血人,五彩的羽毛和兽皮在血与火中模糊成一团惊心动魄的异彩。他匍匐下去,几乎趴在血泊之中,双手疯狂地将那块饱饮牛血又被紫金火焰映照得通体发光的龟甲举起!刺目的火光在龟甲那神秘纵横的沟壑纹路间流转,仿佛有无数条熔金在甲片上游走,又像是无数狰狞的金色蝌蚪在其中挣扎跳动!

“显……天显!”大巫嘶声力竭,狂喜的颤音撕裂火焰的呼啸,“大吉!天降圣火!破灭西戎!大商……天威……”

他“大吉”二字刚刚嘶喊出来。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贴着众人耳膜划过的脆响!

在狂暴火光的中心位置,那块承受了滚烫生命和紫金烈焰双重力量的巨大龟甲,就在那狂喜的宣示声中,就在无数道目光和跳跃光影的汇聚点上——一道狰狞的纵贯裂痕如同漆黑的闪电,骤然浮现在龟甲表面!

这裂痕起初极细,随即瞬间扩大、延长、分支!像一张骤然在玉石上张开的黑色蛛网!裂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在四周疯狂跳动、瑰丽邪异的紫金火焰映照下,透出一种冰冷刺骨的绝望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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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刚才那瞬间被紫金神火点燃的狂热如同被冰水泼头浇下。祭坛上下,只剩下火焰舔舐空气的呼啸和庞大白牛尸体尚未冷却的血液滴落在石台上的微弱滴答声。

大巫面具后的狂喜凝固了,高举龟甲的手臂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那五彩羽衣上黏稠的血液正迅速失去温度,变得暗红发黑。他身后,那跳跃诡谲的紫金火光映照着他血污的身体和那块布满死亡裂纹的龟甲,构成一幅极尽妖异与不祥的画面。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堵住了嘴,再发不出任何关于“吉兆”的字眼。

祭坛下方。阳甲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他所有的感官都被吸入那道龟甲上漆黑的裂缝之中,那裂缝仿佛一道深渊,瞬间洞穿了他最后的期望。指尖原本紧紧按着腰间冰凉的玉珏,此刻却感到那玉石内也传来清晰的裂纹扩散般的寒意,直透心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粗糙的砂砾,灼烧着咽喉。

他身后稍远的位置,干壬的眉峰却微微舒展开来,嘴角的弧度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只按在怪异青铜物件上的手,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冰冷的凸起花纹,像在安抚着某种即将苏醒的活物。

寂静被彻底冻僵了。只有远方,裹挟着冰冷尘土气息的风,吹过死寂的旷野和沉默的营帐群,发出单调而执着的呜咽。它卷起地面细小的沙砾,抽打着士卒冰冷僵硬的衣甲,发出连绵不断的细微沙沙声。更远处,军营深处隐隐传来几声骡马被夜惊动的不安嘶鸣,很快便又消沉下去。

沉重的夜幕终于完全降临,深不见底的黑将整个世界吞噬殆尽。雨水,起初是稀疏的冰粒子,继而变成了密集、冰冷的细针,自墨汁般的云层直刺而下。密密麻麻,无边无际,打在帐篷的皮革顶盖上,发出永无休止的噼啪乱响,又顺着帐篷的斜坡汇聚成浑浊的溪流,最终汇入泥泞不堪的营地道路,变成污浊的泥汤四下流淌。

巨大的王帐如同一只湿透的巨兽,沉重地匍匐在黑暗的核心。厚重的毡门帘隔绝了绝大部分雨声,但依然有顽强而密集的雨点击打声顽固地透入,敲打着帐内每一个人的神经。炭火盆的光线因缺乏添补而变得极为暗淡,勉强将帐篷中央一小片区域染上暗红,四周的黑暗显得更加粘稠厚重。潮湿的空气冰冷地包裹着一切,带着一股皮革和泥土被水浸泡后的浓郁霉味。

阳甲斜倚在铺着狼皮的卧榻上,身上覆着厚重的玄色熊裘,但似乎并不能隔绝那侵入骨髓的寒意。他手里攥着一卷陈旧的竹简,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冰凉的竹片边缘。几天前祭坛上那道骤然撕裂的龟甲裂痕,像一道烧红的烙印深深刻印在他眼底深处,每一次闭目都会清晰地浮现。此刻,疲惫如同铅块积压着四肢百骸,头脑里却像塞满了灼热的铁砂,混沌而烦躁。竹简上那些古老的文字,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都在扭曲蠕动。

他需要一点温热的东西驱散这刺骨的冰冷和纷乱的思绪。他微微抬高了声音:“鬲……”

没有回应。只有外面哗哗的雨声固执地透过厚厚的毡壁钻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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