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查拉特之死查拉特如是说 论骆驼狮子的绳索(第8页)
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刻木头的时候,母亲会端来热牛奶,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牛奶是温热的,不烫嘴,刚好能喝。
白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杯壁上会凝结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接过杯子,双手捧着,能感觉到那种温热从掌心传上来。
他喝一口,牛奶在嘴里留下一层薄薄的奶皮,他用舌头把它舔掉。
母亲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不说话。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很柔,像是烛火,不刺眼,但足够照亮他。
他低头刻木头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目光有重量,但那是让人安心的重量。
“妈妈,”他曾经问,手里还握着小刻刀,木屑散落在膝盖上,“我真的是异类吗?”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他不敢抬头,怕看见母亲脸上的表情。
他只是盯着手里那块刻了一半的木头,盯着那些被刻刀削出来的棱角和曲面。
木头是浅黄色的,带着淡淡的木香。
母亲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不是犹豫,不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她知道答案,但她在想要怎么说出来,才能让他听懂。
他听见母亲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她的手又放在他的头发上了,这一次不是抚摸,是轻轻按着,像是在传递什么。
“你不是异类。”她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稳。“你只是……和他们不一样。不一样不是错。
就如同那句话说的——邻人永远是邻人,即使你替他着想。
而你的邻人也总是把你当做手段。
……邻人的赞许?那只是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你做你自己吧!你从来不是你真正不是的那个人。”
他记住了这句话。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么深刻,虽然哪怕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母亲的文学水平实在是高。
而记住的根本原因是因为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后来他长大了,经历了很多事,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
他在某一个深夜里忽然明白了,母亲声音里的那种东西,叫做“曾经也被当成异类的人才能有的理解”。
母亲一定也在某个时刻,被当成过异类。
一定也在某堵墙的这边,独自坐过。
一定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我真的是异类吗?”然后她用了很多年,找到了答案。
她把那个答案给了他。
自己的母亲留给自己很多话,自己清楚的知道一点:“疯狂在个体中是罕见的——但在群体、党派、民族、时代中,它是规则。”
是啊,走自己的路吧,任凭他人,是公平也好,就是错误也罢,是正义之邪恶,那是他人的评价。
自己不应该行走在他人的路上,更不应该将他人的话语当做自己人生的路标。
后来母亲也走了。
病死的。
那场病来得很突然,从她开始咳嗽到最后闭上眼睛,只有不到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他从一个瘦弱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更瘦弱的少年。