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鼎沦迁都夜(第2页)
昏惨摇曳的灯影里,虞伯蜷缩的身影如一片凋零的枯叶,不住抽动着。内侍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像钝器磨擦着大殿死寂的空气。阳甲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眼前虚弱的老臣和摇摇欲坠的新殿,刺破窗棂缝隙投下的凄冷月光,钉向北方那片不可见的阴影之地——那片被称为“丹山戎”的蛮荒群山。
这念头起初只是绝望土壤里钻出的一线冰冷的根须,随即以惊人的速度在脏腑之间蔓延疯长,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西征。唯有西征,杀伐的吼声和染血的胜利,才能穿透这片淤积的死亡沼泽。唯有滚烫的敌酋头颅,才能向天下昭告:天命,未曾远离殷商!它仍是那个盘踞中原、四夷俯首的煌煌大邦!奄邑的泥淖与疫鬼,将在这赫赫武功的烈日曝晒下,瞬间化作一缕微不足道的轻烟。
“咳…咳咳……”虞伯喉管里发出几声拉风箱般的声响,浑浊的老眼费力地抬了抬,望向王座上陡然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气息,“大王…西戎…那些山戎…是野狼变的…啃石头喝冷风……大商……大商还能再……”
“能!”阳甲嘶吼着。这单薄嘶哑的字眼猛然撞在空旷粗粝的殿壁上,激起沉闷短暂的微弱回音。
他将腰间玉珏死死按住小腹冰冷的青铜护甲上,仿佛要汲取那唯一冰冷的支撑。“大商……自然能!”每一个字都像从他肺腑深处榨出,带着绝望的力量,“备祭!告我祖先!大军——西征丹山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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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深处,粗重的梁木阴影交错,沉沉压了下来。新砍伐的木头和泥土的湿冷气息混杂着弥漫。
子瞿站在王座阶下稍远处,年轻的面庞在昏暗跳跃的灯光里绷得紧紧的。他的目光扫过摇摇欲坠的虞伯,扫过内侍惊恐紧绷的脸,最后定格在王座上的阳甲身上。
那双握紧的拳头隐藏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地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他能感受到空气里弥漫的、如同铁锈般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那是战场上无数冤魂的气息,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像是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大王……”子瞿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低沉,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重似千钧,“臣……得令。”他对着阳甲,缓慢而僵硬地躬下身去。
巨大的“征”旗卷动着北方干燥而含沙的风。
在离那未成形的奄城废墟大约五日的路程之外,一片广袤的荒原上,临时营寨如同无数巨大的甲虫,密密麻麻地匍匐延伸着。正中央,最高大的黑色王帐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在暮色中耸立。周围,无数的军帐如灰白色的海潮般铺展开去,却透着一股滞重的死气。
没有慷慨激昂的战歌,只有风掠过篷布的沉闷呜呜声。粗重的麻绳和木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士兵们无声地活动着,擦拭着冰冷的青铜武器,修补着皮甲上的破损。他们脸上大多毫无表情,眼神疲惫而麻木。许多人蜷缩在篝火旁,火焰跳动着,映亮一张张被风沙和长途跋涉侵蚀得沟壑纵横的脸。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皮草、劣质铜锈和人体散发出的、一种发酵般的馊浊汗味。
夜色愈发浓稠,寒气刺骨。营帐之间狭窄的通道里,陡然间变得鬼祟异常。无数个披着暗色斗篷、甚至刻意将泥涂抹在衣甲上的身影,如水流中的蜉蝣,在迷宫般的营帐间隙高速穿梭。他们极力压低的嗓音在寒风的间隙里短促地爆发。
“孟方怎么说?”
“回话……再等!”
“密侯的兵……还要三日!”
“管侯的车驾……刚刚又有一批箭……在风陵渡河……断了……”
“南边的粮食……价已经到天上去了……”
这些低语被风迅速吹散、吞没,只在短暂的瞬间才能被偶然靠近的耳朵捕捉,随即又湮没于无边的风声与远处士兵含混的咳嗽喘息声中。每个角落都潜藏着暗流汹涌的不安。
王帐之内。中央巨大的方形青铜火盆中,木炭燃得正炽,发出哔剥的轻响。温热的空气里飘散着轻微的焦糊气息。
阳甲端坐在主位之上,身下铺着厚实的玄色兽皮。他身上那件赭黄色的王服在火光映照下流动着深沉的光泽,领缘繁复盘绕的夔龙纹饰似乎也在火焰的跳跃中微微蠕动。然而火光的温暖却丝毫无法渗入他眼底那片凝固的冰冷。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一旁侧席上那位气息阴沉的青年贵族身上——那是他的异母弟干壬。干壬垂着眼,手中随意地把玩着一串色泽深沉的檀木珠串。那串珠子缓慢地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捻过一颗又一颗,每一颗都泛着幽暗的油光,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沉静。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凛冽寒气裹着尘土的气息倒灌进来。高大的护卫长戢提着一只还在滴落暗红色粘稠液体的布包裹,大步走入。他脚步沉稳,甲叶铿锵。火光跳跃着映亮他那张轮廓分明、写满刚毅忠诚的脸,也照亮了他手中所提那沉重包裹的每一处湿濡的血迹和渗漏的水渍。
护卫长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清晰,如同金铁交鸣:“大王,西戎斥候十七人,皆已授首!这是为首者首级!”
他将那湿漉漉的布包往前一递,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压过了炭火的焦糊味,在温暖的王帐内弥漫开来。
阳甲下颌的线条微微收紧,盯着那血污的包袱,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模糊哼音,像是金属的刮擦。他目光抬起,掠过戢那张忠诚坚毅的脸,似有片刻的停顿。
侧席上,干壬捻动檀木珠串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那种均匀、冰冷、精确的节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他那涂了丹砂的薄唇,似乎因炭火的烘烤而愈发红得惊心。
“好。”阳甲的声音从紧咬的牙齿间磨砺而出,短促而干涩,“悬首辕门!祭旗!”
“遵命!”护卫长戢应声而起,提着那仍在滴血的包裹,甲叶铿锵,大步流星转身退出帐外。一股强风随着他掀开的帐帘再次卷入,吹得盆中炭火急促跳跃,光影在他宽厚坚实的背影上剧烈地晃动了几瞬,随即便被厚重的帐帘隔绝在外。
帐帘落下。那浓重的血腥气仿佛被无形的帷幕短暂地隔绝开了。然而帐内那份冰冷僵滞的气息,却在火光的跳动中显得愈发沉重凝实。王者的目光再次转向篝火,跳跃的火焰在他漆黑的瞳孔深处投下捉摸不定的光点。另一侧,檀木珠子被捻动时那单调、规律的声音持续着,咔哒、咔哒,如同某种无情的记时,在王帐这片短暂的沉寂中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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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燔祭台矗立在空旷荒野的中央,仿佛一头蹲伏的黑色巨兽,以粗糙的圆木和整块的青石垒叠而成,边缘未经打磨,锐利的棱角在暮色中划出冷硬的线条。四周插满了数丈高的松木火把,手臂粗细的松脂燃烧着,发出噼啪的爆响,喷射出浓密的黑烟,将空气染成一种带着苦味的、近乎凝固的铅灰色。
火把的光芒在黄昏的边缘狂舞,将祭台下方密密麻麻站立的军阵人影拉伸得奇形怪状,如同无数不安的幽魂。风声穿过祭台的缝隙,发出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的呜咽。
大巫身穿五彩羽毛与斑斓兽皮织成的法衣,头戴狰狞的木制獠牙面具,昂然立于祭坛最高处。面具的眼孔之后,一双浑浊却放射着狂热光芒的眼睛扫视着下方死寂的军阵。
他的声音经过特制的青铜扩筒,变得巨大、扭曲、带着金属摩擦的回响,如同雷鸣从坛顶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