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青铜的裂痕(第3页)
越靠近上游,兰夷特有的混合着羊膻和某种腥草的刺鼻气味就愈发浓烈,滞闷地塞满鼻孔。狭窄的河谷如同大地裂开的一道险恶伤口,两侧山壁陡峭高耸,杂树野藤疯长密布。沉重的战车在颠簸扭曲的谷底艰难转向,排列变得拥挤混乱。战鼓的沉闷擂动开始震荡山谷——那是进攻的信号!
“咻咻咻咻——!”
箭雨如狂雹骤然倾泻而下!那不是寻常的羽箭,箭头在阴沉天光下闪着诡异的乌紫色幽光!
“毒箭!竖盾——!”巫咸的厉喝被淹没在弓弦震荡声中!
第一排大盾仓促擎起,“噗噗噗噗”一阵令人牙酸的密集钝响!无数毒箭深深咬进了厚实的牛皮蒙盾上!战马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数名盾兵手臂剧震!然而这猝不及防的毒箭太过刁钻!几声闷哼夹杂着惨号!一名驾车的御者脖颈瞬间被毒箭贯穿!他甚至来不及叫喊,身体便如沉重口袋般栽落车下,那张原本因惊恐而扭曲的脸瞬间浮上诡异的青紫色!
狂风毫无预兆地狂卷而起!豆大的雨点如同天倾般砸落!转瞬间,铺天盖地的暴雨!整个世界只剩下狂躁的雨幕和震耳欲聋的水声。黄泥地几乎眨眼变成了泥沼!那些沉重庞大的战车深深陷入泥淖,任凭辕马如何奋力挣扎,车轮纹丝不动!飞溅的冰冷泥浆糊满了铠甲,视线一片浑浊。而更要命的是——雨水冲刷着深深嵌入盾牌、人体或是散落在地的毒箭!那乌紫色的毒液混杂在泥水之中,沾染在士兵们卷起的袖口、裤腿上……
毒箭的破空呼啸被雨声模糊,但死亡以另一种形式渗透!一名攀上车轴观察敌情的长戈手突然惨叫着捂住了面门——泥浆溅入他眼中,迅速带起阵阵烧灼般的剧痛!
“弃车!步兵列阵!长戈在前!弓箭手压制两侧山壁!”河亶甲的吼声在风雨咆哮声中撕开一条缝隙,“前冲!全队冲散他们!冲出去!”
兵卒们在齐膝深的冰冷泥浆里挣扎跳车,沉重的长戈挥舞起来格外吃力。勉强结成还算紧密的方阵,顶着不时从山壁林木间射出的稀疏却致命的毒箭,向狭窄的谷口奋勇推进。每一脚陷入淤泥都像被大地咬住,泥浆飞溅模糊双眼。弓手们在泥泞和风雨中艰难弯弓还击,箭矢歪斜无力,收效甚微。
“啊——!”一名冲在最前方的悍勇长戈手被山壁高处射下的毒箭贯穿了大腿!他惨呼着扑倒泥浆中,腿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发黑、肿胀!
“图哈!”不知谁惊怒交加地吼了一句!
仿佛被这呼喊触发!左侧山壁一丛浓密的藤萝后猛然晃动,一个如同林猿般轻捷鬼魅的绿褐色身影,手中一抹淬毒的青铜匕首寒光,径直向河亶甲所在的战车位置凌空扑下!
“王上——!”巫咸嘶吼着合身撞来!图哈手臂挥动,匕首险险从河亶甲胸前掠过,狠狠扎入巫咸格挡的臂膀侧后方的空隙!布帛裂开,鲜血瞬间涌出!巫咸踉跄后退!图哈借力身体诡异地一扭,沾着巫咸血的匕首再次朝河亶甲面门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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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石火之间!护卫在车后的七八柄长戈如毒龙出洞!图哈身形猛地凌空后缩,闪避如狐!
噗嗤!还是有冰冷的矛尖狠狠贯入他扑击过后的空隙!是图哈的小腿!
袭击者在泥水中翻滚抽搐,头上那抹装饰着鲜艳刺目朱砂红羽的头饰在灰暗雨幕下如同滴血的标记!那是部落酋首直系血脉的标志!尖锐的剧痛让图哈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号。
“是那图哈王子!”泥水里挣扎的士兵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巫咸跌坐在战车踏板边的泥水里,手臂被割开的伤口处皮肉翻卷,诡异的黑紫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的皮肤晕染开去!他死死盯着那仍在泥水中痛苦蜷缩的图哈,目光扫过自己手臂那迅速发黑的伤口,一股决绝的狠厉从他眼底腾起!他猛地探手拔出腰后箭囊里一支同样乌紫发亮的毒箭!
“巫咸!”河亶甲厉声断喝,冰寒如铁钳的手死死攥住了他持箭欲刺向伤口的手腕,“你的命,不该就此休止!包扎!”
风雨晦暗如墨,天地倒悬。濮水被血和雨染成浓暗的褐红。军帐点起幽暗牛油灯盏。兰夷小王子图哈被粗硬的牛皮绳捆得结实,像一摊湿透的、待宰的羊,跪在临时搭就的军帐冰冷泥地上。朱红色的羽毛湿透后变得暗沉肮脏,贴在他苍白僵硬的鬓角,如同凝固的血块。几位须发尽白、面色沉痛的老迈贵族,皆是一身未解的戎装,甲片上还沾着泥浆与褐色血污,站在一旁。为首的是老臣伊陟,他眉骨边新添一道狰狞血口,血痂刚凝结。他双手紧握,枯槁的手背上青筋暴凸,声音沉郁如同深渊刮上来的风:
“大王!此子凶狠,实属獠牙!其父兰夷酋长,与我族世代血仇,屠戮子民何止万千!祈大王将此獠悬首于阵前!焚其首祭河伯!取其腥血涂我战鼓!方能祭奠族魂!震慑凶顽!显我大商神威!”
图哈被强行拎起头颅,那张年轻却被雨水和泥污糊得看不出原貌的脸上,一双倔强如受伤野兽的眼睛,死死盯住河亶甲!眼神里燃烧的已不仅仅是疯狂和绝望,更带着一种阴冷刺骨的怨毒,像两条冰冷的毒蛇无声地沿着脊骨缠绕上来,要将河亶甲的灵魂一起拖入地狱!这眼神,如同一年前九鼎之侧、那无声诅咒的戎人酋长,更像相都之夜、倒毙血泊中的嚣!
空气凝滞得像化不开的铅块,充斥着浓重刺鼻的血腥、伤兵压抑的呻吟以及劣质草药的苦涩气息。伊陟身后几位族老的目光,如同灼热的烙铁,狠狠钉在图哈身上,仿佛已经看到他头颅被焚、热血泼洒时的壮烈景象。河亶甲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那柄冰冷沉重的青铜宽剑柄上摩挲,冰凉锋利的棱角硌入指腹皮肉,尖锐的痛感是此刻唯一的清醒。火光在帐幕上跳动,映照出剑脊上那古老饕餮食人纹路的恐怖轮廓,仿佛随时可能脱离冰冷的剑身,活化为恶灵,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那刻骨仇恨的毒火,图哈濒死前凝固了怨毒与不解的眼神……所有亡灵的阴冷气息都沉沉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就在这时!
“砰”一声闷响!
军帐那厚重的兽皮门帘猛地被一只沾满泥浆的小手掀开!
带着雨腥味的冷风裹着泥腥与隐约的铁锈气猛地卷入!一个浑身湿透、沾满泥浆的瘦小身影踉跄地撞了进来!
“叔父!大王……”少年祖乙的声音因急奔和冷风而剧烈颤抖,小脸煞白,喘得胸口急速起伏,“……不……不……杀!”
帐内所有目光,如同无数柄骤然出鞘的寒剑,瞬间从图哈身上全部转移到这个瘦小的闯入者身上!伊陟先是惊愕,随即枯皱的面皮上腾起被严重冒犯的怒火,厉声斥喝:“放肆!祖乙!此乃军阵重地,王驾所在!岂容你胡言乱语!”他身后一名年轻将军更是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臂膀。
祖乙对这斥责充耳不闻,甚至没看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他直挺挺冲着河亶甲,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高高举起那只同样沾满泥浆、死死握着一团湿漉漉东西的手——那竟是一把连根拔起的、不知名的小草!草根带着新鲜的湿泥,蔫萎的叶片在火光下透出一种奇异倔强的浅绿!
“叔父……大王!您看!”祖乙的声音带着孩童固有的尖锐穿透力,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和恐惧,“我刚才……在咱们营盘后面被火烧过的那片硬土坡边……看见它们长出来!那么硬的地,还烧过火!草……它们都还活着!”他用力晃动着那把湿漉漉的小草,泥水甩落在地,“它……它也是个人啊!”最后那点声音带着哽咽,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哀求和紧张,“杀了祭天,它的魂是不是要一直恨下去?像嚣那样……像他父亲那样,……再让更凶的人来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